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过茅台镇琐忆
民国时期的茅台村赖酒厂远景
吴东峰军事书屋
长征80周年 征途透视16
为纪念长征胜利八十周年,本报推出系列报道“征途”,“透视”是其中第三组报道。
长征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不畏艰险、传播理想的远征。站在“今天”的高度,要想更准确地呈现新发现的史料,要想更深刻地理解长征的伟大价值,非专业学者不足以实现。我们有幸请到几位学界精英,他们以当代学术的技术手段和严谨眼光,细致梳理硝烟中的战史资料、当事人的日记笔记,尽力还原了历史曾经的宽阔度和狭窄处,呈现八十年前艰难与辉煌的行进姿态。
新华社8月18日发出长征专稿,其中写到:“在关于红军长征的众多故事当中,有一个红军战士们用茅台酒洗脚的故事流传甚广,以至于成为茅台酒的神秘传闻。那么,红军战士究竟有没有用茅台酒洗过脚呢?”新华社这篇报道最后表述,“从这些回忆中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红军战士的确用了茅台酒,而且主要是用来擦(搓)脚疗伤、泡脚治病,舒筋活血、解除疲劳的。”从红军将领的回忆录和笔者走访的笔记里,可以梳理出当年红军部队过茅台镇的真实状况,说说红军与茅台酒前后交织的一些故事。
未进茅台镇 已闻美酒香
1935年3月16日,红军大部开始向贵州茅台镇转移。“未进茅台镇,先闻美酒香。”这是红一军团教导营军事教员熊伯涛在回忆录中描写的红军快进茅台镇时的迫切心情。在未进茅台镇前,一军团在鲁班场打了一仗,未克,继而转向茅台。熊伯涛所在的部队受命担任对仁怀及茅台两条大路的警戒任务。
熊伯涛回忆,红军绝大多数出身穷苦,都是第一次听说茅台酒,非常好奇。黄昏时天下起了大雨,官兵们打起了火把、按亮了手电,“仍然免不了在上山下岭的泥滑路中跌跤。糟糕!跌倒了!哎哟!同志!不要紧,明天拿前面的茅台酒来滋补一下!同志们这样互相安慰着。” (熊伯涛文《茅台酒》,发表于1936年红一方面军政治部编印的《二万五千里长征》)
中央红军各部队到达茅台镇后,红军总政治部立即以主任王稼祥、副主任李富春的名义发布了《中国工农红军总政治部关于保护茅台酒的通知》,全文如下:
“民族工商业应鼓励发展,属我军保护范围,私营企业酿的茅台酒,酒好质佳,一举夺得国际金奖,为人民争了光,我军只能在酒厂公买公卖,对酒灶、酒窖、酒坛、酒瓶等一切设备,均应加以保护,不得损坏。望我军全体将士切切遵照。”
这一布告的内容强调了茅台酒是民族工业,是共产党、红军的保护对象,可以说对当时的主要茅台酒厂免遭战火破坏发挥了积极的作用。据说当时在一些大的酒厂门口都贴上“保护私营工商业”的布告,上级规定任何人不准擅入,对茅台酒只能善价而沽。
茅台镇的一些大茅台酒厂得到了红军的及时保护。红军中的著名作家成仿吾的一段回忆就是佐证。他回忆说:“茅台镇是茅台名酒的家乡,紧靠赤水河边有好几个酒厂与作坊。政治部出了布告,不让进入这些私人企业,门都关着。大家从门缝往里看,见有一些很大的木桶与成排的水缸。酒香扑鼻而来,熏人欲醉。”(成仿吾《长征回忆录》,人民出版社)
茅台镇虽然盛产茅台酒,但在当时的贵州仁怀,并非所有的老百姓家都有茅台美酒,绝大多数都集中在富户和酒老板家。罗元发回忆,红军对已跑走土豪留下的茅台酒,根据情况采取没收和购买两种办法,有时还分发给当地的穷苦百姓。
红军工兵连就住在靠河的茅台酒厂旁边。时任连长的王耀南回忆,有一天他们领着毛泽东和朱德的警卫员来到酒厂买酒。他说:“酒没有容器装,我们就找了两段碗口粗、半人来长的竹子,用烧红的铁条把中间的竹节捅开,只留最下一个竹节,然后在竹筒里盛满酒,上面再用玉米瓤子紧紧塞住。当我按时价把四块白花花的银元递给酒厂老板时,他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王耀南还在《坎坷的路》中回忆:当时他们用竹筒灌满酒扛回来,以备擦擦腿脚、驱赶疲劳。毛泽东得知后说:“茅台是出名酒的地方,不过都擦脚太可惜了。”
第一篇宣传茅台酒的文章
1936年8月,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后,中央军委为了“进行国际宣传,及在内外进行大规模的募捐运动”,号召参加长征的红军指战员撰写征途中精彩片段。其中有一篇题为《茅台酒》的文章,被红一方面军政治部编入《二万五千里长征》一书,1937年,中共在法国巴黎主办的《救国时报》也转载了此文。
由熊伯涛撰写的这篇文章,绘声绘色地向读者描写了他自己在茅台镇成义老烧房第一次品尝茅台酒的经历:
……追到十多里后,已消灭该敌之在大部,俘获人枪各数十和枪榴弹弹筒一具,并缴到茅台酒数十瓶,我们毫无伤亡,战士欣然给了我一瓶,我立即开始喝茅台酒了。……我们的学员和战士在圆满的胜利之后,在该地群众的慰问中,个个都是兴高采烈,见面就说:“喂!同志,吃茅台酒啊!”
