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毁容案从引爆到退烧 众媒体呼吁勿乱贴标签

“少女毁容案”再调查：从高温到常温

梳理事件演进过程，追寻社会舆论从高烧回归理性“体温”轨迹

一起发生在去年9月17日的少女毁容案，在案发5个多月后，因为一篇图文并茂的网帖，突然闯入了公众的视线。随后，在网络论坛、微博等多方助推下，短时间内迅速发酵，衍变成为全国舆论关注的焦点。诚然，犯罪嫌疑人的暴行十分恶劣，理应谴责。但此案的衍变过程中，网络舆论出现了许多不理性的声音和无序的状况。好在，在此案详细披露后，相较之前的冲动和芜杂，舆论已渐渐趋于理性平和，转向对毁容少女的救助上。

在这起毁容案中，公众舆论，特别是网络舆论是如何衍变的？各方又是如何应对的？我们试图进行梳理，尽可能还原事件真相。

引爆：惊爆的网帖

引爆这次网络舆论的，是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周岩、陶汝坤。

1995年，周岩出生于合肥市瑶海区东七里塘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一直和父母生活在一个老旧小区内，他们住的房子不足90平方米，但三口之家其乐融融，父母一直称呼周岩“大宝”。

这一年，合肥另一个家庭出生了一名男孩，父母给其取名陶汝坤。和周岩成长环境不同，陶汝坤的父母都是公务员，因为工作太忙，他们就把陶汝坤寄养在爷爷家。

因为上学，生活本无交集的周岩和陶汝坤，最终相遇在令同龄人羡慕的合肥市寿春中学。虽然不在同一个班级，但陶汝坤像其他青春期的男孩一样，开始追求漂亮的女孩周岩。

周岩母亲李聪回忆称，初三时，陶汝坤一直缠着周岩，为了躲避陶汝坤的骚扰，2010年9月，她特意将女儿转学到肥东县撮镇中学读书。即便这样，周岩依旧未能躲避陶汝坤的骚扰，只好休学在家。

悲剧发生在去年9月17日下午6点左右。当天是周五，当时从撮镇中学休学回家的周岩遭遇陶汝坤上门讨说法。那天，陶汝坤拿着一瓶事先准备好的打火机油，趁周岩不备，朝她头上浇去，然后点着……

事发当天，周岩的父母都不在家，只有她的小姨在。小姨李云听到动静后，跑到周岩的卧室，看到周岩已经变成了一个火球，她赶紧用被子扑火，并拨打了120。

周岩在安医附院重症病房抢救了7天7夜才脱离生命危险，但伤势依然极为严重，其头部、面部、颈部、胸部等处被严重烧伤，一只耳朵被烧掉，烧伤面积超过30% ，烧伤深度达二度、三度，整个人面目全非。

事情虽然发生在去年9月17日，但直到5个多月后的今年2月下旬，才逐渐进入公众视线。

2月22日至24日，一些网络论坛上出现了一篇标题为《安徽“官二代”子女横行霸道，恋爱不成将少女毁容！》的帖子。这则网帖称：“安徽审计局高干”之子，在追求少女不成的情况下，将其毁容，其父母作为官员阻碍司法公正。帖子同时配以一张少女毁容前后的对比照片，让人触目惊心。

2月24日，上述帖子被转发至新浪、腾讯等各大门户网站微博，引起广泛关注。短时间内，相关网帖的点击量超过数十万次，微博转发高达数万多条，一些网络名人第一时间对此事给予了关注和转发。

几乎是在瞬间，“合肥少女毁容案”在网络爆发。

发烧：网络的助推

受害少女周岩的母亲李聪和小姨李云，是这个帖子的执笔者，对比照片也是她们自己发上去的。

李云说，毁容事件发生以后，陶汝坤的家人一开始态度比较积极，支付了前期的医疗费，后来，陶汝坤的家人带着情况说明书和取保候审申请书找到周家，希望他们签字，周家认为情况说明书和事实并不相符，拒绝签字。遭到拒绝后，陶汝坤父母的态度急转直下，不再支付医疗费用，周岩的治疗因此受到耽搁。在数次碰壁的情况下，家人万般无奈，才想到上网发帖，把事情公布出来，向社会求助。

