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艺兰斋馆藏明代手卷

【明】李日华《竹懒三绝手卷》（局部一）

【明】李日华《竹懒三绝手卷》（局部二）

“人间炎暑蒸不到，一枕松风鹤梦长”，展开艺兰斋馆藏【明】李日华《竹懒三绝手卷》，扑面而来的是一派风流潇洒的文雅气质。画面上碧水接空、桃花流水，山水花石莫不有情，人物或立于小桥上仿佛在以面相迎那清爽之风。清淡的笔触、清雅的诗歌，中国古代文人归隐山水的闲雅风致在长卷里呼之欲出。

令人想不到的是，创作此画时，作者李日华正身居皇都北京，担任明王朝的礼部尚书，作为一名正二品的封建王朝高级官僚，他寄情于山水的诗情画意并未在官场的迎来送往中消磨。李日华似乎从未忘情于故乡江南的山野。一面是进取于功名实利的封建官僚，一面却以极大的热情创作了如此一幅寄情于山水的悠游之作，这种矛盾似乎正在向我们透露着手卷背后的故事。

□现代快报记者 李颖鑫

用最艺术的避暑方式

迎京城十年不遇的酷热

夏日炎炎，那是北京城里十年不遇的酷夏。

1625年的北京城，皇宫里端坐的是明代第15个皇帝——明熹宗朱由校。这是一位有名的“木匠皇帝”，天下远不如他的木工活重要。于是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在朝中兴起，阉党与东林党之间的残酷党争几乎成为了整个晚明的政治主题。但是大明朝的统治机构依然在庞大的官僚体系的支撑下运作着。

在手卷的题跋处，李日华这样记录着彼时的情形：由于暑热，所以皇帝免除了上朝，公署里也没有什么事情，于是在王朝政府的办公室里，礼部的首领大人就以操弄笔墨为自己每日办公的事项了。他看到桌上有幅卷轴，也不知道是哪位同僚下属的，却勾起了他对书画的热情，于是信手涂抹就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幅经百年递藏而传世的手卷了。

可以想象，终结了上朝——这件巍巍皇城里上演了几百年的政治事项的酷热，是怎样的肆虐于北京城。在太阳的热毒下，知了已然失去了吟唱的夏日诗意，几乎成为疯狂的嘶鸣。但是在画作之中我们丝毫不见酷热给李日华带来的烦躁，相反他完全沉醉于诗画的世界里，沉醉于对故乡江南的清明秀丽的景致追想中，不单创作了图写山水的画卷，还一口气题诗九首于其上以抒情怀。在诗句里李日华表露着他对自然山水的热爱，佳景美酒、探奇寻幽；倾诉着他对不问世事、悠游林下岁月的向往。在这幅手卷的创作中，李日华让自己的肉身远离了京城十年不遇的酷热，堪称最艺术的避暑。在创作手卷中，李日华也让他的精神远离了争斗不息的残酷仕途而获得隐逸的精神享受。

全才型书画大师

信手之作成就传世珍品

今天我们看到的这部手卷因引首有清代李佳题写的“竹懒三绝”四个大字，而被命名为《竹懒三绝手卷》。之所以题写“竹懒三绝”四个大字，里面关乎着对李日华的艺术造诣的评断。竹懒是李日华的号，而“三绝”则意指此幅手卷是李日华诗、书、画三绝艺的并呈，是对这幅作品的充分肯定，也是对李日华的艺术成就的总结。

今人对李日华可能稍觉陌生，可是在他生活的时代，他是当时数一数二的书画和赏鉴大师。董其昌在书画史上的大师级地位早有定论，在当时人们认为李日华是与董其昌、王惟俭并列的书画和赏鉴方面的顶级大腕，人们认为董其昌胜在书画，王惟俭胜在博雅，可是李日华却兼具书画和博雅。

当时，董其昌对李日华是极为推重的，董曾在一把扇面上称李日华是当时海内善画山水的四位士大夫画家之一。

李日华同乡晚辈项圣谟曾经做过一幅《尚友图》，将自己和所仰慕的三位前辈大师画在了一起，其中两位就是李日华和董其昌。要知道项圣谟是明清时期江南地区有名的大收藏家项元汴的孙子，他的家学修养和赏鉴水平不是普通人可以企及的。

领袖一代文坛的钱谦益对李日华也是推崇备至，他在为《恬致堂集》撰写的序言里直接把李日华与董其昌相提并论。

李日华可以说是一名全才型的书画大师，诗写得、画画得、字也书得。这才有了竹懒三绝的题字。

李日华在手卷题跋里说得清清楚楚，只因炎夏无事，见一手卷顿时技痒，信手涂抹成卷。可是大师就是大师，就是这样一幅临时起意的信手之作，一直为世人珍重。也许正是这种临时起意，方见作者的真性情与真技艺。

这幅晚明作品几百年间，经陆树声、章紫伯、周梦公、邓秋枚、王南屏等人递藏，直到收藏于南京艺兰斋，随着今年下半年位于奥体地铁站旁的艺兰斋美术馆的开幕，这幅珍品将结束它私人秘藏的历史，随着艺兰斋即将推出的一系列藏品展与公众见面。

骨灰级鉴赏买家

与《清明上河图》有缘

李日华在诗、书、画方面皆有不凡造诣，在赏鉴方面也不让当时高手。在当时有“博物君子”的雅称。他不但与书画大师互有来往，与鉴赏界名流也是渊源深厚。李日华是浙兴嘉兴人，他14岁入县学读书时，当地大收藏家项元汴曾亲笔为他作了一幅《玉树图》，勉励他刻苦攻读，可见对这位同乡晚辈是青睐有加。

