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驻日本大使程永华：中日国民大交流时代正在到来
中国驻日本大使程永华
风风雨雨，1972年中日实现邦交正常化，到今年已经整整40个年头了。说起来，中日建交以后的第二年，中国向日本派出了第一批留学生，如今的中国驻日本大使程永华就是其中之一。在2010年就任中国驻日本大使之前，程永华从1977年开始，先后4次在中国驻日本大使馆工作了17年。可以说，程永华是中日邦交正常化40年的重要见证人之一。近日，人民网记者在中国驻日本大使馆的大使官邸，对程永华大使进行了专访。
值得总结的中日关系5条经验
人民网：今年是中日邦交正常化40周年。您是一位长期从事中日关系的外交官，回首中日邦交正常化40年来，您认为这里边最值得总结的经验是什么？
程永华：围绕中日关系，这40年来我们经历了很多，思考了很多，的确有很多经验值得总结。在我看来，至少有5条经验：
第一条经验，友好相处。我们今天谈中日两国友好相处，不是由个人因素决定的，不是因为哪个人“喜欢中国”或者“喜欢日本”来决定的，而是由多重因素决定的。
首先，这是由历史因素决定的。我记得在中日恢复邦交的时候，郭沫若先生谈到中日关系时曾经讲过一句话：“两千年友好，五十年干戈”。他这句话把中日关系发展的历史做了一个高度、宏观、浓缩的概括。从当年日本的遣隋使、遣唐使开始，中日两国就开始了大规模的交流。近两千年来，这种交流对两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都产生了积极的影响。这其中也有过一段日本侵略中国的不幸历史，给两国人民带来深重灾难。这样的历史告诉后人：中日两国和则两利，斗则两伤，我们必须友好。
其次，这是由地理因素决定的。中日两国互为邻国，是不可搬家的邻居。既然是邻居，就应该友好相处，如果一天到晚总是拌嘴、吵架，那就会不愉快。2008年中国汶川发生大地震后，日本作为邻国及时伸出了援助之手。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发生以后，中国作为邻国也及时给予了援助。有人将其称为“地震外交”，我则认为它反映了中日两国在邻里遇到困难时相互帮助的诚意和情谊。
第二条经验，正确看待对方。这些年，随着中日两国各自的发展，两国关系的态势发生了一些变化。其间总有一些疙疙瘩瘩的事情。有的是属于处理技术的问题，有的则是属于心态把握的问题。
2008年5月，胡锦涛主席访问日本期间，中日发表了第四个共同文件，明确指出中日双方互为合作伙伴，互不视为威胁，相互支持对方的和平发展。应该说，这是两国构筑政治互信的基础，双方都应该按照这个方向去理解对方。我们应该摆脱零和游戏的冷战思维，建立互利共赢的“战略互惠关系”。
第三条经验，加强务实合作。1972年中日恢复邦交的时候，双方的贸易额只有10亿美元。2011年，按照中方的统计，双方的贸易额已经达到3429亿美元。这是在欧洲债务危机蔓延，东日本大地震等诸多不利因素下取得的，显示了双方已经真正形成了相互依存的合作关系。
野田佳彦首相去年底访华时表示，中国和日本两国作为世界上第二、第三经济大国，应该加强经济合作，这样做不仅对两国有利，对世界经济的发展和繁荣也会做出贡献。我们要抓住当前的有利时机，不断扩大共同利益，将两国合作推向更高水平。
第四条经验，大力加强民间往来。民间友好可以说是中日关系的一个特殊传统。特别是在中日邦交正常化之前的困难时期，两国民间友好发挥了特殊的渠道和纽带作用。现在，中日邦交正常化已经40年了，两国包括官方在内的各个领域都建立了交流机制和渠道，但是，民间友好的作用依然不可忽视，还应该大力推动、扩大和深化。这对中日双方都是不可或缺的。
第五条经验，妥善处理敏感问题。中日两国之间出现问题，并不奇怪。横向地看，邻国之间难免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关键是怎么去看待和处理这些问题。从邦交正常化40年的历史看，冷静、理性、客观地处理这些问题有利于顾全中日关系大局，避免影响中日关系整体发展。
用拓展共同利益来改变政经发展的不平衡
