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民称大鹏开发毁坏不少自然风光和人文景观让人痛心,
专家表示大鹏半岛早期的规划不够精确到位
吴建升

梁家古屋内古色古香。

油草棚村已成废墟,只剩下一个旧宗祠。

西洋尾村的梁家古屋。

古屋内有一个暗格,曾有东江纵队队员为了躲避日本鬼子藏身在这里。

市国土规划局滨海分局有关领导拿出规划图对记者讲解。

西贡村保留的老建筑已不多,这棵古樟树据说至少有500年。

何■。
晶报记者 吴建升/文 蓝军/图
梁家祖屋位于南澳街道西冲社区西洋尾村,不远处有山,屋前有疏疏朗朗的林子,有鸟在飞在叫。院子不大,围着矮矮的一圈石墙,上面长着淡淡的青苔。石墙外有小沟,石板搭的小桥连着外面。
“深圳才30岁,可这屋都80岁了,堂屋里有我几代祖宗的牌位。”63岁的梁南来站在院里,指着祖屋对晶报记者说,“我在香港做事,每到节日都会回到这里来,祭祀祖宗,与亲朋团聚,这祖屋要是拆了,我就没地方回了,根断了。”
深圳北林苑景观及建筑规划设计院院长何昉表示,过去的规划不够精确,有必要重新整合和修改。
梁家人:
希望留下80年祖屋作为民俗博物馆
记者是被梁家兄弟写给报社的一封群众来信唤到西洋尾村的。梁家兄弟在信中说,根据政府2001年的规划,西洋尾村被列入拆迁之列,可他们实在难以割舍已有80年历史的祖屋,呼吁有关方面能把这套老宅留下,作为一个小型岭南民俗博物馆。
专门从香港赶回来的梁南来告诉记者,祖屋建于1932年,建筑面积320平方米,分三层,由于做工精细,整整建了三年,1935年才完工,由他们的祖爷爷辈梁晚、梁先兄弟合建。“两个祖爷爷当时都在香港船务公司工作,还都是白领,所以很讲究,建筑材料都是从香港那边运来的,设计师和画师都是从香港请的。”梁南来说,他父亲一直活到88岁高龄,都是住在这所屋子里。
祖屋还曾有一段抗战史。据梁南来回忆,他父亲曾讲述,东江游击队在抗战和解放战争时期经常在这一带活动,还在这祖屋里扎过队伍,有一回,一名游击队员逃避鬼子追击,就是在梁家祖屋的暗格里藏的身。
梁家全族目前有40多人,梁南来这辈共有兄弟10人。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深圳曾发生大规模逃港事件,当时而立之年的梁南来就是从海上游过去的。“我人在香港,可心里老挂记着祖屋和里面的父母亲,祖屋里有我们梁家太多的记忆和故事,忘不了啊。”
梁家十兄弟最小的梁伟日,带着记者走进老宅,进门庭堂供着梁家列祖牌位,光线很暗,只有梁家祖宗牌位前的蜡烛照出一片恍惚的光线,让人有时光倒流的感觉。屋里陈列着很多过去的农具,记录着这家人昔日亦渔亦农的生活。
从木质楼梯向上到二楼,这是卧房区,有古色古香的床、各种家具,二楼外有个阳台,墙上绘满了山水和花鸟壁画。再到三楼,这是储藏室,是过去放粮食的地方,有一个从三楼一直通到底层的格子,梁伟日说,那就是藏人的暗格,人躲进去,上面木盖子一盖,发现不了,爷爷讲游击队员就在这里躲过。
“我从小生长在这里,印象最深的是小时候趴在油灯下写作业,还有跟哥哥及村里的小孩子玩‘躲猫猫’。困难年代吃不饱,但每年祭祖时都会改善下生活,所以那时老盼着祭祖。”梁伟日苦笑着说,可惜这祖屋保不住了,听说西冲那边已开始拆迁,他们这边“肯定也快了”。
滨海局:
有价值的特色
风俗民居须保护
南澳街道宣传部副部长黄忠华对记者摊开双手,说他确实不知道法定图则具体是怎么规划的,也不知西洋尾村有这么一个特色民居,“如果真有保存价值,我也盼着能保存下来”。
深圳市规划和国土资源委员会滨海管理局(以下简称滨海局)土地整备科科长刘义刚,把一份西冲法定图则展开给记者看,上面标示:西冲有八个自然村,有两个要保存下来,其余6个都在规划拆迁之列,西洋尾村是其中之一。“按照法定图则,西冲片区预计要建成一个国际性旅游度假区和国际会议中心。西洋尾村要拆,这所民居当然不保,但如果其的确有保存价值,那我们有责任把它保存下来。”刘义刚表示,在过去的论证规划过程中的确没有发现这所民居,下一步可考虑请有关专家或文物单位对其进行鉴定,再决定其最终命运。春节后,专门召开了一次大鹏新区规划研讨会,请有关专家对原有规划进行检讨,并提出建设性意见和建议。
