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年,跟随十几个学者到一个壮族山寨调研。返回的那天,车驶至半山腰,发现山下的壮民仍聚集那里,并不断挥手,作呼唤状。大家下车观看,才知道我们当中的一个教授忘了拿行李箱。山路窄小,车子根本无法折回。若派人步行返回,至少要花一个多小时。山下的壮民大概知道了我们的难处,立即推选出一个姑娘,提上行李箱,径直往山上爬。而路至半途,小姑娘体力明显下降。忽而,山下壮民对着那姑娘共同唱起了山歌。歌声隐隐传来,我们没一个人听得懂,但知道这全都是鼓励的话语。不一会,姑娘气喘吁吁爬到山腰,老教授接过行李箱,泪满眼眶。
此后,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才是歌唱。
又有一年,我工作受挫。我便到山里与一位与我相处了几年的壮族老人闲居几日。饭间,老人知道了我的事,说,别担心,我这有土地,大不了回来种红薯、种玉米,够吃了,饿不死。
从那时起我才真正知道土地的含义。我的壮族父老乡亲,就是这么个秉性:乐观,实诚,安分。
每个写作者不一定都有这样的秉性,但写作需要根须感。一棵树,下垂着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根须,这足以证明它具有多么强大的生命力。生命力的强大,意味着可以抗击暴风,可以抵挡烈日。
我们的民族和土地,就是生长根须的地方。生长根须的地方,不一定四季如春,不一定土地肥沃,但只要有水源,只要有种子,我们就可以看到蓬蓬勃勃绿色的影子,看到果实挂满枝头的景象,看到农人平静安详的容颜。
庄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我们需要自觉地去触摸这些根须,经常地去亲近这些根须。那些大小不一、疏密不定的根须可以告诉我们:在城市里,当我们歌唱的时候,乡村歇息了;城市的土地是生长商品房和立交桥的,乡下的土地是种植庄稼的,乡下的歌唱和土地,与农人的劳动有关,与农人的生存有关。这些经验,是我们写作的根须。顺着这些根须寻去,会触摸到血脉的跳动,会闻到劳作之后散发的汗味。因此就会知道我们的来路,也知道我们的去处。
现代作家洪深说到小品文时有一段话:“……作者的人格,他的哲学,他的见解,他的对于一切事物的‘情绪的态度’,不就很像卤汁么!如果这个好,随便什么在这里渗浸过的材料,出来没有不是美品珍品。反之,如果一个作者,没有适当的生活经验,没有交到有益的活人或书本朋友,那么,从他的卤汁里提出来的小品,只是一个狭隘的无聊的荒谬的糊涂的人的私见偏见,怎样会得‘够味儿’呢!”
是啊,我们每一个写作者都极其需要制作这样的“卤汁”。当然,这样的卤汁各有各的味,酸甜苦辣各不相同,但必须是有个性的,有身份的。也许是壮族的味,也许是土家族的味,也许是苗族的味……不管怎样,都必须是“够味儿”的。
这样的卤汁味,制作起来并不简单。它必须加入很多的调味料,比如阅历,思想,学识,才华,实践,运气,境遇等等。以我烹调的经验,根须这一味调料最为重要。无论是来自于哪一棵植物的根须,它必须是属于我的个性和实践。当我无数的文字蘸入了这一碗用根须制作的卤汁,夹出来之后让人尝到是我真诚的辛劳,那无疑是美味。
卤汁,放在碗里是调味,放在文学里是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