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悉我尊敬的原美国援华空军飞虎队飞行员林雨水先生谢世，让人伤感万分。我曾面对面地采访过林雨水先生并写过文章，此次再度撰文，以纪念这位令人敬佩的抗战老兵。
2007年9月21日上午，我目睹了湖南芷江“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受降纪念馆”重新开馆的仪式。而为再现美国飞虎队中国籍飞行员英勇抗战的历史，芷江飞虎队纪念馆中国籍飞虎队员展厅也同时揭幕。在重新开馆的活动中，我有幸采访到了美国飞虎队老兵、当时87岁的林雨水先生。
林雨水担任过飞虎队第十四航空队第五混合大队第十七中队上尉分队长，当时他告诉我，他所属的小队有300人，其中半数是中国人。“因此，芷江飞虎队纪念馆特别开设中国籍展厅很有必要。”
当时，林雨水生活在香港，使用的名字叫林炳煌。他在香港注册的年龄也比实际小了10岁。“文革”后期，他对命运失去了信心，所以去香港生活。那次也是应纪念馆之邀，重返60多年前生活、战斗过的地方。而芷江，也是林雨水为之献出青春、热血、智慧的地方，所以，在我采访他时，他仍使用在芷江的曾用名——林雨水。
根据林雨水的讲述，我得以了解他参与抗日的动机和历程。林雨水出生于福建西北处接近江西深山客家人的家庭，因家贫父母养不起，就把当时才1岁半的他和哥哥（比林雨水大三四岁）卖给了林姓菲律宾华侨，并被带到菲律宾。日军侵华不久，他在马尼拉一个航空学校半工半读。抗日战争爆发以后，林雨水就和两位同学商量着回国抗日的事宜。当时，林雨水和同学一行三人背着父母，偷偷来到云南昆明，当时一句中文都不懂的他，通过努力考入了中央航校学习军事飞行，是中央航校第13期的飞行学员，并于1938年开始接受飞行训练。
其实林雨水当年试图回国时，菲律宾已戒严，严禁华侨回国抗日，也不想战火席卷至菲律宾。为了回国参加战斗，林雨水和几名青年华侨一起混在渔船里，回到了祖国。讲到这里，林雨水对我说：“你可能都不相信，我当时急急忙忙，怕被抓回去，所以只穿了一条裤衩上船。”林雨水和这几名青年最终经香港到达昆明，参加了航校的入学考试。路过广州时，有几个老头儿、老太太看林雨水实在可怜，而且那时林雨水不懂中文，语言上又无法交流，就好心好意地教他了几个汉字，好让他向别人介绍自己的意图。
一行人千辛万苦地到了昆明找到航校时，林雨水他们身上的钱全部花完了。屋漏恰逢连阴雨，到了这里，他们发现入校竟然不是凭满腔热情就行的，还要参加考试。这下林雨水的心彻底凉了。他不懂中文，别人在试卷上不停笔地答题时，他就只能坐着、看着，心里十分沮丧，想着：“完了！还是回到菲律宾去吧，不会中文，谁要呢？” 但他后来大胆地把仅会的几个中文写满了试卷，上面全都是“我是爱国华侨。”
考试完毕，准备打道回府的林雨水看见录取榜上有自己的名字，兴奋地一下跳了起来。在当时，回国参加抗战的华侨多是知识青年，对他们来说，为祖国奉献热血是非常光荣的事。
由于日本空军不断轰炸，林雨水所在的航校也几经转移，先是在昆明，后又搬到四川宜宾，但没过两天，日本飞机又来了，航校后来搬迁到云南驿机场训练。可是，日本飞机炸毁了所有的训练飞机。中国的空军力量可以说已经是消耗殆尽，毫无空战能力。林雨水向我回忆，他一进航校就拼命学习。为了表明决心，他在自己的胳臂上刺了一个“上”字，表示要天天向上。可是，航校不允许在身上刺字，没办法，他只好去医务室找到军医，硬生生地把“上”字给“去掉”了。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也加入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成为中国的同盟军，美国协助中国训练飞行员。林雨水来到美国西点军校接受训练。他先是被送到美国西南部凤凰城鹿克航校接受飞行训练，毕业后又被送去得克萨斯州美国西点空军学校接受训练教官的课程，包括：空中射击、各种飞行特技、夜间飞行以及各种复杂仪表飞行、穿云下降等。毕业后，他又被派到凤凰城鹿克高级航校任教官。而他也是第一个中国籍教官。
