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等 丰子恺

《美丽的梦》原始报样 吉林省图书馆提供
■征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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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看点
本期关注:蹇先艾
作品推介:《美丽的梦》、《水葬》
关注原因:蹇先艾的《美丽的梦》,是入选林徽因所编辑《大公报文艺丛刊小说选》的第一篇作品。
看点一:《美丽的梦》刊载于《大公报·文艺副刊》第六期。
这篇小说的全文不足3500字,主人公是华五公和华五婆。他们的梦其实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愿望——做草鞋、卖草鞋,以维持两个人的生计。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在心里盘算一下的华五公,本想趁军队开来的时候赚上一笔,却没想到事与愿违,最后只能看着成堆的草鞋发愁。作家通过对家乡最底层百姓生活的描写,再现了兵荒马乱的年代。
看点二:成名作《水葬》的“乡愁”。
很多人都是因为鲁迅的《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的序言,从而知道了贵州新文学的代表作家蹇先艾,蹇先艾也因此获得了他的文学史地位,成为现代“乡土作家”的先驱者之一。《水葬》是他的代表作,这篇作品最容易引起共鸣的,还是鲁迅所说的“隐现”的“乡愁”。有一首歌说:“我的心充满惆怅,只为那今天的村庄,还唱着过去的歌谣”。这一缕挥之不去,剪不断,理还乱的惆怅,正是乡土文学的动人之处。
看点三:了解《水葬》的不同版本。
初刊:1926年1月23日《现代评论》第三卷59期。
初版本:1927年8月收入上海北新书局出版的《朝雾》集子。
修订本:1957年3月收入上海新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短篇小说集《倔强的女人》(1959年由上海文艺出版社新版,内容一样)。
选集本:1981年5月收人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蹇先艾短篇小说选》。
文集本:2003年12月收入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蹇先艾文集》(一)。
作者简介:
蹇先艾(1906~1994):遵义老城人。1922年在北京师范大学附中读书期间,他就在《益世报》发表了处女作——微型小说《人力车夫》。此后便经常在《晨报副刊》、《京报副刊》、《大公报文艺副刊》、《东方杂志》、《小说月报》等报刊上发表文章。抗日战争爆发后,他由北京回到贵阳,主编《贵州晨报》的副刊《每周文艺》;他还主编过《贵州日报》副刊《新垒》。蹇先艾的文集有《朝雾》、《踌躇集》等。
美丽的梦(节选)
这一向草鞋生意据说要有人做,销路是十分的有把握。因为新近本地开到了不少的滇军,且传言还有大批要从省城陆续开下来。
华五公便是把这行买卖看得眼红的一个人。他并不会草率,肚子里盘算了许久才下的决心。把两块门板镶起来摆的干胡豆葵花摊子交给他的外甥来经理,老头自己借了一笔钱便开起一家草鞋店。雇来几个工人成天在屋子里乒乒乓乓地用木槌子打草鞋。从柜台门口一直到他的卧室顶上都晃摇着幢幢的影子,像风鸡。这是他们的最近的出品,没有蒙罩上一丝的蛛网与灰尘。华五公背着手,满面的微笑,在后天井里,驼着背,来回地踱着监工,不肯走进柜台去吃杯茶或者歇一口气。满地都是散漫的谷草,还有木槌,弯刀,木马,把一个小天井占据得没有一点缝。
过了两天,客军的新队伍并没有开到,旧的反而倒开走了一部分。同时有人传出一个摇动人心的消息:说是这些军队不是本省的,怕不见得会受约束。临时有什么变动也说不定。前几天有几个绅士已经躲到天主堂去了,恐怕是真的,街上已经有两天没有看见他们的凉轿。有两个常跑省城的人回来了,大家都围着打听。根据了他们的目睹的经验,说明了来客的确不甚可靠之后,居民心里使正式的骚动起来。
“这回没有弄好。”在灯下华五公拿起一枝何玉明的羊毫笔一路记账,一路向他的女人说:“跟我那回贩烟土到重庆一样的背时,听到的消息太晚,赶起去,价钱已经落了,赔得一塌糊涂。今天从茶馆回来,听见说外面的风声又不好,恐怕尔妈这个生意又做不成!”
