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芳惨遭挖眼后的艰辛十年

王秀芳与丈夫张志钦

王秀芳在切菜

院子里养着一口大肥猪

文·摄影/首席记者 张弓长

【新闻回放】

那是2003年初的一天，记者正在办公室里写稿，突然，一名青年男子领着一位双目失明的妇女和两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来到记者面前。听完失明妇女的哭诉，记者完全被她的遭遇惊呆了，甚至不敢相信，人世间竟会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惨剧！这名妇女就是王秀芳，一同前来的是她的女儿亚先、亚静，还有她的弟弟王占国。

王秀芳是乌兰察布市商都县屯垦队镇前海子村人，她23岁时嫁给了同县的高世平。婚后，高世平带着王秀芳来到山西省大同市左云县开了一家五金土产门市部，几年下来便有了几十万元的资产。有了钱后，高世平一直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可是王秀芳一连3胎生下的全是女儿，三女儿一生下来就被高世平强行送了人。就因为没有生下儿子，王秀芳经常遭到高世平的毒打。忍无可忍的王秀芳于1997年7月领着两个女儿离家出走，回到老家靠扫马路维持生活，并且供两个女儿上学。一年后，高世平发现了她和两个女儿的踪迹，软弱的王秀芳被迫跟着高世平又回到了山西省左云县。

2002年6月22日晚，高世平无端指责王秀芳有外遇，双方发生了争吵。争吵中，高世平用一根木棍将王秀芳打晕，又取来一根绳子将王秀芳捆绑在床上。紧接着，高世平骑在昏迷不醒的王秀芳身上，用筷子活生生地把王秀芳的右眼挖了出来。剧烈的疼痛使王秀芳从昏迷中醒来，她惊恐万分地哀求高世平：“三爷爷（高世平的小名叫小三友），给我留下一只眼睛吧！让我能看一看我们的孩子啊！”狠毒的高世平根本不予理睬，在阵阵惨叫声中又用筷子挖掉了王秀芳的左眼。

这一惨绝人寰的事件发生后，本报连续刊发报道，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众多好心人先后捐款近2万元，并且纷纷呼吁要严惩灭绝人性的高世平。接下来，记者又与王占国多方奔走求助，让已经辍学一年多的亚先、亚静重返校园。

2002年12月4日，山西省大同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了此案，一审判决高世平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高世平不服判决提起上诉，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将此案发回重审。2003年10月23日，大同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此案再次进行公开审理，本报记者也赶赴庭审现场。大同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后认为，被告人高世平目无国法，仅因家庭琐事及怀疑其妻有外遇，便挖掉了被害人王秀芳的双眼，其行为已经构成故意伤害罪。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此案虽属家庭暴力犯罪，但是被告人高世平作案手段极其残忍，社会危害性特别严重；被害人王秀芳在此案的起因上不具有过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的有关规定，判处被告人高世平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决生效后，高世平被依法执行枪决。

如今，已经多年过去了，失去双眼的王秀芳和她的两个女儿又处于一种怎样的生活状态呢？本报记者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王秀芳母女。

王秀芳已再嫁 丈夫老实厚道

4月初，记者在多方打听王秀芳下落无果的情况下，只好求助于在商都县县委宣传部工作的好友穆凯。穆凯经过多日打听，终于联系到了王秀芳的弟弟王占国。当年，在姐姐最无助的时候，就是王占国挺身而出，四处奔走，要求严惩凶残的姐夫高世平，同时担负起了照料姐姐和两个外甥女的重任。记者与王占国通话后得知，几年前他和姐姐王秀芳均已搬迁到距离商都县城不远的袁家村定居。

4月17日中午，记者乘车来到商都县袁家村后，先找到了王占国。据王占国介绍，高世平被判死刑后，王秀芳就回到前海子村与年迈的母亲一起生活了3年多。几年前，王占国在袁家村购买了一处院落，搬离了前海子村。而此时，王秀芳也与同县的张志钦结为夫妻，他们以极低的价格在袁家村购买了一处简陋的房子，居住了下来。王占国说：“张志钦是个老实忠厚的农民，由于家庭贫困人到中年也未能成家。姐姐与张志钦的结合，让两个人都有了一个伴儿，能相互照顾。”

王秀芳的家是一处很小的院落，院内除了两间简陋的房子外，还养着一头肥猪。记者到访时，只有戴着墨镜的王秀芳一人在家，她正在切菜准备做饭。虽然双眼看不到任何物体，可她切菜的动作却显得非常娴熟。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眼前的这个农村妇女是一个双目失明的人。

屋子里虽然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但收拾得特别干净。听到王占国说有记者前来采访，王秀芳急忙放下手中的菜刀，热情地让记者坐在炕上。时隔多年，王秀芳依然清楚地记着记者的名字。王秀芳说：“我们搬到袁家村以后，日子虽然穷苦，但总算是有了自己的一个家。我的户口还在前海子村，也曾经多次申请过低保，可一直没有申请下来。”

由于家庭贫困，王秀芳一家很少买肉吃。一年前，王秀芳对张志钦说：“你爱吃肉，我也爱吃肉，咱们养个猪吧！过年杀了吃！”于是，张志钦就买回了一头小猪，在王秀芳的精心喂养下，这头猪如今已经很肥壮了。