人民网：中日邦交正常化40年来，两国的经济交流有了长足的发展，经济关系也日趋成熟和稳定。但是，相比之下，中日两国的政治关系时有曲折或者说磕磕绊绊，以至于出现过“政冷经热”的现象。这种现象产生的背景是什么呢？您认为应该怎样改变这种现象？
程永华：中日两国之间能够在经济上有良性的发展，说明彼此都认识到这符合双方的共同利益。政治上的磕磕碰碰，背景就比较复杂，有的是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和突发事件，有的是因为对对方不够了解和心态问题，有的是受媒体或者网络舆论的影响。
总体来看，40年来，中日两国政治关系还是保持了发展的势头。尽管出现过一些问题，但发展势头没有改变。中国一贯重视中日关系发展。去年12月，日本首相野田佳彦访华的时候表示“中国的发展对日本来说是机遇，日本的经济复苏和震后重建对中国也是机遇。中日作为世界第二、第三经济大国，相互开展合作，会给双方带来好处，也会对亚洲地域和世界做出贡献。”中国领导人在会谈中也强调，“中日之间应该做好邻居、好伙伴，而不要做对手。”这是新时期两国高层达成的重要政治共识，体现了中日关系改善所取得的扎实成果。
坦率地讲，中日两国目前在政治安全领域的互信还很不够，其原因是多方面的。说到底是在两国关系历史转型时期如何看待对方发展，如何把握两国关系发展方向的心态问题。我个人觉得，两国都要始终着眼大局，从宏观的、大的方面客观看待对方。“政冷经热”是中日关系当中一时性的现象。随着两国关系继续深化发展，两国利益的捆绑继续加大、深入，共同利益的拓展，这种政经发展不平衡的现象是会改变的。
程永华大使（右）题词：龙腾虎跃，祝中日关系在新的一年里有新的发展
积极扩大国民参与性的交流
人民网：中日两国政府把今年定为中日“国民交流友好年”。应该说，开展这样定位的活动，在中日邦交正常化40年来还是第一次。您认为开展这项活动的意义是什么？
程永华：迄今为止，中日两国之间搞过几次规模较大的交流年活动。但是，“国民交流友好年”这个名称还是第一次使用。这说明中日关系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也预示着中日两国“国民大交流”的时代即将开始，或者说以此拉开了序幕。
中日恢复邦交的时候，两国人员的双向往来是一万人左右。2010年，双方人员往来达到570万。2011年，因为东日本大地震的缘故，人员往来略有下降。但据我了解，从2011年10月开始，双方人员往来、特别是中国游客到日本的数量有了大幅回升和增长。按照目前的势头，今年中日双向人员往来应该超过600万。
我特别注意到，现在两国的人员交流是包括方方面面的，有投资、留学、旅游等等，而不像当年那一万人，都是政府人士或者是一些友好访问的团体。现在这种大规模的交流，真正形成了中日双向互动、直接交流的局面。
“国之交在于民相亲”，扩大民间交流，增进民众之间的友好感情，是国与国关系的重要基础。所以，我们应该大力推动，积极扩大国民的交流。中日双方的民众真正到对方去走一走，看一看，听一听，这样就会产生一些新的认识，也可能产生一种亲近感，甚至发现一些商机。这种国民参与性的交流，既能够增进双方的联系，也能加强双方的共同利益。
欢迎日本媒体正面善意地提出建议
人民网：我们回过头再谈一谈中国经济问题。因为针对中国经济的发展，日本媒体上是有各种各样评论的。比如，中国经济发展速度比较快的时候，日本媒体上就会有“中国经济泡沫说”。当中国把经济发展速度降下来的时候，日本媒体上又会有“中国经济崩溃说”。您作为一位外交官，是怎样看中国经济的问题以及发展趋势的呢？
程永华：我对中国经济的宏观发展或者说中长期的发展，是持乐观态度的。看中国的经济，我主张要纵向地看，或者叫作历史地看，同时要整体地看，均衡地看。
所谓历史地看，就是要把现在的中国经济和过去、至少和1978年中国启动改革开放时的经济相比。显然，那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这种发展也是有目共睹的。中国经济连续30多年保持了年均9%以上的高速增长，随着我们改革的不断深入，结构调整措施的到位，把GDP适当降下来也是完全符合发展规律的，没必要因此对中国经济失去信心。
所谓整体地看、均衡地看，就是不能只看一个地区、一个领域。比如说现在中国的江浙地区因为国际金融危机以及欧洲债务危机的影响，一些企业出现了问题，是不是中国经济就不行了呢？这个时候就还应该看到中国的中西部地区仍然是两位数持续增长。因此，看中国经济必须整体地去看。
