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女村官连任:家族“输血”的政绩在争议中进入下一个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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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女村官连任:家族“输血”的政绩在争议中进入下一个三年

白一彤在村委办公室展示高杰村“美好”的规划图

晨报特派记者 杨育才 本版现场图片

一位高杰村村民前往深沟里挑水。解决村民喝水难,是白一彤在2012年里的最大心愿。

3年前的10大承诺让她绝对高票当选,3年后10个承诺只完成3个

家族扔出至少300万元为女村官政绩埋单

连任后不要家族再投钱,但对未来一概“不知道”

晨报特派记者 杨育才 陕西清涧县报道

2012年是实施“十二五”规划承上启下的重要一年,也是新农村建设持续深化、稳步发展的重要时期。于是,处在国家管理“神经末梢”的广大村官肩负着神圣使命和艰巨重任。

村官是官不是官,村官有权又无权。 “亦政亦农”、“亦官亦民”的特殊角色,让他们面临着更多的权、利、心态纠结的矛盾和困境。

这一次,我们把目光投向中国广袤大地上处于最基层的这个特殊干部群体,跟随采访中国村官群体中的典型个体。

系列报道一

人物:白一彤身份:陕西省榆林市清涧县高杰村村长

白一彤双手握着方向盘,车子穿梭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之间。她的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陕北民谣不时沿着细细的糖棍儿哼出来。一曲儿罢了,她的眉头紧锁起来。

今年22岁的白一彤,担任村官已3年有余。2009年1月14日,还在西安念大二的白一彤,在父亲的鼓励下,回到老家陕西省榆林市清涧县高杰村竞选村长,凭着对村民的10项承诺,她毫无悬念地高票当选。

3年过去,10项承诺实现其三,而所需的数百万元资金,几乎全部来自白一彤身后的家族。在2012年春节前的换届改选中,尽管支持率有所下降,白一彤仍然获得了连任。三年的黄土地生活后,白一彤自嘲是“22岁的身、80岁的心”。

在各地村委贿选传闻不断的背景下,高杰村村长白一彤及其家族,不啻为中国乡村基层自治的非典型存在。未来的3年,白氏家族还会继续为这个贫穷的村子“输血”吗?光环众多的白一彤,还能带着 “大学生村官”的头衔走多远呢?

白岩林坚持要求女儿参选连任,他告诉记者,无论多困难,白一彤都不会放弃。之所以给村里投钱,白岩林说,一为实现祖辈心愿,二为支持女儿。

竞选背负两代人期望

从陕西安康学院的二年级学生,到贫困的清涧县高杰村村长,角色转换跨度之大,是3年前的白一彤无法想象的。这巨大转换中,白一彤的父亲白岩林无疑起了关键作用。

2009年11月的一天,还在学校上课的白一彤接到父亲的电话,说老家高杰村搞了4次村委选举,没人得票过半,一直没有成功。父亲希望她回乡竞选,因为帮她在村里保留着户口。

白一彤自小在清涧县城和榆林市里长大,在她的记忆里,19年中,自己只去过老家高杰村4次。3、4岁时和奶奶回去打枣;10岁时,为三爷爷送葬;18岁时,为去世的奶奶送葬;其间还回乡扫过一次墓。

凭着仅有的一点记忆,白一彤觉得,回老家当村长“简单又好玩”。白岩林告诉她,回乡报效乡亲,也是她爷爷、奶奶未尽的心愿。就这样,白一彤答应了父亲的要求。

竞选的过程,同样没少了白岩林的策划和参谋。白岩林一口气为女儿提出了80条想法,白一彤从中挑出了10条。

在选举当天,围绕这10条想法,白一彤对村民发表了“打造黄河岸边第一村”的竞选演讲。她告诉手握选票的村民,在几年内,她将带领父老乡亲完成10件大事:建一栋综合服务大楼;建一所新型合作医疗所;重建残破不堪的戏楼;修建一条环山公路;打深水井解决全村吃水难问题;建厂发展红枣加工业;发展养殖业增加村民收入;办农民科技培训学校;建新型农村现代化教育基地;在春节前为每户发放1000斤煤,让父老乡亲暖和地过冬。