卧房里,只有一张床,挂着蓝夏布帐子;一张桌子,一把他正坐着的旧太师椅子。桌上的菜油灯结着十分灿烂的灯花。华五公是不相信灯花的,否则他也不会发愁了。华五婆瘦得像猴子精,戴着小框的老光眼镜,盘起腿坐在床沿上,咿咿唔唔地读《天雨花》(明末清初弹词作品。抄本26回,刻本30回。作者诸说不一,有梁溪女子陶贞怀、浙江徐致和、明末女子刘淑英等说法,难以确考。——编辑注)。
华五公打着呵欠,笔在手里停住了,忽然有一个小菜的名字不会写,赶忙去查他女人镜箱背后的那本《六言杂志》。
“五哥,我想你这回不会就背时的。”
华五婆的眼睛抬起来望了她的丈夫一眼,咿唔的低唱也随着停了下来。一句之后,视线又移到书上。她正看到左维明大显才能的地方。
“这些事情真算不到呢。”华五公把《六言杂志》放回去,也怀疑起自己的“算盘”来,继续写账,摇头说道:“我把这回的事情有点看左了。这次来的兵大爷听说是不大讲理的,怕不见得会公平交易地买家什。我们的草鞋,他们如果不给钱,硬拿走,请问你有啥子法想?”
五婆很明白,立刻就发出了质问:“一双草鞋值几个钱,我肯信他们也要抢!”
抢草鞋铺的史实以前还不曾听见过。这是微乎其微的铺子,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五婆是在县城中长大的,这一类的事倒稍稍有点经验。
五公笑。“五嫂,你真宽心!惟愿他是这样就好了。”
瘦削的五嫂也跟着笑,脸上的雀斑发出闪闪的光。
“明天还是开门吧!”五婆建议道,“不要学得那样吃碎米的胆子!”
“一定开!一定开!我们还有好几百双草鞋,不卖,堆起来做啥子!拿给自己穿,尔妈几辈子都穿不完。五嫂——我听你的话了,我们是不怕的!”
“当然不怕!”
“只要草鞋一卖出去(嘻嘻的笑声),我们就有了办法了。一定的,包给你做几件时新的衣裳,好出门吃酒。你要打啥子首饰都可以,等我下重庆的时候。”
第二天,华五公天还没有亮便起来打扫屋子,把草鞋一提一提地吊出去。一双手揉着惺惺忪的眼睛,屋里的灯还点着。
远远的街上闹哄哄地像起了火一样。只听见杂乱的人声的呐喊,和连续而起的砰砰嗙嗙的敲门的声音。在这些声浪之中,偶尔发动一声凄厉的子弹的长鸣。
五公搬了一块大石头来抵住街门,深深地自怨着往日五婆劝他做一根门闩而他拒绝了的过失。那时觉得浪费,此刻反而迫切地需要起来了。一块石头搬得他直喘气,躺在地上像一条刚犁过田以后的老牛。
“给老子开门呀!”
“有钱的拿钱来,好打发老子们走路!”
“滚你妈的三十三,你敢顶嘴!”
这些刺耳的,强硬的话语由远而近了,在空气中一度波动之后,接着便是沉重的步伐声。
五婆早已经逃到帐子里去了,用被窝紧紧地裹着自己。雄鸡慌张地在天井里大声叫着,狗也汪汪狂吠。这些更扰乱了人的安定的心。
终于一切又归于沉静了,沉静中有微风带来一两声低泣。
华五公的美丽的梦像一个五光十色的大胰子泡被吹破了!