据滨海局规划设计科副科长冯屹介绍,大鹏半岛范围内,在2001-2008年已完成的城市设计项目有14项。西冲地区位于大鹏半岛最南端,是大鹏半岛用地条件和自然资源条件最优秀的地区,法定图则已于2001年编制完成。冯屹表示,梁家祖屋距现在80年,是不是文物得由文物专家鉴定,即便够不上文物,也不能说其无保存价值。“除了保护文物,有价值的特色风俗民居也必须保护。”冯屹说,老的法定图则已过去十多年,与今天的情况难免有不适应之处,所以下一步正在考虑对原有法定图则进行修正,届时将充分考虑梁家祖屋问题。
大鹏新区宣传部刘先生表示,新区领导对区内特色风俗民居的保护非常重视,原法定图则规划新区将保留23个自然村,如果西洋尾村梁家祖屋真有价值,下一步可以考虑增设第24个保护村,不能让有特色的风俗民居被埋没掉。
市民:
痛心人文景观不断消失策划向报社求助
“梁家兄弟给报社写信求助,是我的一次策划,因为让他们自己去说,根本没人听。15年前我就开始关注大鹏半岛,15年来我走遍了半岛三镇的角角落落,我看到许多美丽的自然风光和人文景观从我眼里不断消失,我痛心疾首,我无法再保持沉默。”住在盐田的市民徐松告诉记者,深圳是个年轻的城市,正是因为有大鹏所城这些古迹,有一座座像梁家祖屋这样的风情民居,才让这个年轻城市有了根,有了城市自己的记忆。“毁掉这些风情民居,就是在掘深圳的根,在抹去年深圳城市的记忆,放眼望去,在高楼林立的深圳,你还能找出几座像梁家祖屋这样的风情民居?”
徐松本是广州人,15年前偶然游历了大鹏半岛,从此迷上了这里醉人的自然风光,就在盐田买了房,把工作室设在这里,工作之外,他就泡在大鹏半岛,几乎走遍了这里每一个渔村,有许多渔民和农民朋友,梁家兄弟就是其中之一。
“大鹏半岛规划法定图则,把23个村列为保护村,那么,23个之外的是否就都是全无保护价值的?”徐松带着记者来到位于金沙湾的下沙社区。下沙村已被夷为平地,四周围着铁丝网,而在不远处、位于山洼间的油草棚村已与下沙一样命运,只是在废墟尽头,还留着一座宗祠老屋。
记者走进祠堂,发现是叶姓人家的宗祠。“全村都毁了,为什么要留下这座宗祠?”徐松说,“大约是拆到这儿不敢拆了吧。”“既然这个祠堂不能拆,那么这个山洼里的小村子就一定要拆吗?当初搞规划和法定图则的人,是怎么搞的调研,到没到过这个村?是不是跟西洋尾村的梁家祖屋一样,有关人员根本就没发现?”
记者跟随徐松来到位于西冲片区的西贡村。这里保留的老建筑已经不多,但从村里穿过的古老河道还在,在村口,有一棵三人合抱不了的大樟树,徐松说树龄至少在500年以上。老樟树显然已成为村民的图腾,树根上有村民拜祭的香表钱和供品。“从建筑上看,这个村拆了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问题是,这棵500年的老樟树怎么办?也要和这个村一起消失吗?”徐松说,“走遍深圳,根本找不到第二棵这样的大樟树,如果和村子一起毁掉,深圳人难道要等到500年后,才能再亲眼看到这样的大樟树?”
“别以为只有不列入保护的村子有很多宝贵的东西受损,就是那些列入23个保护村范围的,也难保齐全。”徐松带着记者来到位于南澳食街南部的半天云村,因为在山的深处,原始建筑保留较多,但村边有一个高尔夫球场。一位原住村民告诉记者,原来的半天云村比现在大多了,后来高尔夫球场征地,就把村子一大半切去了。“大鹏半岛是块宝地,各种利益集团都来争夺,在利益集团面前,保护的措施往往很苍白。”
“15年前,东涌海滩有着最细滑的白海沙,清澈的七娘山泉水穿过沙滩汇入大海,螃蟹满地爬……看看现在的东涌吧,优质的海沙给抽走了,溪流没了,螃蟹失踪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防波堤,建起了酒店和别墅,污水还直接排到海里……牺牲不可再生的环境资源,换取经济发展,延续深圳神话,此路能走多远?”徐松说。
专家:
早期规划不够精确有必要重新修改