李聪先让妹妹将帖子发到国内知名论坛天涯和猫扑上，开始并没有引起太大反响，于是又让妹妹将帖子发到了合肥本地一家论坛。此后，这件事情才迅速引起公众的关注。

合肥某论坛的相关人士说，2月24日上午，他们从论坛上看到帖子后，立即根据帖子后面所留的电话和当事人联系，但是电话并没有打通。随后，该论坛工作人员将帖子转发到了新浪等网站的微博上，引起了无数转发和评论。当天，合肥几家网络媒体派出视频和文字记者，制作了视听丰富的节目助推“毁容事件”升温。

一边是如花似玉的女孩被重度烧伤，一边是顶着“官二代”头衔的犯罪嫌疑人，再加上网帖中所描述的公安机关不及时进行司法鉴定、犯罪嫌疑人家属态度蛮横、不支付医药费用等，“少女毁容案”迅速发酵升温，点燃网络和现实双重世界里的愤怒之火，成为裹挟着汹涌民意的网络话题和公共舆论事件。

虽然一些事实尚未厘清，但一些网友在转发、评论时，纷纷谩骂。谩骂声中，出现了一些相对理性的网友，他们一边观察事件，一边小心求证。但是，这样的声音非常少，而且这类声音出现后，很容易引起“群殴”式的抨击，或者很快湮没在无边的网络暴力中。

“‘官二代’这个提法最初是想借舆论之势者的话语策略，而媒体又把这个话语策略转换成吸引眼球的传播策略。”从“少女毁容案”披露以来，安徽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院长芮必峰一直非常关注，此案为何能迅速引爆网络、发酵升温，在芮必峰看来，正是因为“官二代”这样的提法，切合了当下网民的某种心理；另外，女孩周岩毁容前后的对比照片，具有极强的视觉冲击效果。

芮必峰同时认为，在这起案件迅速升温的背后，网络媒体和网民也起到了很大的助推作用，“一些商业性网站在利益的驱动之下，无所不用其极，一味看重流量，没有顾及可能造成的不良传播后果。而在自媒体时代，网民容易道听途说，也缺乏有效渠道去核实消息的准确性，这些因素都助推了这起事件的升温。”

2月25日，在少女毁容案曝出的第二天，网络上关于此案的信息呈现出无序和混乱的状况。

当天，警方在网上对陶汝坤一案回复称：“陶汝坤于2011年9月18日以来，一直羁押在看守所，并未被取保候审。”但当天晚些时候，有网友却在论坛和微博表示，在人人网上，一个叫“陶汝坤”的账号，这两天一直在发布消息，而且言辞较为激烈，引来一片愤怒。同时，在微博上，也出现了“陶汝坤”的账号。

一些网友认为这些账号是冒名的，但也有一些网友认为是真的，并据此认为，陶汝坤并未被公安部门羁押。

2月27日，合肥市公安局发布消息称：“犯罪嫌疑人陶汝坤自去年9月18日以来，一直羁押在市第一看守所，没有上网条件和可能。经初步调查，最近登录人人网的‘陶汝坤’账号显然系他人冒用，相关部门正在调查。”即便如此，依然有一些网友不依不饶，认为陶汝坤没有被羁押。

更为混乱的是，在毁容案曝出后，一些网友甚至在网上曝出了很多和此案无关的一些个人隐私。在百度贴吧中，一些无法得到证实的信息在肆意传播。更有甚者找出了受害人周岩和一名男孩的合照，并配以“周岩和别的男生的亲热照片”这样的标题，但这个照片中的男主角，最终被认定为周岩的亲戚。