成义老烧房的主人——是当地有相当反动政治地位的人,听说红军来了,早已逃之夭夭。恰巧我们住在这酒坊里。所有的财产,一律没收了。当然酒也没收了!
成义老烧房是一座阔绰的西式房子,里面摆着每只可装二十担水的大口缸,大约在一百缸以上,已经装好瓶子的,约有几千瓶,空瓶在后面院子里堆得像山一样。
“够不够你过瘾的!今天真是你的世界了!”老黄用带着诙谐和庆祝的语调向我笑着说。
真奇怪,拿起茶缸喝了两口,“嗳呀!真好酒!”喝到四五口以后,头也昏了。再勉强喝两口,到口内时,由于神经的命令,坚决拒绝入腹,因此除了鼓动其他的人“喝啊”以外,再没有能力和勇气继续喝下去了。
很不甘心,睡几分钟又起来喝两口,喝了几次,甚至还跑到大酒缸边去看了两次。第二天出发,用衣服包着三瓶酒带走了,小休息时,就揭开瓶子痛饮。不到一天,就在大家共同品尝之下宣告完结了,一二天内部队里茅台酒绝迹了。(本文有删节)
成义烧坊始创于1862年,国酒茅台的正宗前身,开创中国酱香型白酒先河,享有“天下酱香出成义”的美誉。有报道说,熊伯涛的《茅台酒》是自1915年茅台酒获巴拿马国际博览会金奖后,20多年来中国在国外媒体宣传茅台酒的第一篇文章。(《熊伯涛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
红军指挥员对茅台酒的记忆
那时发表的众多长征回忆录,随手翻翻便可见到红军官兵亲历有关茅台酒的回忆。茅台酒的美味,给当时路过茅台镇的他们留下了难忘而美好的印象。
长征时任军委纵队干部团上干队队长的肖劲光回忆:“茅台镇很小,茅台酒却驰名中外,我们在茅台驻扎了三天,我和一些同志去参观了一家酒厂。有很大的酒池,还有一排排酒桶。我们品尝了这种名酒,芬香甘甜,沁人心肺,真是一种莫大的享受。”(《肖劲光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
杨成武时任红一军团四团政委,曾率部攻打遵义西鲁班场守敌,移驻茅台镇。他在晚年回忆说:“茅台镇凡大户人家,均藏有茅台酒,坛坛罐罐,酒香扑鼻。红军指战员里会喝酒的,都过足酒瘾。即便不会喝酒,也装上一壶,洗脚活血,舒舒筋骨。”(杨成武著《忆长征》,解放军文艺出版社)
红一军团一师参谋长耿飙也有相同的回忆:“这里是举世闻名的茅台酒产地,到处是烧锅酒坊,空气里弥漫着一阵阵醇酒的酱香。尽管戎马倥偬,指战员们还是向老乡买来茅台酒,会喝酒的细细品尝,不会喝的便装在水壶里,行军中用来擦腿搓脚,舒筋活血。”(《耿飚回忆录》,中华书局)
著名文学家、教育家成仿吾在回忆录中写道:“地主豪绅家都有很多大缸盛着茅台酒,有的还密封着,大概是多年的陈酒。我们有些人本来喜欢喝几杯,但因军情紧急,不敢多饮,主要是弄来擦脚,恢复行路的疲劳,而茅台酒擦脚确有奇效,大家莫不称赞。”(成仿吾著《长征回忆录》,人民出版社)
曾三回忆:“为了治疗长征和战斗途中留下的脚伤,会喝酒的,都感受到了茅台酒的清香,不会喝酒的,也都装上一壶,留下来擦脚活血,舒舒筋骨……有的同志打趣说,要不是长征来到这里,这辈子哪能喝上茅台酒呢!如果单凭这点,还得好好‘谢谢’蒋介石呢……”
张爱萍回信解释为何要在行军中用酒搓脚
笔者十多年前采访过长征中经过茅台镇的陈士榘、张爱萍、罗元发、李作鹏、苏静等数十位开国将军中,起码有十多名开国将军有品尝茅台酒的经历,但与此同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红军士兵用茅台酒的情况。
