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勾特/插画

○盛可以
我无时无刻地被一种逃脱,逃到更加遥远的地方的渴望所驱动着。
年轻时我羞于承认自己来自遥远的村庄,也没有勇气说自己是城里人,于是我常说自己来自偏远的小镇。现在,我要说出真相,我生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庄。
我还是从那条不起眼的河流的岸边说起,我的生命就从那里开始,那河也是我写作的源泉。我的乡亲们在一个与外部世界完全隔绝的地方,在单调乏味的环境下打发日子。我对他们的生活再熟悉不过。假如我小时候没有一个遥远的梦想,我的命运会跟他们一模一样。
在湖南省西北部一个叫做益阳的地方,有一条河流流过一个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只有住在那里的人们才知道的地方。这条默默无闻的河流过兰溪古镇,就像村里给孩子随便取名字一样,人们便管它叫兰溪河。
我所有童年的快乐记忆和成长期的痛苦都与这条河流交织在一起,她隐藏着我全部秘密。
时至今日,我还从来没有见比兰溪河更美的河流,她那甘美透彻的河水,翠绿而繁茂的堤岸,枝叶轻轻扫过水面的垂柳。上世纪70年代,白色的帆船慢悠悠地在水上滑行,光着脚的纤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在河边的沙地上。贫穷和诗一样的美,是分不开的双胞胎——每当我的意识中浮现这种图景,我想的更多的是生活的悲哀。
“文化大革命”,“打倒四人帮”,改革开放,这些重大的事件并没有对成长在与世隔绝的乡间的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我只记得母亲四处找米养活家里,记得她两手空空回家时绝望的神色;记得猪肉和猪油浓郁的香味。我记得光着脚去上学;光脚咯吱咯吱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和寒冷的空气到今天还历历在目;我记得每个学期的学费都要拖欠,直到母亲能够卖出一篮鸡蛋。不过,那时候,我还太小,不知道生活的艰辛。这条河路带个我无尽的快乐——游泳、钓鱼、摸虾、划船。
我并不认同那些赞扬乡村诗一样美丽的人,因为我知道,现实中乡村的生活只有贫穷和饥饿。
我文学作品中那些残忍而严酷的成分,往往阻断了人们对乡下生活的浪漫情感。我情不自禁,那是我成长中的现实,我不想给它披上一层诗意美的外装。
当然,生在这个遥远的村子,童年在清澈见底河流边度过,我也是幸运的。回顾我从这个村庄开始的道路,时常让我产生一种复杂的幸福感。这条河给予我低微而独特的生活经历——好像是在为我文学旅程做准备。无论生命给了我什么,贫穷、饥饿,不幸或悲剧,一切都是财富。对这些财富我永远充满感激,为它们而感到幸福。
拥有完整的一套课本曾经是偏僻乡村儿童的梦想。我与文学和阅读的最初两次相遇都是不值一提的事情,可我永远难以忘怀。
头一件事情发生在我六七岁时。一天,我和母亲看完外婆回家。我们在益阳县城等船回到兰溪。我在一个书摊看小人书。船到时书才看到一半。我的心咚咚直跳,因为我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了。我对自己做出的决定给吓坏了。我们上了船,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出声。我的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抓住那本薄薄的《三国演义》小人书。生平第一次,我被图画迷住了,因为当时我认识的字还很少。
第二次事件跟我爷爷的宝贝匣子有关。我爷爷今年100岁了,可仍然很健康。他是一个超脱的人物。他从来不管下辈的事,也不帮我们学习。他很少在家。偶然回家,他也总是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埋头看书,全然不理会田里的活是忙还是闲。读完书,他常常将书放回自己的宝贝匣子,锁上后又去上路。
那年我正在上高中。有一天,他从屋子出去的时候没有锁门。我偷偷地走进去,打开了他的宝贝匣子。里面有几只瓶子,还有几本经常读的书籍。我随便捡了一本,是香港著名作家金庸写的武侠小说。我翻了翻这本书,选了几段描写爱情和功夫打斗的内容看。看完以后,我小心翼翼地把书放了回去。这次看书经历令我感到非常满意。也许,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到到文字及文学的神奇力量。
如果有人让我说说自己文学启蒙时刻,我应该说就是这两次与文学偷偷地相遇。
尽管在城里已生活多年,我仍然认为自己是来自兰溪的农村姑娘。9年前,我在一个大城市里决定写一部小说时,首先想到的就是兰溪河以及以兰溪河为生的人们。我写那些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的女人,那些将生命浪费在传统约束中的男人,那些与不平等做坚决斗争而过上好的生活的女人,那些生死不为人所知的沉默而屈从的人们。
中国开始改革开放以来,无数像我第一部小说《北妹》的主人翁钱小红那样的姑娘离开了乡村,走入大城市的灯红酒绿之中。北方姑娘表现了这些女人的生活经历和城市化的进程。虽然我依然认为自己是兰溪来的乡村姑娘,可我很矛盾,因为我不敢想象自己会成为我的乡亲们中的一员,过他们那样可怕的生活。我无时无刻地被一种逃脱,逃到更加遥远的地方的渴望所驱动着。
孤独的河流流出了这个村庄,沿途流过各种各样的景观,曲曲弯弯,它与世界的关系在改变,而它的孤独感越来越多。三年前,我开始写一部新小说,名字叫《死亡赋格》。我的视野发生了变化,但是孤独与绝望依旧。《死亡赋格》是一个有关革命、信仰、性禁忌与乌托邦扭结在一起的寓言故事,它描写了自由的愿望如何最终只带来约束,最初对统治力量发动的反叛如何变成了另一种统治力量。我想写知识分子在社会剧烈动荡之后如何面对信仰的摧毁,写他们的被动无助,写他们的抗争。通过这本书,我希望找回即将被时间河流冲走的历史记忆。
我曾经以为人有了钱以后生活会更加美好,人们会更加幸福。然而,我错了。兰溪河的一段已经被引开用作养鱼,这段河流已经变成近10公里长的臭水沟。河水已经不再适合饮用和游泳。更为可怕的是,现在的河水充满血吸虫,再也没人敢下河了。
一条河流如果停止流动,它的美就逝去了,宁静而简朴的乡村生活就消失了,人就开始变化。我觉得自己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已被破坏。我不知道到底是被什么破坏的?没有人真正懂得我的悲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我的小说里,我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发出自己的感叹。回家途中我沿着兰溪河走了好几公里,总喜欢坐在路旁看着河上的景色。我凝视着河水,凝视着正在消失的乡村生活,凝视着过去的我,各种各样的情感涌上心头。慢慢地,我便有了一个与日俱增的想法——我要用我的笔描绘一条生机盎然的河流的美丽,我要重振晶莹剔透的兰溪河,要实现它汇入大海的梦想。
我以为世界上有许多同样默默无闻的村庄与河流,有许许多多被忽视、遗忘和抛弃的普通人;我以为我们大家每一个人都是一条默默无闻的河流,被孤独推动向前流动。我们流向前方,不管有没有梦想,不管有没有雄心;我以为任何生命都不应该被忘记,这就是我认为自己写作的价值所在。
作者简介
盛可以,生于湖南省,1994年迁到深圳,现居北京。2002年开始文学生涯。在小说《北妹》中,她描写了与她一样的女人,在上世纪70年代经济改革以后,离开村庄来到大城市。其它作品包括《死亡赋格》、《火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