李日华在万历32年8月因为母亲病故而守制返乡，此后到天启5年2月一直辞官在家闲居，在长达21年的时间里，李日华远离朝廷风雨，完全沉醉在自然山水和书画赏鉴等文人清雅的生活当中。当时在江南一代有一种很特别的船叫书画舫，不同于我们现在能看到的书画地摊或是古玩店，这些书画舫在水面上奔走将“猎货”的古玩珍宝带到当地收藏书画的人家的书房里供他们赏玩购买。李日华的书房就是这些书画舫里古董商们常常造访的地方，李日华就在自己的书房里玩着独特的书画淘宝。这些古董商带着从各地获得的古董来到李日华的书房里，李日华就挨个检视他们带来的东西，合意的就购买，有些还会像淘宝上写评论一样给个鉴定，这可是骨灰级买家的鉴定，有些李日华不买也不说，有对眼的就在自己的日记里默默记上几笔。

在小小的一方书房里各路珍奇异宝都曾在李日华的淘宝浏览记录里出现过。例如国宝级的【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

据李日华的《味水轩日记》记载，万历37年（1609年）7月7日，有一位古董商带来一幅古画给李日华观赏。正是《清明上河图》。其实这幅名作李日华并不是第一次见，之前《清明上河图》曾收藏于李日华的好友兼姻亲沈凤手中。再次看到这幅长卷，李日华感慨万千，与名画重逢是为一喜，然此时故友沈凤已经离世五六年，人亡物散，沈凤的收藏就随着他的离世散落殆尽。

此后李日华与《清明上河图》的缘分还有延续。万历42年（1614年）12月，李日华的学生谭孟恂请李日华鉴定《清明上河图》。李日华一眼就看出，这就是他在5年前见过的《清明上河图》。在他的记载中对此图甚是心疼，此次再见《清明上河图》，古画又破旧了许多。

隐居潮人

爱用无锡惠山泉水烹茶

除了与书画为伍，李日华的隐居生活不是大家印象里的隐士那样，远离俗世人群，醉心山水书画。这位书画大师在隐居生活里也是活得活色生香，几百年前就已经玩起了我们现在的潮人们玩的事物了。

李日华喝茶极为讲究。不但对茶叶甚为挑剔，对烹茶之水也是多有偏爱，李日华独爱用号称天下第二泉的无锡惠山的泉水来烹茶。可是惠山离嘉兴有200里之遥，哪里能天天喝到惠山泉？别犯难，李日华在明代就玩起了团购，在自己的人际网络上集合了几个朋友，每月团购一次惠山泉水，雇人专门运泉而来。

江南山水秀丽，喜爱山水的文人自然不能不出游。作为晚明时期的水上驴友，李日华还有一条专门用于出游的私家船叫“雪舫”，李日华将它布置成了一间水上的书斋。乘着这条船，李日华在自家的书斋里游遍了江南地区的山水。他曾在《萍居记略》里这样写道：“早春探梅于杭之西溪、苏之光福。中春荐樱桃、尝燕笋于常之荆溪、润之北固。春夏之交，摘茗泉于锡之惠麓、苕之碧浪。秋则松陵之霜枫。冬则睾亭之雪巘。一境之胜，一候之奇，赴之如脱弦之矢。迨其既倦，掩篷戾舵，端坐而返乎敝庐。”可以说是一种独特的水上驴游。通过艺术作品的中介，也许今天我们在他的《竹懒三绝手卷》中还能有缘分享他当时的驴游感受。

居家好男人

为妻子做汤给儿子授课

李日华这位艺术大家，书画鉴赏精通、生活情趣不少，更是位百年前就难得的居家好男人。他与妻子沈氏感情很好，虽然李日华的家境优裕，他与沈氏只育有一个儿子，而当时对子嗣极为看重，但是他并未纳妾，妻子病了，他亲手为她做琼玉汤喝做食补，赏游山水夫妻也时常结伴而行，其乐融融。而且李日华自律甚严，朋友集会稍有放浪，他都拒不参加，可谓对妻子忠心不二的好丈夫。

隐居故乡的21年，李日华奉养老父，教育儿子尽心尽责。从万历42年开始，李日华亲自为儿子授课。李日华很注重对儿子艺术才能的培养，父子两人学习课业之余常常一起品茶赏画，李日华常常为儿子在艺术才能上的成长而欣慰不已。他的朋友陈继儒在信中说他“足下侍亲课子，亲高寿、子高科，皆可必也”。在隐居期间朝廷几次征召李日华再次出仕，他都为了在家奉养父亲拒绝了，直到父亲于万历45年以88岁高龄辞世之后，李日华才再度接受了朝廷的任命。

天启5年2月，李日华结束了自己的非同寻常、意趣横生的21年隐居生活，重又踏上出仕之路。就在这年夏天，这位已经担任了皇朝礼部尚书的大员，仍然在书画创作里追忆着悠游江南的隐居岁月。对晚明史的研究多认为，晚明时期出仕依然是文人们最热衷的职业选择，但是文雅隐逸生活，他们也从未曾忘记过。这大概就是中国古代文人的一种理想。一幅《竹懒三绝手卷》有着太多太多的故事等着向我们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