当然，中国经济现在确实也存在很多困难。就外部环境而言，欧洲债务危机以及金融危机还没有得到解决，对中国经济的负面影响较大。同时，中国经济发展也还有一些不合理的地方，比如说经济结构的不合理，发展方式的落后，直接制约了中国的可持续性发展。
对于这些问题，中国政府也有清醒认识，所以在制定“十二五”规划时，就考虑要重点解决这些问题，转变经济增长方式，调整产业结构，重点发展节能环保、循环经济，使中国保持长远、平稳、较快的发展。
至于说日本媒体上对中国经济有很多评论，像刚才你提到的“中国经济泡沫论”、“中国经济崩溃论”，我想都是在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待问题。这也说明日本媒体对中国的关心，他们如果不关心的话，也就不需要谈这些事情了。当然，如何正面地、善意地去看中国经济发展，更是日本媒体应该考虑的。我们欢迎日本媒体从正面、客观、善意的角度对中国经济发展建设多提好的建议，从结果上说，这样对日本经济的发展也是有利的。
积极推动熊猫到日本灾区
人民网：去年年底，日本首相野田佳彦访华期间，提出日本灾区仙台市与中国“合作研究”熊猫、也就是让中国熊猫进入日本灾区的问题。不久前，中国故宫博物院在日本举行展览，带来了中国国宝《清明上河图》。据说，此行的成功也不是简单的。日本不少人都称赞您为这些事情做了许多工作。您能讲一讲这背后的故事吗？
程永华：今年是中日邦交正常化40周年，中日两国要举行各种各样的纪念活动。现在，东京国立博物馆正在举行北京故宫博物院精华展，这可以说是今年纪念活动的开篇之作。
这个展览是从1月2日开始的。说实话，开始我有些担心。因为1月2日还是日本全国各地都放年假的时候，他们会在这个时候来看展览吗？后来我听说，开展当天即观众如潮，每天至少要排队两个小时才能够入场，可谓盛况空前，效果极佳。
这个展览里面，有一件非常珍贵的展品，就是第一次走出国门的《清明上河图》。迄今为止《清明上河图》只在中国的沈阳、上海和香港展出过。我从故宫的专家那里了解到，此次展出之前的最后一次展出是2007年，《清明上河图》在香港展出了23天，是出展最长的一次。这次，在东京展出也是23天，可以说这是中国送给日本国民的一个新年大礼。这个展览的另外一个特点，就是里面的一级品比例非常高。这在中国国内展出时也是罕见的。一些故宫的工作人员看到后，都说这么多的一级品出展很令人吃惊。这也说明了中国人民对日本人民的友好心意。
由于中日文化交流渊源悠久，日本人对中国文化有较深的理解，对中国文物是能够看得出“韵味”的，这点很重要。我作为驻日本大使，为了能够成功地举办这个展览，也尽自己的力量做了一些沟通协调工作。
关于日本灾区仙台市希望租借中国熊猫来日本进行共同研究的事情，温家宝总理在野田首相访华时表示会积极考虑日方的要求。双方就此事还在保持沟通。
日本发生3·11大地震以后，灾区民众在心理上受到很大创伤。去年5月，温家宝总理在出席中日韩领导人会议时专程赴灾区慰问了日本受灾民众。行前，我们向国内建议温家宝总理给灾区小孩带一些绒毛熊猫玩具当作礼物。当温家宝总理来到灾区的避难所，把绒毛熊猫玩具送给孩子们的时候，我注意到这些孩子的眼神都发生很大变化。他们一拿到绒毛熊猫玩具，眼光就突然亮了起来，那种因地震灾害造成的焦躁和不安仿佛顿时就消失了。
这次是宫城县仙台市和日本一家著名音乐制作公司提出来的，日本著名的熊猫大使黑柳彻子和地震灾区的儿童、民众还进行了广泛的“签名”，希望租借中国的大熊猫到仙台市开展合作研究。由于大熊猫是受到《华盛顿公约》保护的濒危物种，不能对外赠送，因此只能采取合作研究的方式。我们使馆也向国内有关部门转达了日本灾区民众渴望看到熊猫，慰籍心灵创伤的愿望和心情，希望为尽快实现日本灾区民众的这种愿望做一些推动工作。
采访结束的时候，人民网邀请程永华大使在签字版上写一句他所喜欢的话。程永华大使略有所思，笑吟吟地说，“今年是龙年，今天是1月31日，中日两国都还在龙年的‘正月’里面，我就写一个‘龙腾虎跃’吧。”接着，他挥毫写下这四个字，祝中日关系在新的一年里有新的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