实际上当时在红军队伍中,用茅台酒泡脚活血的人员,估计远远比喝茅台酒的人员多。因为这是消除疲劳,提高部队战斗力的需要。
“用茅台酒洗脚,确有其事。”罗元发1994年到广州冬休时对笔者说:“其时,部队缴获不少茅台酒,许多战士并不知其为名酒。那时连续行军,天气潮湿,红军中烂脚者甚多,故有人用茅台酒洗脚消毒,其实是用酒泡脚,盛小半脸盆酒,大家轮流泡一泡。”罗元发时任红三军团新编第五师第十五团政治委员。(罗元发,1994年12月24日广州采访笔记)
时任红一军团教导营营长的陈士榘到茅台镇时,受领了在赤水河边架桥的任务。他向笔者介绍,很多战士由于连日行军脚部红肿溃烂,影响了战斗力。他就弄来些茅台酒,让战士们轮流泡脚消毒止痛,很快完成了架桥任务。后来毛泽东过桥时,还称赞他:“你们真有办法!洗了茅台脚,架了茅台桥。” 他对笔者笑言:“那时茅台酒没有现在金贵!”(陈士榘,1994年3月18日广州采访笔记)
李作鹏善饮,有酒必饮,无酒可用酒精加水干杯。长征中,李作鹏在中央军委机要科当参谋。他回忆说,红一、三军团占领了贵州的茅台镇。在那里茅台酒是一大缸,一大缸摆着很多,那个酒比现在的香,我们不但喝了起来,还用水壶灌满了,带在路上喝,有的甚至拿茅台酒来擦脚活血。(李作鹏,1995年7月8日、9日、11日太原采访笔记)
2001年11月下旬,张爱萍将军收到全国政协委员俞权喻的一封信,希望对红军战士在长征中用茅台酒洗脚的传闻加以“澄清”。11月28日张爱萍非常认真地回了一封信。笔者研读再三,实在没有看出老将军在信中“澄清”的内容,而是用较长的篇幅重点介绍了红军为什么要在行军中用酒搓脚的常识。现抄录如下:
“应你信中要求,在此介绍我曾经历的有关情况。在红军长征中,为缓解长途行军的疲劳,上级规定,只要条件许可,每到宿营地,我军指战员都要烧热水泡脚,然后用烧酒搓脚板。各级领导对此都很重视。营、连领导还要亲自进行检查。当我们红军部队经过茅台镇时,每个连队的炊事班,都用伙食挑子担上茅台酒,以备晚上宿营时供战士搓脚用。”
长征时任红三军团教导营政治委员的李志民,也曾回忆了这样一件事——
1935年3月15日,我带部队由鲁班转移到茅台镇。当天晚上准备休息时,警卫员打了半脸盆茅台酒来给他泡脚,我严肃地问:“酒哪里来的?”警卫员回答:“从水井边的酒窖里打来的。”李志民感到这样不好,批评警卫员违犯群众纪律。没想到他竟满不在乎地争辩:“酒窖到处有,兄弟部队早用这个办法泡脚了,你还批评我!”我觉得酒已经打来了,而且盛在脸盆里(当时脸盆有三用:洗脸、洗脚还盛饭菜),再倒回去反把酒窖弄脏了,只好写张条子叫警卫员拿给供给处,请他们明天留几块银元给酒坊老板作为赔偿。建国后,每当宴会上饮茅台酒的时候,我常回想起长征途中这段用茅台酒泡脚的故事来。(《李志民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
黄炎培题写的《茅台诗》挂在延安窑洞
其实,早在1937年,红军用茅台酒“擦脚活血”的故事,就已经在国统区流传开了。
