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日本福岛第一核电站,记者身穿防护服在东电工作人员的陪同下采访。

在日本福岛县南相马市原町,距离福岛第一核电站大约20公里的警戒区域由警察看守。

在日本福岛第一核电站的紧急防护建筑内,作业人员在接受核辐射检测。
特约撰稿 周晨靓(发自日本)
核辐射的存在,大多数时候和地方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不过以日本福岛核电站为圆点、20公里半径内的区域是个例外。由于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放射性物质,这个区域早在去年核事故发生一个多月后就被日本政府圈定为“禁区”。时隔近1年,日本政府首次正式允许媒体进入“禁区”采访,多家日本主流媒体的记者描述了如今那里的情况。
原子能宣传牌依然高挂
通往“禁区”的大小公路入口都有身着白色防护服的警察严加把守,凡擅自进入者都将按日本灾害对策基本法的规定被处以10万日元以下的罚款或拘留。
载着媒体记者的大巴通过了警察把守的“禁区”入口,直奔距福岛第一核电站只有5公里的大熊町。日本《产经新闻》的记者在报道中写道,通往村子的柏油路被地震震得坑洼不平,路上能看见邻村入口处的“原子能,照亮未来的新能源”宣传牌依然高挂,如今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那么刺眼。
大巴行至大熊町一所医院的门口,病床七扭八歪地散落在外面,地上还铺着无数的被褥。据随行的一位政府职员说,地震刚过,患者们都惊恐地从医院里跑出来避难,惊魂未定又听说核电站遭受海啸袭击的消息,来不及收拾就被前来救援的自卫队队员转移走了。还有几名重症患者在转移中失去了生命。
大巴最终停在了大熊町的中心,虽然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这里的景象仍让记者们惊讶得透不过气来。放眼望去,四处都是倒塌的民宅,镇上药店的门早已震落,里面的药品散落一地。几辆私家车或车轮朝天,或横架在护栏上。放射性物质似乎还未对植物产生致命伤害,路边的杂草反而长得更加肆意,但除了杂草,周围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生机。
这场核事故让昔日宁静安详的城镇沦为“死城”,原本住在这里的近8万居民也不得不接受永远无法回到家乡的悲剧。
饿死的动物不计其数
不远处,记者看到两个居民,他们被允许暂时回家取生活用品。见到记者,年轻男子掩饰不住心中的愤怒,他对记者说:“我们一辈子也无法摆脱核事故带来的苦痛和愤怒,东京电力的所作所为简直不是人干的,他们却还大言不惭。”在一旁的老祖母则默默地往塑料袋里塞冬天用的衣物。《朝日新闻》的记者跟随55岁的大熊町役所职员泉田幸重回家取东西。在牛舍前,泉田看到自己养的牛瘦弱不堪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他说,上一次回来取东西时,牛可能出去找吃的还不在牛舍里,可能是意识到自己时日不多才回到自己的窝里。
日本政府规定,“禁区”内的动物家畜一律不得带出。饿死在“禁区”里的动物已经不计其数。
同样是大熊町居民的植杉诚和哥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供奉祖先的墓地。墓地如今也是面目全非,他们差一点没找到自家祖先的墓碑。植杉双手合十向祖先们报平安,本想再多呆一会,但是手中核辐射测量仪的数据已经高达每小时10毫西弗,让他们不得不尽快离开。
厂区里有近3000人工作
“禁区”里只有一个地方每天人流不断。在福岛第一核电站的厂区,每天有近3000人冒着生命危险进行抢修。不过,日本政府和东京电力此前以可能妨碍抢修为由,一直对这片厂区实施全方面封锁,所以外界对这里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直到事故发生8个月后,政府才第一次组织媒体记者进入核电站指定地点参观。
