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观光：灾难遗址何去何从

2012年1月4日，参观者在美国纽约世贸中心遗址纪念馆观看在“9·11”事件中遇难者的头盔。新华社

早在1996年，苏格兰大学的玛尔考姆·弗尔列和约翰·莱依便将到灾难遗址地旅游的现象命名为“黑暗观光”。对于很多国家来说，灾难遗址早已不再只是“令人不堪回首之地”。

《国际先驱导报》记者陈娟发自北京 近日，一度沉寂的汶川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据媒体报道，汶川县启动了“汶川映秀5·12震中纪念地”争创国家5A级旅游景区工作。此消息一出，引发了一场关于“灾难遗址如何消费”的争论。到底灾难能不能成为“消费品”成了人们心中的疑问。

对于很多国家来说，灾难遗址早已不再只是“令人不堪回首之地”。每天有数以万计的游客行走在罗马庞贝古城废墟的大街小巷和半毁的民宅，穿越于千年前的罗马帝国；在日本广岛原子弹爆炸遗址的相生桥上总有人驻足，它曾是盟军用原子弹轰炸广岛时的瞄准基点；美国纽约自由行的其中一部分是参观“9·11”国家纪念馆；而据美国《福布斯》杂志调查，切尔诺贝利地区是世界上十大最吸引游客的目的地之一。

把人类的遭遇变成历史的见证

一座静止的摩天轮前，两个穿着白色类似雨衣的男子摆好姿势在拍照。他们身旁的空地上，有人行走有人交谈，还有人弯下腰观察着什么。2011年，《国家地理杂志》著名摄影师格尔德·路德维希用相机拍下了这幅画面，地点是离切尔诺贝利不到两公里的普里皮亚季镇。与其他游乐园不同，这里并没有拥挤的人群，只有零零散散的游客。

1986年4月26日，当切尔诺贝利核反应堆发生爆炸，严重污染周围的数万平方英里时，这个游乐园正在准备一年一度的五一劳动节庆典。当时的普里皮亚季镇大约住有5万名核电站工人，灾难来临人们纷纷撤离，现在它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鬼城。2001年该核电站关闭之后便基本上没有人烟，切尔诺贝利也成了禁区。

2005年6月的一天，6个芬兰人在导游的带领下穿过一片温带丛林来到切尔诺贝利，他们看到格尔德照片里的那些令人震撼的场面：散落一地的防毒面具，摆在橱柜里的洋娃娃和积木，墙上还挂着当年的苏联标语。时间仿佛静止在灾难发生时，到处是当年人们匆忙撤离后小镇被遗弃的场景。

2010年底，乌克兰政府宣布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遗址自2011年1月1日起正式对外开放。时任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署长克拉克在视察了切尔诺贝利地区后对乌克兰的旅游倡议表示支持。他说，参观切尔诺贝利地区可以让人们了解历史的悲剧，重新认识核设施安全的重要性。

与切尔诺贝利一样，2001年美国“9·11”恐怖袭击事件后，世贸中心废墟给游客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让人无法忘记那一幕惨剧，世贸中心废墟也成了许多游客的必访之所。游客可以花10美元参加曼哈顿下城的徒步旅行，由当年亲身受到恐怖份子袭击伤害的人作领队。也可以徜徉在布鲁克林高地长廊，欣赏那些双子塔依然矗立时的黑白照片。此外，在纽约世贸中心原址附近现场的预览点还有一个录音亭，人们可以用不同语言重述“9·11”当日经历。

用“9·11”纪念博物馆的主任艾丽斯·格林沃尔德的话说“这实际上是一种自古以来的冲动，想把人类带给人类的遭遇变成朝圣之地或见证地。”

早在1996年，苏格兰大学的玛尔考姆·弗尔列和约翰·莱依便将到灾难遗址地旅游的现象命名为“黑暗观光”。这最早可以追溯到欧洲中世纪，大批的朝圣者前往耶稣殉难地的旅行。

“它们应该保持原样”

“在世界上发生的诸多灾难中，还从未有过任何灾难像庞贝一样，它带给后人的没有哀伤，而是如此巨大的惊讶与新奇。”德国诗人歌德参观完庞贝后曾如此感叹。

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爆发，喷出的火山灰与熔岩一夜之间就将庞贝古城湮没。直到19世纪，随着考古学家的大规模发掘，庞贝城才渐渐浮现——那些宫殿、神庙、珍宝、器具，以及火山下的尸骸，都记录了庞贝毁灭瞬间时的情形。而庞贝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是“活的遗址”。

最引人瞩目的是一组石膏像，再现了当时受难者生命的最后一刻，所有的恐惧、绝望和痛苦被凝固下来，栩栩如生。这一灵感来自于考古学家朱塞佩·菲奥雷利。1965年，他意识到灰烬中的孔穴是已腐烂的尸体留下的空间。于是便将石膏注入空穴内，由此得到的石膏模型呈现了人与动物在试图逃跑时被冻结的瞬间画面。走在庞贝古城，游客会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仿佛穿越于千年前的古罗马帝国，历史也变得清晰起来。

