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阴宅或许比南宋皇陵还气派

插图 连诚

（上接A20版 ）

无人知晓的南宋宰相墓园

坊间传说的5000平方米不是余端礼的墓穴，而是围绕在墓穴四周的一个宅院，也就是余端礼的墓园。此时，我们若是赶往余端礼墓地，放眼望去，丝毫不见古物。经历800年，南宋宰相墓园中的地面建筑全都荡然无存。

在当代，没有人见过南宋高官的墓园，在古籍中，倒是有本书中留下了有关墓园规制的记录，但其中满是玄奥的文字，世间尚无人能读懂。无法亲见，没有图画留下，读不懂文字记载，南宋高官的墓葬，至今无人能精确地在图纸上复原，也没人说得清，一座墓园中，究竟有哪些建筑、装饰器具能凸显一位官员生前的品级。

眼下，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正向国家文物局申请再挖余端礼墓，试图找出藏在地下的墓园建筑地基、地下石料，或是被泥土覆盖的石人石马。

15年前，在考古界和公众的心目中，打开一座南宋高官墓葬的地宫，挖出多数陪葬品，是关注的焦点。15年过后，人们意识到，地宫或许并非南宋墓穴的精华所在，而地面建筑则留下了那个时代的风土人情。

800年前浙江就透着务实之风

一代名相，墓穴不过48平方米，两间房，比起动辄七八间地下大屋子的中原大墓甚是寒酸。而这，正是这位浙江人的高明之处。

在南宋以前，建一座豪华墓穴，人们最在乎地宫。墓主人憧憬着死后兵马环绕，美酒佳酿畅饮，依然能在墓中把玩生前钟爱之物，于是，地宫里卧室、客厅、兵马室，应有尽有，一位帝王登基后开始造墓，直至去世地宫往往都无法完工。陪葬品多，盗墓贼就多，为防止身后遭殃，历代名人往往把地宫挖得很深，女皇武则天甚至挖开了一座大山，这样做，不仅增添了造墓成本，其效果也不佳，时至今日，未被挖开过的帝王、高官坟墓是极少数。

修一座坟墓，究竟为了什么，什么样的坟墓才能花钱少，效果好？对于这个问题，偏安于浙江的南宋人似乎做了不同于祖先的思考。

他们中一些智者或许已然明白，人一旦逝去，灵魂也将不复存在。建一座墓园，更多是给生者看的，墓园的奢华与否，品位高低，昭示着墓主人生前的地位、情操、思想。

就这一点而言，余端礼看透了生与死的价值。建一座地面上的大宅院，虽说花费也不少，但比起修筑地下宫殿，工期、花费自然省得多，且地面建筑中没有昂贵的陪葬品，不让盗墓贼眼馋。

这座宰相墓园或许超过南宋皇陵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宰相的地位虽说看上去已逼近皇帝，但论身后殊荣，宰相绝不可能与皇帝相提并论。不过，考古学者对余端礼墓园的发掘充满期待，这座墓园，档次、规模或许会超过南宋的皇帝。

纵观中国大一统的王朝，秦始皇留下引发全球猜测的巨大坟冢；汉代诸位帝王坟包，依然高耸在中原大地；大唐盛世，至今无人挖得动武则天和丈夫唐高宗的合葬墓；明朝在北京留下了宏伟的十三陵；清朝在河北建有世界文化遗产清东陵、清西陵。

近年来的考古证明，论军力，宋朝的确是个孱弱的王朝，但论民间财富，宋人的富有历史上少有对手。既然古人历来崇尚厚葬，为何我们不仅少有人见过南宋皇帝的陵墓，甚至连听说都很少？

坟包无存、地面建筑无存、尸骨无存、陵区的风水树木都不在了，这样悲惨的皇陵，落在统治中国南方148年的南宋六位君主头上。

这六位皇帝在杭州生活了148年，却绝口不敢提“安居乐业”，他们嘴里说的永远是“收复汴京（开封，北宋首都）”。因此，他们死后，也不敢将自己厚葬在浙江，而是采用了“暂厝”（暂时存放）的办法，在绍兴东南18公里处的攒宫村暂且下葬。攒宫村以前不叫攒宫村，帝王们的遗体到来后才改名，攒，聚也。意思是就近攒殡，攒集梓宫，等收复失地后再隆重归葬。

去过明十三陵，下过明神宗定陵地宫的人，应该忘不了皇帝坟墓的深邃，而一座皇帝墓，地下墓穴居然只挖了4米深，这种怪事仅出现在了南宋，因为他们随时准备把先皇的遗体挖出来，迁葬位于河南巩义的北宋祖坟。