据《朝日新闻》记者的报道,记者首先看到的是被爆炸毁得面目全非的4号核反应堆。厂房里,用来存放核物质的黄色容器盖子隐约可见。现场工人正在加紧截断扭曲的外墙钢筋。用来冷却核燃料的大型水泵车被架设在高处的停车场上。虽然政府对外界公布的核泄漏状况一直在好转,但记者手中的测量仪显示,这里的最高辐射量仍达到每小时1500毫西弗之多。
在这样高辐射的环境下,每天在这里工作员工的健康令人担忧。记者参观了员工的临时住所,这里原来是东京电力出资修建的一处足球场,在上面修建了1600间带空调的集体宿舍。
与8个月前多数员工只能睡在厂房走廊上的状况相比,员工们的生活环境有了大幅改善。这里甚至还开放了便利店、简易诊所和西餐厅,不过即使这样也难以掩饰员工们对自己健康状况的担心,一位27岁的员工对记者说:“每天和看不见的核辐射打交道真觉得很恐惧。”
自由记者“潜伏”无人区
其实,日本政府统一组织的媒体采访,因为行动路线有事先规定,远远不能反映“禁区”的全貌。一名叫鸟贺阳弘道的自由记者曾冒着被逮捕的风险潜入“禁区”腹地,回来后在自己的博客上发布了近万字的纪实文章和数十张图片,他的报道更加真实地还原了一个恍若隔世的无人区现状。
鸟贺阳从位于核电站北面的南相马市进入“禁区”。这里曾经是一个比较大的城市,市中心大型超市、学校、医院齐全,人流熙攘。就在地震前半年,他还来过这里采访,可如今再次到访,看到的却是满眼狼藉和令人恐惧的寂静。
从远处望去,超市建筑仿佛没太大变化,但走近一看,里面的货架变形扭曲,货品散落一地,上面还积满了灰尘和鸟粪。外面的停车场由于被海啸卷进的泥沙覆盖,已经成了一片茂密的“草原”,杂草长了有一人高。“草原”里夹杂着动物的粪便、脚印,想必这里已经成了被遗弃家畜们的“天然食堂”。
路边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鸟贺阳下意识走了进去,这里显然遭受了人类自己的洗劫。摆放牙膏牙刷等日用品的货架空空如也,地上还有一个装满瓶装水的购物篮,显然是因为东西太多没能全部搬走而被剩在了那里。
便利店里的自动取款机被“大卸八块”,里面的现金早已不翼而飞。震后国际社会一直都称赞日本人民大灾面前镇定平静的高素质,确实,地震后并没有出现大规模哄抢,但日本人也是人,关键时候怎么可能没有利己私心。这种囤积物品、趁火打劫的事情不是没有,只是被救灾新闻盖过罢了。
断水断电,没有物资,生活让人难以想象
“禁区”里还有6户人家不愿离开
除了核电站员工,还有一群人依然住在“禁区”里。他们是祖祖辈辈居住在那里的居民,大部分年事已高,所以宁肯这样死在家里,也不愿漂泊在外度过余生。这些人的生活让人难以想象,“禁区”内早已断水断电,几乎没有任何生活物资,更没有邻里往来,他们正亲身经历着被世界遗弃的滋味。
这一事实直到最近才浮出水面。东京电力的调查结果显示,目前至少还有6户人家的11人住在“禁区”里。政府工作人员不只一次上门劝说但都收效甚微,最终也只能尊重其个人的意愿。
52岁的松村直登的家在富冈町,距离福岛第一核电站只有12公里,整个村落曾经有1.6万人居住,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在地震后的一个多月里,松村也曾去过避难所,不过看到煮饺子一般拥挤的避难所里横七竖八或躺或坐的灾民,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他在避难所里只住了三天就回了家。他说:“也许自己的选择会受到处罚,但我真的不知道算犯了什么罪,我明明也是受害者啊。”
村子里停水停电,根本无人修理。松村每天靠井水、家里剩下的粮食、罐头和地里的蔬菜、树上的果实果腹。外出避难的邻居得知松村的状况,将剩在家里的汽油送给他。大冬天的晚上,他一个人点起煤油炉,边取暖边用唯一的收音机听“禁区”外的消息。有人问他难道不怕被辐射?松村说:“当然害怕,这东西不疼也不痒、一点反应没有才可怕。不过我没有想过要离开,更希望核辐射的影响能早点消除,只有这样,朋友们才能早日回家。”“我还要在‘禁区’里向全世界发出声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个被形容得无限美好的核能源如今给这里带来的是多么大的惨痛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