对于灾难遗址的保护，大多数学者认为应该保持原样，展现真实的历史。在日本广岛，和平纪念资料馆的时钟永远停在了1945年8月6日8点15分美军投下原子弹的那一刻。当年，美军的飞行员对着相生桥投下了名叫“小男孩儿”的铀235核弹，一分钟以后，广岛夷为一片废墟。

这个第一个被原子弹摧毁的城市在二战结束后就设立了原子弹爆炸遗址，游客们能从“原爆纪念碑”里看到“希望过去的错误不要重演”的碑文。而原子弹爆炸中心被铁栏杆环绕围住，属于禁止入内的范围，白骨一样的建筑空壳中，只有青青的绿草算是生命的象征。

同样经历二战的洗礼，波兰的奥斯威辛集中营也是重要的“黑暗观光”之地。1947年，波兰政府通过了一项法令，宣布奥斯威辛遗址必须永远被保留下去。由于岁月的自然风化再加上每年50万游客的人为破坏，它早已不是最初的模样。一名风烛残年的犹太老人恩斯特·米切尔，曾被纳粹关押在奥斯威辛集中营中近两年时光，50多年后募集了数百万美元的巨资用于集中营的遗址维护。

“在我去世之后，我希望其他人也能看到我给孩子和外孙们拍下的集中营的画面，我也希望奥斯威辛集中营能保持原样，我更希望20世纪40年代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故事永远也不会被后人忘记。让那些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人们在百年之后，都能了解当时所发生的一切。”恩斯特·米切尔说。

“用历史给人以力量”的功用

随着“黑暗观光”理论的出现，如今涉及死亡、灾难、暴行地的旅游正日益遍布于世界各地。一方面，它见证和保护了历史，另一方面“灾难消费”也为当地带来了经济上的收入。而关于灾难遗址如何在商业和保护间寻求平衡的问题一直是业界争论的话题。

关于近日对“汶川申报5A景区”的质疑，汶川县宣传部副部长谢旅霜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发展旅游是唯一的出路”。地震之后，汶川县耕地灭失，县水泥厂、岷江硅业等企业外迁到茂县、金堂县，老百姓没有耕地，也失去打工机会。

在中科院旅游研究中心副主任刘德谦看来，国家5A级景区是一座城市、一个地区品格的标志，它给当地居民精神层面带来的意义远远超过经济意义。同时，A级景区也能带动当地其他产业的发展，比如文化产业、公共服务业等。同时，这样的景区具有教育科普意义，可以培养这一地区民众的感情和爱心。

美国“9·11”国家纪念馆的建立也经历了波折。“9·11”事件发生后不久，当时的纽约市长朱利安尼、纽约州长乔治·帕塔基以及总统小布什都誓言重建世界贸易中心遗址。然而此后，政府机构、土地所有者、建筑师、规划者之间冲突不断，地产的归属和建筑风格存在诸多分歧和争议，遗址的建设一直步履蹒跚。有人希望重建更高的双子塔，有人考虑到遗址的神圣性，不希望在此地建设任何建筑，而是希望建立一个纪念馆。直到2006年，各方才达成一致，这才有了现在的纪念馆。

随着“9·11”旅游业的高涨，如何为这一灾难遗址展开营销，而又不显得是在利用那场悲剧或削弱其意义成为其必须面对的问题。纽约OnBoard Tours旅游公司已经开辟纽约市自由行线路，游客只要花费59.99美元，就能参观自由女神像，并且得到“9·11”国家纪念馆的入场券。这一线路专门为那些想浏览纽约市貌、同时还想参观纪念馆这一新旅游热点的游客服务。该公司CEO汤姆·施密特认为，旅游公司就应该让游客看到他们想看的东西。他强调自己不是要用灾难来赚钱，而是因为提供服务，带着游客去看他们想看的东西而已。

对于灾难遗址的商业化，美国新奥尔良市采取把公益事业与旅游活动结合在一起的方式寻求平衡。2005年8月底，美国南海沿岸遭受了历史上罕见的飓风袭击，给新奥尔良市以致命的摧残。4个月过后，当地一家旅行社推出了“卡特里娜灾难之旅”。作为对遇难者的怀念，每位游客所付出的35美元团费当中，有3美元直接用于灾区的救助。这种“边旅游，边行善”既为当地带来了旅游收入，又在感情上获得公众的支持。很快，新奥尔良市便从灾难中恢复过来，它如今仍然是美国最迷人的城市之一。

“9·11”纪念博物馆主任艾丽斯·格林沃尔德曾说过：“我们知道人类能够做出最可怖的事情，我们还要记住人类有极强的复原能力，能够对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能够重建生活。”不管“黑暗观光”何去何从，我们都不能销蚀其“用历史给人以力量”的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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