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群:他没有得到时代慷慨的回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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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道群:他没有得到时代慷慨的回赠

林道群  晶报记者 庄向阳 摄

晶报记者 刘忆斯

牛津大学出版社中国公司普及出版部总编辑林道群,是促成我们此次高伯雨纪念专题的主要推手,他不仅提出专题思路,居中策应,助我们联系采访,还无私地将高伯雨先生的稿件借给我们一用,条件只有一个:“在篇幅允许的情况下,请尽量多登一些高先生的文字”。“我认识高伯雨先生比较晚,和他相识时他已是晚年。”林道群的话里透着遗憾。

一份“迟到二十年的礼物”

1980年代末,才从香港中文大学校园走出的林道群,经香港作家、学者卢玮銮(小思)的介绍,与高伯雨先生相识。当时,高先生很想出一本“惬意的自选集”,在香港社会理论出版社任职的林道群就尽力玉成了此事,由社会理论出版社出版的《听雨楼随笔》单行本(也就是今日牛津大学出版社这套《听雨楼随笔》的第一卷)于1991年7月出版。

“这本书是高伯雨的子女为了让父亲高兴,背着他自己出钱来出版的。”林道群忆及往事,觉得香港出版界、香港文化界乃至整个香港以及时代,都对高伯雨有所亏欠。“他(高伯雨)慷慨地用他的一生记录着时代,然而他却并没有得到时代慷慨的回赠。”

《听雨楼随笔》的单行本出版后,高伯雨继续出书的想法变得更加迫切,但因为他的文章过于零散,缺乏必要的整理,而彼时香港图书出版界也不够专业,高伯雨著作的出版就因此搁浅。翌年初,高伯雨先生去世,他的千万字掌故文章,也就此被时代匆匆飞驰而扬起的尘土湮没了。不过,在林道群心里,一直牵挂着出高伯雨的书。

高伯雨一生所著超过千万字,“可现在香港的出版界发达了,搞研究的人也多起来了,大家却仍对高伯雨视而不见。”林道群一语道破个中原因:“就是因为高伯雨的文章很少写香港,他研究和撰写的是整个中国的近代史”。在高伯雨生前亦友亦徒的卢玮銮的力促下,以及在利希慎基金的赞助下,牛津大学出版社终于在今年初开始陆续出版高伯雨文集,这包括《听雨楼随笔》(九卷),以及高伯雨翻译庄士敦的《紫禁城的黄昏》。这套书在林道群看来,是献给高伯雨先生一份“迟到二十年的礼物”。

“随”“笔”二字是其一生写照

为什么时隔经年,牛津大学出版社这版高伯雨文集,仍要保留“听雨楼随笔”这个当年的老书名呢?林道群觉得“随”、“笔”二字正是代表了高伯雨一生写作的态度。“高伯雨在世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肩负的记录历史的重任。”林道群认为,高伯雨是一个淡泊名利的人,他写作没有那么多目的,写文章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兴趣,“这一点,我们从他写作的全情投入就可以看出,有目的的人是不会像他那样投入的。”

如果说高伯雨是无意中记录历史,那么林道群和牛津大学出版社,就是在有意抢救历史了。这套十卷本高伯雨文集整理、出版了高伯雨近两百万字的文章。不过,林道群依然坦言很遗憾,这次高伯雨文集的出版,准备得并不充分,出版编排的方式也不是很严谨,“我们可能会取材重复,造成文稿雷同,我们还可能漏掉了他很多好文章,另外,我们也没有时间去加一些注释,组织一些研究他的文章……”

虽然在没有人好好整理高伯雨先生所作的一切事功之前,牛津大学出版社便一口气出版十卷本文集,已属十分难得,但,林道群对自己“抢救历史”的说法,还是称“不敢愧领”,他觉得自己所做的,就是为了让高伯雨和他的文章能重新浮现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看到。林道群说,“希望我们这次出版的书,能引起香港乃至内地学者或有志趣于文史掌故的青年一辈注意,大家一起投入更多的精力,搜集、研究高伯雨。”