后夫打工维持全家生活

婚后，张志钦就在工地上打工，由于没有任何技术，只能拼苦力，每月只有1000元左右的工资，这点钱就是王秀芳一家的全部收入。张志钦到工地上干活时，王秀芳就在家里摸索着做饭、收拾家。谈话间，张志钦收工回来了。

张志钦说：“在我们家里，用完什么东西都必须放回原来的地方，只有这样，她才能找得到。时间长了，她对家里的环境都特别熟悉了，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都能找得到。我知道，她是个苦命的人，我必须对她好点儿。”

如今，王秀芳已经46岁了，不仅双目失明，还有些耳背，别人在她面前说话声音大一点才能听得到。多年来，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情，她基本不会迈出自己的家门。王秀芳经常坐在炕上发呆，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当记者问及是否还会经常想起那段悲惨的经历时，王秀芳说：“怎么会忘了呢？就是死也忘不了！每当因为自己眼睛看不见而做不成一件事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些事情，想着想着就会哭出声来。有时，自己也想，老天爷总不能把坏人都安排到我这儿吧？幸好，这个比我小两岁的丈夫人好，对我和孩子都特别好！要不，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了……”

2007年至2008年，王秀芳还跟随张志钦来呼和浩特打工，夫妻二人租住在赛罕区大台村的一处平房里。张志钦在工地上干活，王秀芳在家做饭。那段时间，王秀芳经常休克，去内蒙古医院一查，发现是患上了非常严重的心脏病。可是由于家贫无力住院治疗，王秀芳只是让医生开了点药，带回租住的房子里吃。有一天，王秀芳再次休克醒来之后，对丈夫说：“咱们还是回商都吧，回到老家我就是死了也有个埋处！死在这里，连个埋处也找不到啊！”于是，夫妻二人就从呼和浩特市回到了商都县袁家村。

两个女儿长成了大姑娘

王秀芳说，由于家庭贫困，两个女儿在商都县的学校就读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听说大同市有一所育孤学校，不收费用，就让她们去那里读书了。大女儿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可是家里出事后，对她的影响很大。3年前，亚先考上了太原市的一所大专学校，录取通知书也收到了，可考虑到家里的情况，她放弃了继续读书的机会。如今，亚先在鄂尔多斯市东胜区打工，每月都会给正在读高二的妹妹亚静寄点钱回来。

虽然已经多年过去了，记者还记得2003年10月王秀芳被挖双眼案在山西省大同市中级人民法院进行审理时，年仅13岁的亚先给法庭写了一封信，律师当庭宣读这封信时，旁听席上许多人眼中含满了泪水。“在我的记忆中，爸爸经常打骂妈妈。记得有一次，爸爸打麻将回来，因为妈妈没有做熟饭，爸爸把妈妈打得浑身是伤，妈妈几天都起不了炕。曾经有一次，爸爸还把妈妈的胳膊打折了。他还嫌我们是女孩儿，不稀罕我们，不好好供我们读书。爸爸经常因为这个原因折磨妈妈。他打骂妈妈，我和妹妹也不敢作声……但我们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做出了这么丧失人性的缺德事。我恨他，恨他害了妈妈，也害了我。我现在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坚决要求判处我爸爸死刑，因为他太没有人性了。他经常嫌弃我们，最终把妈妈害得生不如死。只有他受到严惩，才是对妈妈、我和妹妹最大的安慰。”

采访中，记者与身在东胜区的王亚先取得了联系，她说：“我们家里的情况，只能供一个孩子上学，如果我继续上学就会花很多钱，妹妹就上不成了。现在，我想一边打工供妹妹上学，自己再通过自考考取一个文凭。”

王占国说：“亚先春节回来时，和我谈起自己今后如何面对婚姻的问题，哭得特别伤心。”显然，多年前发生的惨绝人寰一幕，给这个姑娘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挥之不去。

4月17日下午，记者专门前往商都县高级中学，见到了正在上学的王亚静。与姐姐相比，亚静比较内向，不善言谈。亚静说：“学校的老师、校长都特别照顾我，减免了我的学费。目前，我的目标就是考大学。”

【记者手记】

多年后再次采访王秀芳，发生在这名妇女身上血淋淋的一幕，依然让记者的心因恐惧而颤抖。那么，身处黑暗中的王秀芳，是否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光明？我想，她已经感受到了，否则她如何能坚持走到今天？这光明首先来自她的亲人——母亲、弟弟、女儿，还有与她相依为命的丈夫张志钦。另一缕光明，源于王秀芳自身，虽然已经双目失明，可她还能养猪、做饭、操持家务，这是何等坚强的毅力啊！然而，王秀芳生命中的无边黑暗，仅靠这些是无法驱散的。埋在这个弱女子心中刻骨的恨，还需要来自社会的关爱来慢慢的化解、消融。比如，以她的条件足可以享受低保待遇，如果能够享受到，她一定会倍感社会的温暖。

对于王秀芳以及所有遭遇各种不幸的人来说，来自自身、亲人、社会的光明，哪一个也不能缺失，否则，他们继续前行的脚步，就会迈得异常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