退烧：理性的回归

因为安徽省审计厅有一名姓陶的处长，2月24日，网帖出现后，不少网民开始人肉搜索，将犯罪嫌疑人陶汝坤的父亲锁定为审计厅陶姓处长，并发布于网上。2月24日上午，该网帖出现在论坛后，面对汹涌的舆情，安徽省审计厅领导立即关注此事，安排厅办公室进行调查。

“我们厅只有一名姓陶的处长，但他的孩子很小，后来又查到合肥市审计局，才知道陶汝坤的父亲不是我们厅里的人。”查明情况后，当天下午，省审计厅领导就向上级进行了汇报。

因为没有官方微博，2月24日21:46，省审计厅通过“@安徽公安在线”进行了澄清：“现已查明：由于原发帖人对事实真相不清，加上论坛审查不严，误将某单位写为安徽省审计厅。”

事后，发帖人周岩小姨李云向记者解释称，她们发帖时，“误将合肥市审计局写成了安徽省审计厅，我们当时也不清楚他们二者的关系，这是笔误。”

“自媒体”时代，每个人都可能成为记者，面对网络舆情，官方已有一套完备的应对机制。“网上若出现有关我们单位的帖子，我们会在第一时间介入调查，查明事实，尽快消除影响。”在省审计厅办公室负责人眼里，为公共事件“脱敏”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及时回应公众的关切，不能拖太久。

不过，安徽省审计厅的解释并没有让愤怒的网友立即恢复理智。此后，网友开始“人肉”搜索陶汝坤的父母和他的家庭背景。

2月25日凌晨4点许，一直沉默的陶汝坤父亲陶文实名注册了微博“合肥陶文”，并发布了至今惟一的一条微博：“由于教子无方，对儿子陶汝坤给周岩及周岩一家造成的无可挽回的伤害和痛苦表示深深的愧疚，并对广大网民深表歉意。”道歉之余，陶文还承诺，会竭尽全力为周岩治疗。

迟来的道歉引来了16.3万多人次的评论和转发，26日，陶文再次在网上发帖，对外界的质疑做了详细回应。

两次回应虽未得到大部分网友的同情和认同，但至少让信息发布不对称的情况发生了改变。至此，公众对事件真相有了更清晰的判断，也让一直“高烧”不断的“少女毁容案”开始逐步“退烧”。

25日中午11:43，合肥警方在微博上发布了“三点回应”，证实了“犯罪嫌疑人一直羁押在看守所，并未被取保候审”，消除了公众对网帖中所说的“官员”涉嫌干预司法，施暴者被保释等疑虑。

27日下午，合肥市警方再次做出回应，详细介绍了有关案情和对周岩伤情鉴定的情况，并承诺会公正处理此案。瑶海区政府也随即表态称支持受害者一方的合法维权，并派人前往受害者家进行慰问。27日下午，一直饱受批评，久未露面的陶汝坤父母也委托代理律师前往周岩家道歉。

由于传统媒体的深度介入，有关此案的真相也逐步浮现出来：比如被网帖指责的“省审计厅高官”其实只是合肥市审计局办公室主任(科级)。“陶文是个正科级干部，也就是个办事员，20多年来，一直工作认真勤恳，每个月几千元工资。”合肥市审计局朱姓副书记回应质疑时称，网友标签陶文儿子是“官二代”有点混淆是非。网上出现的陶汝坤微博账号和周岩与他人合影的照片等，也被合肥市警方证实系他人伪造。

“少女周岩被追求者男同学陶汝坤烧伤，惨剧发生5个月后，媒体热报，信源主要是周岩家人。多家媒体标题上突出‘官二代’伤人。”2月26日，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博士生导师陈昌凤就在微博上提醒媒体，不要随波逐流简单贴符号化的标签，而要有独立的判断和客观的界定。但她的声音当时很微弱，没有得到众人的赞同，甚至还招来一些非议。