一生信奉“写的东西要好看”

说起高伯雨,林道群认为这位勤于笔耕六十载的掌故大家不只是“博”,“他写的文章也非常准确,不是道听途说的。”在林道群眼里,高伯雨绝不单单是一个在香港写掌故的作者,他是有自己的谱系和师承的。据林道群介绍,高伯雨是香港著名的元发行后人,可他从小就不喜欢做生意,只喜读书、写文章。高伯雨早年曾赴英国、日本求学,后来他北上上海、北京,认识了很多前清遗老和掌故名家,慢慢地迷上了写历史掌故。“高伯雨起初写文章是跟人家学的,包括郑逸梅、周作人。你看高伯雨的文章,很容易就能知道他的师傅是谁了。”林道群说。

从1950年代开始,高伯雨在香港就不停地办报纸,办杂志,这主要是因为他想帮助自己的老师和朋友们发表文章。在1950、60年代,郑逸梅、周作人等人的生活艰难时,都是把文章发给高伯雨,在高伯雨办的《大华》、《大人》等杂志上发表,以取得稿酬度日的。而香港的文化名人,如林行止、饶宗颐,也对高伯雨很照顾,他们付给高不菲稿费,一是高的文章确实值高价,二是朋友之间也有一种照顾的情分。

高伯雨写随笔,以广泛的兴趣见称,上知天文,下识地理,旁及巫医星相。于学无所不窥;从政治、经济、社会、教育以及各部门的文学,甚至金石书画,他都有浓厚的兴趣。文字深入浅出,雅俗共赏。此外,高伯雨的文笔也极好,他一生都把“写的东西要好看”作为自己写作的宗旨,他的文章往往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在一些文章中,他像侦探小说家的笔法,也给一些逝去的历史事件增添了新鲜感与悬念感。

文章作为港大经济研究教材

在坊间有一种误解,就是高伯雨只会写小文。其实,高伯雨不仅写在报纸刊发的小文,他还写在杂志上刊发的长文,比如他的读小说札记,通常一篇都在两万字以上。就算是千字小文,高伯雨往往也能写得纵横捭阖、妙趣横生。在1960、70年代高伯雨创作最高峰时期,他在很多报刊上都有专栏,不少专栏是每天一篇连载的形式,他有时一写就是60多篇,不少篇幅都是首尾相连,所述同一个人物、同一个事件,所以把他的很多短文连接起来读,也是一篇长文。

在林道群眼里,高伯雨最难得的地方还不在于他是南方少有的掌故专家,也不在于身在香港的他并不仅仅写香港的掌故,还写整个中国的近代史,而是他的文章比北方很多掌故家都更准确。“高伯雨除了认真搜罗材料、研读史料外,他比北方很多掌故家还有一个长处,就是他的外语很好。”中国自晚清以降,与欧洲、美国、日本的来往很密切,有很多外国学者都记录了中国当时的情况,学贯中西的高伯雨利用他的语言优势,在很多材料中进行对照、比较和筛选,并加以使用,这也让他的文章有当时中国许多掌故家文章中所没有的东西。

新中国成立后,香港、广州的地方历史、民生情况、经济发展等方面就少有人记录了,而高伯雨文章中有不少对历史中香港、广州的故人、故地的记录,就显得弥足珍贵。林道群认为,“我们现在研究香港、广州的历史,很多东西要靠高伯雨来接上。”比如高伯雨写的《从元发行盛衰看南北行》等文章,里面就有种种对旧时香港商贸、金融活动的记录和比较,是典型的香港经济史,目前,这篇文章已经被香港大学作为经济研究的教材。“高伯雨去世的时候,香港的学术发展还没有成型,因此很少有人意识到高伯雨的重要性。”林道群说,“二十年过去了,希望我们不要再忽视高伯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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