零散烈士墓吹响集结号

“年内将完成全省1／3以上散葬烈士墓的迁移、整合、修缮和零散烈士纪念碑亭、塔祠、塑像等设施的维修改造，并逐步建立长效管理保护机制，切实改善烈士纪念设施的整体面貌。”听到这个消息，66岁的平陆人周天运紧皱多时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作为一名烈士后代，自己家看护管理了60多年的烈士墓，现在政府开始关注了！

烈士坟冢，都快让庄稼挤没了

“土改时期，我爷爷是共产党员，也是农会干部，带领贫下中农打土豪、分田地，结果被国民党还乡团的人给杀害了。你看这坟，都快让庄稼‘挤’没了。”

在平陆县常乐镇常乐村一片绿油油的麦田里，一座坟冢掩映其间，坟头上堆放着杂草和干树枝，周天运用手抚摸着墓碑上的字。风吹日晒，石碑上的字已不是很清晰：“先祖周世昌，生于1892年旧历六月初七。原籍河南洛阳人，一生打铁为业，1910年迁至平陆常乐村。土改时担任村长，……不幸于1947年12月被吕匪再生反攻倒算时被捕杀害，壮烈牺牲。”

长眠在这里的是周天运的爷爷周世昌，墓碑是周天运兄妹1984年立的。这是一块普通的墓碑，碑记中没有提及“烈士”二字，“自己家给自己家人立烈士纪念碑，不太合适，应该政府出面为烈士立碑的。”

国共内战时期，共产党领导的人民革命武装力量号召打土豪、分田地，把土豪劣绅赶出家乡，这些地主豪绅并未就此善罢甘休，于是在国民党政府的支持下，自结武装，成立各种名目的所谓“还乡团”、“挨户团”、“小保队”等等，随国民党军队进攻解放区，反攻倒算。彼时的平陆县分为五个区，常乐镇为平陆县第五个区，称为常乐五区。常乐村是平陆县最大的村庄，有人口三千余人。时年55岁的周世昌即为该村村长兼农会常委。

常乐镇人吕再生曾是常乐五区区长，后来又当上了国民党保安队队长，据平陆县人民法院档案记载，吕再生于1947年腊月到常乐村进行反攻倒算，与该村被斗争过的地主裴南轩（其于1951年以反革命杀人罪被平陆县人民法院处以极刑）勾结商量倒算事宜，裴南轩向吕再生提供了村农会干部名单。

随后，常乐村农会干部周世昌、裴巷令、姜克吉、陈桂香、姜天恩被抓捕。吕再生带人在常乐村泊池岸召开倒算大会，宣布要杀人示众。之后将农会妇女主席陈桂香和农会干部姜克吉用铡刀铡死，姜天恩被枪杀。

“我父亲周宗福变卖所有家产，意欲营救爷爷周世昌。我们村另一个恶霸梁自学（1951年以“恶霸杀人犯”被判处极刑）因遭受过爷爷的批斗，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于是勾结伪县长，将我爷爷杀害。”

对于爷爷的牺牲经过，准备撰写家史的周天运专门去平陆县人民法院查阅了该院1951年的档案。据《平陆县志》记载，仅1947年腊月，常乐镇被还乡团杀害的农会干部有70多人，其中20人死在铡刀下。腥风血雨，常乐镇弥漫着白色恐怖。

没烈士证，拿什么来告诉后人

解放后至今，周家没有拿到周世昌的《革命烈士证明书》。周世昌当时是怎么被追认为烈士的？周世昌唯一的儿子周宗福于1982年病故，生前未留下父亲被追认为烈士的任何文字性资料。1982年8月，民政部下发“关于换发、补发《革命烈士证明书》工作的通知”，并决定于1983年内进行换发和补发。换证、补证的范围必须是烈士直系亲属（指烈士的父母、配偶、子女、共同生活未满十六岁的弟妹、抚养烈士长大的其他亲属），此时，周世昌唯一的儿子周宗福刚刚病故，周家与《革命烈士证明书》失之交臂。“我要写家史，要将爷爷的革命事迹传承下去，没有烈士证，我拿什么告诉后人？我们向民政部门申请烈士证，得到的答复是‘烈士的孙子没有资格持证！’”周天运显得很无奈。

在平陆县档案馆保存的《平陆县革命烈士英名录》中，周天运找到了爷爷的名字，其为革命牺牲的事迹在《平陆县志》、《河东烈士》中均有记载。

据平陆县民政局优抚股股长李存保介绍，平陆县零散烈士墓有836座，共安葬2378名烈士，其中无名烈士就有1558人，全县持有烈士证的只有400余人。

解放战争时期，平陆县境内发生一场著名战役，因此战役主要发生在平陆县杜马乡境内，称为杜马战役。1947年11月中旬，解放军太岳纵队打响围歼运城之役。在运城防守的国民党发报要求蒋介石派兵增援，蒋介石正忙着重占陇海铁路，无暇顾及运城。为解运城之困，蒋只好致电催胡宗南增援。胡宗南便命36师师长钟松率领1.5万人，沿陇海线东进，在河南会兴镇渡河受阻后，改从太阳渡过河，兵分张村、杜马两路，企图翻越中条山增援运城。在王震、王新亭将军指挥下，战斗首先由解放军独立三旅在张村打响……