(原载1933年10月11日《大公报·文艺副刊》第六期)
(注:本期内容誊录于省图提供的当日报纸影印版,因不甚清晰,如有差错,请读者纠正。)
水葬(节选)
“尔妈,老子算是背了时!偷人没有偷倒,偏偏被你们扭住啦!真把老子气死!……”
这是一种嘶哑粗躁的嗓音,在沉闷的空气之中震荡,从骆毛的喉头里进出来的。他的摇动躯体支撑着一张和成天在煤窑爬进爬出的苦工一样的脸孔;瘦筋筋的一身都没有肉,只剩下几根骨头架子披着皮;头上的发虽然很乱,却缠着青布的套头;套头之下那一对黄色的眼睛膨着直瞪。最引得起人注意的,便是他左颊上一块紫青的印迹,上面还长了一大丛长毛。他敞开贴身的油渍浸透的汗衣,挺露胸膛,他脸上的样子时时的变动,鼻子里偶然哼哼几声。看他的年纪约有三十岁的光景,他的两手背剪着,脚下蹬的是一双烂草鞋,涂满了涵泥。旁边有四五个浓眉粗眼的大汉,面部飞舞着得意的颜色,紧紧的寸步不离的将他把持住,匆匆的沿着松林走。仿佛稍一不留心,就要被他逃逸了去似的。这一行人是在奔小沙河。
他们送着骆毛去水葬,因为他在村中不守本分做了贼。文明的桐村向来就没有什么村长……等等名目,犯罪的人用不着裁判,私下都可以处置。而这种对于小偷处以“水葬”的死刑,在村中差不多是“古已有之”了的。
行列并不如此的单简:前后左右还络绎的拖着一大群男女,各式各样的人们都有,红红绿绿的服色,高高低低的身材,老老少少的形态……这些也不尽都是村中的闲人,不过他们共同的目的都是为看热闹而来的罢了。尤其是小孩子们,薄片小嘴唇笑都笑得合不拢来,两只手比着种种滑稽的姿势,好像觉得比看四川来的“西洋镜”还有趣的样子,拖着鞋子梯梯塔塔的跑,鞋带有时还被人家踩住了,立刻就有跌倒的危险,小朋友们尖起嗓子破口便骂,汗水在他们的头上像雨珠一般的滴下来。
妇人们,媳妇搀着婆婆,奶奶牵着小孙女,姑娘背着奶娃……有的抿着嘴直笑,有的皱着眉表示哀怜,有的冷起脸,口也不开,顶多滋一滋牙,老太婆们却呢呢喃喃的念起佛来了。她们中间有几位拐着小脚飞也似的紧跟着走,有时还超过大队的前面去了;然后她们又斯斯文文低悄悄的慢摇着八字步。显然和大家是不即不离的。被好奇心充满了的群众,此时顾不得汗的味道,在道肉阵中前前后后的挤进挤出。你撞着我的肩膀,我踩踏了你的脚跟,……便一分钟一秒钟也没有宁静过。一下又密密的挨拢来,一下又疏疏的像满天的星点似的散开了。这正像蜜蜂嗡嗡得开不了交的时候,忽然一片更大的嘈杂的声浪从人海中涌起来,这声音的粗细缓急是完全不一致的:
“呀!你们快看快看,那强盗又开口了!”
“了”字的余音还在袅袅不断,后面较远的闲杂人等跟着就像海潮一样拼命的撞击过来,前排矮小力弱的妇女和小孩却渐渐向后引退。
(原载1926年1月23日《现代评论》第三卷59期)
以上是《水葬》的初版本节选,骆毛的第一句话没有明确被“水葬”的原因,在选集本中,则改为:“老子真是背了万年时!偷周德高家没偷到,偏偏被你们逮住了,真气死人!”
在选集本中,他不再说“尔妈”这样的脏话,而且明确了被“水葬”的原因;他指名道姓地有目的地对周德高谩骂,带有明确的反抗意识;他三次提到周德高,把自己被“水葬”的原因转到周德高的头上,强调他的悲惨遭遇不是“水葬”这种习俗给他的,而是周德高给他的。
其他改变之处还有很多,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看叶有根的《蹇先艾小说〈水葬〉版本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