两天后，陈昌凤的声音开始在网上占据了主流，许多名人如李开复、姚晨等都发微博称，相信司法会公正判决。当真相还原后，网上一边倒的声音也逐步回归了理性。几天前，还曾严厉谴责陶家的几位名博也悄悄删除了谴责性的博文。加“V”用户显得很在乎他们的立场，真相在没完全出来之前，他们宁愿选择观望。

此时，《新京报》、《南方都市报》、《东方早报》等知名媒体相继就此发表评论，呼吁公众理性看待此事，不要随意给人带上标签，引导舆论回归到理性中来。

“经历了药家鑫案后，现在公众和媒体更应保持理智，不被别人误导。”曾代理著名影星刘晓庆一案的北京著名刑辩律师李肖霖昨天专程从北京赶到合肥，看望了受伤中的周岩。“虽然我很同情周岩，但反对舆论干预司法，煽动公众仇恨无助于司法的公正判决，企图以粘贴‘官二代’标签来获取公众同情，只会让案件变得更为复杂。”

“在这起案件中，嫌疑人是否是‘官二代’并不重要，司法的应该归司法。”药家鑫案出现后，李肖霖不止一次在各种论坛和研讨会上阐述他的看法：“让一个人去死的全民呼吁肯定是不理性的。”

就这起“毁容案”来说，首先是要回归真相——这是一起普通的未成年人故意伤害案，还是官员枉法救子？随着伤情鉴定报告的出具，此案很快就会进入司法程序，“案件能否得到公正的审理，那才是所有关心此事的人应该努力的目标。”

“常温”：少女的以后

一起刑事案件为何会突然演变成公共事件？作为社会学者，安徽大学社会系副教授王云飞一直关注着事件的演变发展：“很多人仇官仇富，与现实生活中‘官二代’、‘富二代’的负面影响有关。贴上这类标签，很容易引爆公众的愤怒情绪。”

民众一直认为，当前“官二代”、“富二代”几乎受到了全面的呵护，从药家鑫漠视生命，到“我爸是李刚”的骄横、傲慢；以及公务员考试和事业单位招考中暴露出的种种“拼爹”现象，都在说明公众关于官、富二代的想象并非空穴来风。

“你让所有人一下子回归理性并不现实，也很难做到。”王云飞说，过去的社会是熟人社会，偷了人家东西被亲朋发现，会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也很不道德，人们往往会有所顾忌。而现在随着网络的发达和社交圈的扩大，社会已演变成了陌生人社会和利民社会，“网上很多人相互不认识，以自我利益为中心，不负责任的言论经常出现。”王云飞认为，每个人在看待事情时，都应在理性和“常温”下去思考，去发言，不能胡言乱语，说过头话。

当“体温”不正常的情况下，人们常常会失去理智，为了赚取眼球，不顾后果。“甚至连未经证实的消息和未成年人的隐私都去传播，法律应该追究这些人的责任。”王云飞认为，每个人都应从这起事件中去反思，去思考，“我们的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肯定出了问题，父母应该承担更多的监管责任。”

美国社会安全卡采集了每位公民的指纹，从生到死的信息都被记录在卡内，公民一旦有违法、违纪，失去诚信的事情，都会被记录在案，从某种程度上，有效阻止了不负责、不诚信行为的发生。

“这种卡成本很高，可以逐渐引进过来，先在精英阶层试点实行。”王云飞的想法很简单，构建社会诚信，先从精英阶层做起，通过他们的行为影响和带动普通人诚信起来。

昨天上午，全国大批媒体涌进了不到90平方米的周岩家，周岩小姨李云疲惫不堪地说，周岩脖子已经感染，希望外人少一些打扰。周岩现在依然面临着无钱救治的窘境，由于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打击，周岩有时会出现长时间精神恍惚。

“当务之急就是放弃分歧和争吵，停止谩骂和仇恨，把关注的点放在救治孩子身上。”王云飞说，施暴者该当何罪，那是司法审判的事，“作为公众，我们要一起齐心协力，帮助周岩渡过难关。”(向前、李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