惨烈的战役持续近一个月最终告捷。解放军一战地医院驻扎在张村镇西吴村，救治伤员400多人，其中28名因伤势过重牺牲，就地掩埋，无一人留下姓名。

为纪念在杜马战役中牺牲的无名英雄们，平陆县政府在杜马乡柳沟村、张店镇西吴村分别建立了烈士陵园。

“村里的人为革命牺牲后，大都由其后人掩埋在了自己家地里。土地归公后，葬有烈士的地又变成了别人的承包田。墓地上种植的松柏要吸收土地的养分，影响农作物收成，于是常常遭到人为砍伐；灌溉农田时，墓地被水冲成了一个个大窟窿。因为当地政府没有为他们树碑立传，他们的事迹渐渐被人们淡忘。现在很多年轻人对烈士的概念又很淡漠，我活着尚能为先辈张罗这些事，我的下一代会有这种热情吗？”周天运更加伤感。

“2011年5月14日，我们对常乐镇零散烈士墓进行了普查登记，共有119名烈士。因很多人没有烈士证，我只能对照《河东烈士簿》和《平陆县革命烈士英名录》一一寻找。”常乐镇民政员李永林说。

每逢清明，祭拜烈士真是问题

让周天运更为纠结的是，每逢清明节的祭扫问题。“常乐镇牺牲那么多人，由于没有一个集中的烈士纪念碑，烈士墓分散，当地学生每年只能有选择地去给部分烈士扫墓。”

但是，学生们给烈士扫墓，踏坏了地里的庄稼，烈士后代们还得给地主人补偿费。因此，部分烈士后代索性不让学生们再去扫墓了。

平陆县民政局优抚股股长李存保告诉记者，该县共有11个乡镇，包括有些村为本村烈士立的小型纪念碑共有12座。“个别乡镇没有烈士纪念碑，学校考虑学生们的安全问题，都不愿带学生去地里扫墓，于是就出现了学生没地方扫墓的现象。我们县三门镇就属这种情况。”

今年2月，作为常乐村烈士后代代表，周天运拿着一纸材料，奔走于运城市政府与平陆县政府之间，“恳请党和政府在常乐镇政府所在地常乐村选址建一座中心纪念碑，将解放前后所有烈士的名字、事迹刻上，供后人瞻仰和纪念。”

常乐镇铁家磨一烈士的后人，自己花钱为先烈立了座碑，并买下半座山头，种植了大片松柏、翠竹，还专门雇人打理着园林。松柏满园，绿树成荫，守护着烈士墓，其规模远超杜马战役烈士陵园。“但是因为这个烈士墓建在海拔几百米高的山坡上，位置偏远，交通不便，”李存保说，“学生还是没法为其去扫墓。”

对于烈士后人给自己的祖辈立纪念碑这种做法，周天运并不认可。“我们不是没钱立碑，只是纪念碑应该由政府统一修建，因为这是对牺牲的烈士们的一种褒扬。”

尊重历史，发自内心善待烈士

如何祭奠逝去的烈士，让逝者能更好地安息长眠？早在2009年，国家民政部、财政部就下发了《关于加强零散烈士纪念设施建设管理保护工作的通知》，通知要求从2011年起，依托现有烈士陵园，统筹规划，力争在2013年10月1日前完成所有散葬烈士墓的迁移、整合工作，充分发挥烈士纪念设施“褒扬烈士、教育群众”的主题功能。

根据这个通知，山西省民政厅对全省零散烈士纪念设施进行了全面摸底调查。目前，普查工作已经完成，我省共有烈士墓地11818处，烈士墓16558座，安葬烈士34682人。零散烈士纪念碑、亭、塔、馆、堂、雕塑等纪念设施1404座。

令人欣慰的是，我省2012年度全省零散烈士纪念设施抢救保护项目申报工作也已启动。山西省民政厅要求各地对零散烈士纪念设施抢救保护工作要区别对待：对无人管理的、零散和规模较小的烈士墓，集中迁入烈士陵园安葬，没有烈士陵园的应新建烈士陵园；对乡镇管理的烈士墓，原则上就地改造，完善相关设施；对烈士亲属管理的烈士墓，在协商的基础上，可迁入烈士陵园集中安葬或签订管理协议，继续由亲属管理。“年内将完成全省1/3以上散葬烈士墓的迁移、整合、修缮和零散烈士纪念碑亭、塔祠、塑像等设施的维修改造，并逐步建立长效管理保护机制，切实改善烈士纪念设施的整体面貌。”

平陆县民政局的规划是，打算在每个乡镇建一座纪念碑。常乐镇民政员李永林也表示，针对周天运反映的问题，他正在着手拟定解决方案。“结合常乐镇小城镇建设规划，准备在镇中心地带建一个烈士纪念广场，为常乐镇所有烈士立纪念碑。因为涉及土地和资金问题，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还有一个方案就是在烈士死亡的地方立个碑，这个就相对简单了。”

青山埋忠骨，溪水绕英魂。究竟还有多少烈士沉睡在那些已知的，但却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而他们的后人如周天运般，伤感又充满希冀地奔走和等待着……

无论早还是晚，政府已经开始关注零散烈士墓的抢救和保护了。那些献出生命和鲜血的英烈,应该被每一个人善待，且这种善待，应该是发自内心的。

本报记者 何玉梅／文 冯亚博／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