1个世纪之后，不仅迁葬的幻想彻底破灭，六位帝王还迎来了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侮辱。

1278年，被元政府封为“江南释教总摄”（即江南地区佛教事务负责人）的西域僧人杨琏真珈闯入了南宋皇帝陵区，他伙同一批恶僧奸徒挖开陵区100多座皇帝、后妃、皇子、公主以及功勋大臣坟墓，尸骨撒满山沟，一片狼藉。他还打算将六陵遗骸“杂以牛马枯骨”埋到杭州南宋皇宫内，并在上面建造镇南塔，表示宋人永世不得翻身。

统治南宋时间最长的宋理宗下场也最惨，他的尸体被挖出，倒挂在树上三天三夜，让他腹中用以防腐的水银流出。

他的脑袋被拧断，刮去腐肉，变成光滑的头颅，僧人们以颅壳盛酒，作战利品炫耀。明初，朱元璋向西藏僧人索要当了100年酒器的颅壳，让在外漂泊1个世纪之后的这颗脑袋重回绍兴陵园。

此后，南宋六位皇帝的陵墓又在清代和汪伪政权时被多次盗掘，日军还把陵区绝大多数风水树砍走修筑军事工事，这个被确定为“浙江省文物保护单位”的陵区只能看到200棵松树，这些松树也不过系明清时期补种。

余端礼墓园猜想

占地约5000平方米的余端礼墓园，一级接一级抬升，祭祀者拾级而上，攀登数十或数百台阶后，方可抵达墓室上方的宝顶前。此结构好似南京紫金山南麓的中山陵，陵墓高高在上，足以体现墓主人地位之尊贵。

整个墓园很可能被朱红围墙围绕，以标记园区范围，园内遍植苍松翠柏，以营造庄严肃穆氛围。

墓园的入口，或许耸立着一座阙门，大门气派亦如丞相府第，只不过没有门叶，无法锁闭。

进入阙门，眼前是一条白色石料铺就的神道。

神道一路攀升，长达数百米，两旁，或许有石雕而成的灯柱，当年柱子上点着燃烧香油的长明灯。

行数十米，见十数级台阶，沿台阶而上，是墓园的第二级平台，这座长约数十米的平台上，中轴线上依然是神道。依照南宋丞相墓葬的惯例，神道两旁矗立着五对石像生（坟墓前石雕的人物或动物）。第一对石像生往往是羊，接下来是老虎，第三对是骏马，最后两对为人物，先经过武将，再经过文臣。石像生们就像守护生者一样，忠实保护逝者。

石像生的身高，体型，以及它们数量的多寡，体现着墓主人身份的高低。帝陵前的石像生，高者达3米，江南一些中等品级官员墓前的石像生，动物们有的半蹲，不过半人高，神态较帝王陵石像生平易。余端礼墓前的石像生形态如何，高矮几何，难以估量。

走过石像生，又是一排陡峭台阶，台阶上为墓园第三级平台，也是主祭祀平台，平台正中，是整座墓园的地面主建筑享堂，所谓享堂，就是祭祀逝者的祠堂。祠堂里，摆放着逝者灵牌，灵牌上刻着逝者冗长的字、号、头衔、谥号等，灵牌前长年点燃香、烛，摆放三牲、水果等祭品。享堂四周，或许悬挂歌颂、评价逝者的石刻或纸质诗歌、对联。

在这个平台的神道两侧，还有多个附属建筑，这些附属建筑是些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依照墓园惯例，可能有祭祀用的献殿、宰牲房，也有守墓人居住的小屋，以及供尊贵祭祀者休息的偏殿。

沿墓园中轴线穿过享堂，登上一组台阶，漫长神道到了尾声。道路尽头，是一个高耸的土堆，圆形土堆四周环绕石墙，这个土堆被称作宝顶。宝顶前，有供燃香点烛的露天祭台。宝顶之下，就是墓主人栖息的坟茔。

墓穴中有两个墓室，好似阳间的两个卧室，余端礼和他的诰命夫人，一人睡一间，棺椁摆放在石砌的平台之上。虽是夫妻合葬墓穴，但夫妻二人地下交谈并不方便，两个墓室之间有墙相隔，且没有通道。陪葬之物，有的放入棺椁内，有的散布在平台之上。除了常见的金银珠宝，还有逝者生前珍爱之物，也有规格比实用器具小一号的杯、碗等冥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