1937年7月,一位化名“幽谷”的作者,在上海《逸经》杂志公开发表了《红军二万五千里西引记》(以下简称《西引记》),由于该文冲破了国民党当局新闻封锁,首次详细介绍红军长征全程,各大媒体纷纷予以转载,在国统区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红军用茅台酒“擦脚活血”,就是幽谷在《西引记》中作为趣事顺笔披露的。现将其文转载如下:
红军找到了一家酿酒作坊“义成老烧房”。这是一座很阔绰的西式房子,里面摆着百余口大缸,每口可装二十担水,缸内都装满了浓香扑鼻的茅台美酒。开始发现这酒坊的士兵,以为“沧浪之水可以濯我足”,及酒池生浪,异香四溢,方知为酒。可惜数缸美酒,已成为脚汤。事为军事顾问李德所闻(李德素嗜酒),即偕数人同往酒坊,一尝名闻寰球的茅台美酒。他们选择其中最为久远的一缸,痛饮起来,后来不得不相扶而出。临行时,他们又将佳酿带走不少。(幽谷著《红军两万五千里西引记》,原载于1937年7月5日上海出版《逸经》第33期,见《谁最早口述长征》373页,解放军出版社)
《西引记》作者幽谷是化名,有人认为是王稼祥,也有人认为是董健吾,但均无法证实,争议颇多。谁是《西引记》作者,至今还是一个待解之谜。但有一条可以肯定,《西引记》的基本素材,来源于1936年8月红一军团所编的长征回忆录汇编定稿本。
今年初,福建党史研究者栗荣先生意外发现了一本长征书籍的珍稀版本,该书名为《二万五千里长征记——从江西到陕北》,封面冠以“第八路军红军时代的史实”的醒目引题,1937年抗战出版社出版,朱笠夫编著,其中第四章第六节“茅台逸事”中,记载的红军战士与茅台酒的故事,和《西引记》中茅台酒趣闻内容相同,文字也基本相同。两个相同的版本,说明他们有着同一个母本,也就是红一军团所编的长征回忆录汇编定稿本。
笔者由此进一步推断,茅台酒趣闻故事的原作者,极有可能就是文前写到的红一军团教导营军事教员熊伯涛,因为熊伯涛到茅台镇后就住在成义烧房,又写了《茅台酒》一文。尤其是他对成义烧房的描写与后来写的有关茅台酒趣闻中的描写基本一字不差。
查《西引记》全书,只有这一段写了茅台酒洗脚之事。当时这段长征中的逸闻趣事,被《申报》等国统区报纸纷纷转载,客观上起了宣传红军胜利消息的作用。黄炎培题的《茅台酒》诗便是明证,1943年,在国民党掀起第三次反共高潮期间,沈钧儒次子沈叔羊为他父亲“画以娱之”,画中画着一把酒壶,上写“茅台”二字,壶边几只杯子,并请黄炎培书题。黄炎培便在画上题了一首七绝:
喧传有客过茅台,酿酒池中洗脚来。是假是真我不管,天寒且饮两三杯。
两年后的1945年7月1日,黄炎培等六位国民参政员,应毛泽东之邀,飞赴延安访问。第二天下午,他们应约到杨家岭访问毛泽东。黄炎培没有想到,他题《茅台诗》的那幅沈叔羊画,赫然挂在会客室中。
据说,当黄炎培惊讶地看着自己题写的《茅台诗》旧作时,一股知遇之情的暖流涌遍了全身。三天中,黄炎培和毛泽东促膝长谈达十几个小时,其中留下了一段著名的关于历史周期率的对话。毛泽东回答黄炎培如何跳出兴亡的历史周期率问题时,很有信心地说:“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
本文作者吴东峰:广州市原文联副主席。著有《开国将军轶事》、《长征,细节决定历史》、《开国战将》、《毛泽东麾下的将星》等作品。
本版文 吴东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