“梁家祖屋的命运,可能是大鹏半岛的明天。”深圳北林苑景观及建筑规划设计院院长何昉表示,如果梁家祖屋确实未被发现,说明过去的规划没有反复核实,有必要重新整合和修改。大鹏半岛整体规划是一个面,梁家祖屋则是一个极细小的点,点的问题处理不好,可能会产生蚁穴毁堤的后果。
据何昉介绍,2月6日到8日,他参加了大鹏新区规划研讨会,曾重点谈过民居和风水林的问题。“这几年我们院结合广东省沿岸尤其珠三角做过一些民居和风水林的研究,大鹏风水林和村落结合最好的大概不到10个,在珠三角鼎鼎有名。但最近一看,有的风水林在,村子不在了,有的村子已经打算拆。原来我觉得拆是不可能的。”他说,主要是因为规划部门对景观研究不够,把风水林这种文化现象当成是一种植物资源。
“比如坝光,是风水很好的原造村,在珠三角是最好的,风水林500年历史,建筑有超过100年的历史,但村子已经拆空了,人已经搬走了。”何昉说,大家没有意识到风水林与建筑是不可分割的,是因为林子风水好,人才会把村子建这里,二者相互依存。如果把林和建筑分开研究,觉得建筑历史价值不够,拆了,林子还保留着,林子也就成了单腿鹤。“西贡村那棵五百年老樟树,也面临类似问题。”
何昉告诉记者,研讨会期间,王荣书记到会讲话,强调大鹏半岛规划开发要做到“精确保护和规划到位”。“从坝光到油草棚,从西洋尾、西贡到半天云,诸多问题说明,早期的规划还不够精确到位,有必要检讨。”
记者了解到,在研讨会上,市委常委、大鹏新区党工委书记蒋尊玉表示,原来做的法定图则,有些已经过时了,不能再咬定法定图则,该转就要转。与会的综合开发研究院专家李津逵讲了段非常经典的话:了不起的城市政府一定不是建了什么东西,而是给后代留下什么东西。纽约中央公园等等地方让我们最惊叹的就是那些百年的、千年的古树。他认为,大鹏半岛应该永远不作建设性开发,把深圳最后这片净土留给市民。
“据我了解,东部地区包括七娘山到梧桐山,解放初期华南虎还有,‘文革’前豹还有,‘文革’之后,这些大型动物就没了。”何昉告诉记者,从2006年全省野生动物分布资料看,惠州境内还有豹,而与惠州接壤的山脉只有大鹏这块。人居委推的生态节点,第一个要实施的就是在大鹏,在水头这边,这是个很好的做法。市政府副秘书长王幼鹏在研讨会上也讲过句非常经典的话:未来深圳质量在大鹏,那么下一步的新区规划是否能以深圳质量为基准?从小的方面说,我们要搞好每一个有价值自然村落的价值判断和落实保护措施;从大的方面讲,我们能不能在新区规划建设中,让自然生态恢复到可供大型动物栖息的程度,把豹子从东莞迎到大鹏来?“大鹏,你有勇气迎接豹时代的到来吗?”
□相关链接
大鹏半岛开发
引进国际前沿设计理念
据滨海局规划设计科副科长冯屹介绍,大鹏半岛范围内在2001-2008年已完成的城市设计项目14项。初步形成和建立该地区的整体空间格局和设计框架,基本实现了大鹏半岛全部规划建设用地城市设计的全覆盖,部分重点地区如下沙地区还进行了不同角度、不同层次的多轮城市设计覆盖。设计编制过程中,相继引入了英国RTKL公司、美国SWA公司、SOM事务所、香港EDAW公司、荷兰高柏公司等国际知名公司,及时引入了国际前沿的城市设计理念和技术。如新大—龙歧湾地区在国际咨询中,荷兰高柏公司系统引进了荷兰滨海区规划设计的最新理念和成功经验,如填海模式、水系规划、完整连续的功能复合街区等。
西冲地区位于大鹏半岛最南端,是大鹏半岛用地条件和自然资源条件最优秀的地区,法定图则已于2001年编制完成。目标定位:片区应建设成为一个具有国际水准的旅游胜地,集旅游度假、商务会议、体育活动、高尚居住等为一体的综合旅游区。
2005年5月深圳规划部门组织“西冲旅游度假区国际咨询”,邀请欧洲、北美、大洋洲的5家有丰富滨海地区规划设计经验的国外知名设计机构参加概念规划和重点地区城市设计咨询,以寻求高水平的整体城市设计方案,优选方案确立了该地区的总体布局、空间形态、开发强度和建筑形态、重要标志物等,在此基础上开展法定图则修编。
记者了解到,2010年8月,深圳市政府还颁布了《大鹏半岛保护与发展管理规定》的地方性法规,为大鹏半岛开发确立了法律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