美国正式参与战争后，林雨水要求回中国亲自抗日，并很快得到批准。1944年夏季，他到美国十四航空队基地报到，参加了中美混合大队（即飞虎队）。
林雨水开始的任务是将美国运来支援的新飞机，从印度飞越喜马拉雅山驼峰飞送到云南昆明，有时也飞送到湖南芷江，来回多次。他们飞越驼峰其实相当困难，高空天气恶劣，无天气预报，高空气温在-50℃至-40℃，风速高达200公里/小时。严重颠簸，驾驶困难，飞机也会结冰、失事。美国人称这条航线为“死亡航线”，飞这条航线损失了500多架飞机，牺牲1500人。林雨水的同学、马来西亚华侨杨鼎玲就是牺牲人员之一。“驼峰山高七八千米，没有大一点的平地，终年封雪，人无法从地面进去，到现在很多飞机残骸和人员都无法找到。”林雨水回忆。
在湖南，芷江为抗日时期最大、最前线的基地。战斗激烈，前线飞行员和飞机均损失惨重。林雨水送飞机到芷江，上级把他留下来参加中美混合五大队二十七中队，没多久，又被派到第十七中队直到抗战胜利为止。他在中美混合大队一共参战89次，击落日军飞机6架，获得美国政府颁发的勋章14枚。尽管已事过境迁，说到此时，林雨水仍开心地笑了，“一次我的飞机最多中7粒子弹，其他人中三四粒子弹也不算什么。而日军损失惨重，被我们打死、炸死、烧死6000多人。据情报来源说，日本鬼子曾讲：‘没想到中国有这么多飞机。’”
直到现在，林雨水对当年的战绩和战友的名字仍记得很清楚。林雨水说，其实当年的飞虎队员里，中国队员至少有一半，这次中国籍飞虎队员展厅的设立，还原了历史的真相。
此生最让林雨水得意的，是他和周恩来的握手。林雨水自豪地告诉我，1945年，他们5位飞虎队的飞行员在南京新街口的大街散步，当时都穿着美国军队的服装。“我在街上买雪糕，突然发现周恩来先生和他的夫人邓颖超女士坐在小店里吃雪糕。时任中国共产党中央副主席的周恩来不同于国民党的领袖，前呼后拥的。我同周恩来打招呼，他也微笑地向我们招手。”
林雨水急忙翻遍全身找纸和笔，想请周恩来签名。说到这里，林雨水大笑，“我也是追星族哇！”找不到纸，只找到五张500元的法币。结果，周恩来微笑地分别在五张法币上签名。林雨水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周恩来用的是一支新华牌钢笔。”周恩来和邓颖超还微笑地让大家坐在他们两人的身边，和大家聊天。
林雨水当时告诉周恩来说，“我们华侨回国，是参加伟大的抗日战争。我们反对中国人打中国人。”周恩来笑着拍林雨水的肩膀说：“你思想先进！我们延安也有你这样的爱国华侨。但是，他们和你们不同，他们是用文化教育民众抗日；你们是驾机在蓝天驱逐日寇。”听到这里，林雨水很惊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五人是开飞机的呢？”周恩来也大笑：“你们的军装嘛！这不是美军援华飞行队的标志吗？”林雨水几人互相看看，也随着周恩来、邓颖超一起笑了起来。林雨水也向我透露了那五张法币的下落。当时，他给在座的其他军人分了三张，自己保留了两张。其中的一张，他送给了南京梅园新村纪念馆。
林晚年移居香港，其他飞虎队战友也先后离世，他成为居港最后一名飞虎队成员。当天说到“文化大革命”，林雨水虽然是笑嘻嘻的，但是那段经历至今让他无法忘怀。“文革”时，造反派说他是“叛徒、内奸、特务、工贼、美蒋反动派的残渣余孽、美国特务、伪军官……”，“天天挨揍是跑不了的。挨抽大嘴巴，也是家常便饭。”
在林雨水去世后，他的儿子林少舜表示，父亲对人生无遗憾，只希望祖国强大，不再受外敌侵略。这也让我想起那次采访快要结束时，林雨水告诉我，他希望在有生之年参加共产党，他人生最后的夙愿就是加入中国共产党。他还说：“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没有共产党，中国人民还会在苦难中摸索前进。”
文/方军
（注：本文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