选举结果——461张选票中,白一彤获得了450张选票。

白一彤的选择,也得到了学校的支持。白一彤开始半工半读,一年当中的大半时间,她都待在村子里。村子里没有宿舍,她就寄宿在堂哥白宝平的家里。

10项承诺只兑现3项

提到当初的承诺,白一彤说:“大的还没有实现,小的都实现了。”

白一彤所谓的“大承诺”,包括修建综合服务大楼、新型合作医疗所、解决全村吃水问题以及建红枣加工厂等,因为资金的原因,短期内还无法实现。“小承诺”则是已经完成的环山公路、戏楼以及春节每户发放1000斤煤。

因为要接待县里和镇上下来的领导,白一彤让白宝平领着记者到村里参观新建的戏台和环山公路。

高杰村也是镇政府所在地,人口相对集中。群山环抱着整个村子,黄土山坡上,除了山脚下的几排窑洞,满眼尽是两三米高、掉光叶子的枣树。白宝平说,除了外出打工,这些枣树,是高杰村村民唯一的收入来源。

秋天收枣,青壮年的村民大多打工在外,留下孤老残幼,要爬到山上打枣,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村民每年所种的红枣,只有一半能收回来变钱,其余的一半都会烂在地里。

上任伊始,白一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建环山公路。

白宝平指着群山山腰处的一条道路说,无论哪座山上的枣,现在都能通过这条路由三轮车运到山下。

在村北的山脚下,是一块约四五个篮球场大小的平地。白宝平说,过去那里是一条深沟,白一彤将那块地平整出来,准备招商建红枣加工厂。

仿古戏台建在村子东北角的山脚下,青砖碧瓦,戏台右前方,还有一个公共厕所;戏台侧面,则是一片约三个篮球场大小的土平地,那是和戏台同时落成的文化广场。

白家投了多少钱说法不一

无论修路还是重建戏台,资金都来自白一彤的家族。至于这些钱的数目,因为没有书面账目,村民、村里会计以及白岩林,有着不同的说法。

据白岩林说,过去3年,白家一共为村里投了500多万元,主要来自他和开公司的二哥白延平。他向记者罗列了大致的数目,复建戏楼90万元;两个公厕17万元;两个广场70万元;48公里环山公路200多万元;两个坝及水渠约50万元;给村里安装路灯36万元,其他还有村子节日组织村民活动、跳秧歌、农民运动会等支出约50万元等。

对于这些数字,村民们并不全信。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村民认为,白岩林提供的数字“很虚”,比如那个戏台,最多20万就能建成。白岩林对此解释说,旧戏台在一个山崖边,复建时用了很多钢筋水泥加固地基,还对周边的村民给予了补偿,全部加在一起是90万元。

白一彤告诉记者,这些钱都是父亲花出去的,自己并不清楚具体数字。

白家到底为村里掏了多少钱?

比较可信的说法,来自两位村里的老干部。高杰村的老会计白清凡告诉记者,这个数字应该是200多万元。这一说法得到原党支部书记白海宏证实。白海宏透露,白家总共在村子里花费了300万元,其中210万元是现金支付,剩下的是债务,挂在白家账上。

父亲砸钱她不赞同

白家为什么要往村里投钱?这些钱又来自何处?

白岩林告诉记者,他的爷爷白孔章,是1933年参加革命的地下党员,曾为中央红军保管军用物资和药材;历史上的“红军十姐妹”,也出自高杰村白氏家族。解放后,白氏家族也有人先后在北京任职。白岩林自称参加过中越自卫反击战,还挂了彩。

在榆林地区内,白岩林堪称一位传奇人物。村民说起他,“能搞到钱,能搞来项目”。

在百度中检索“白岩林”,还会搜出“史上最牛假记者”。在白一彤的村委办公室里,有一张放大的榆林市委书记照片,照片上方印着“中外通讯社记者白岩林摄”。

白岩林手中的证件,还包括内科医师证、榆林日报社广告部业务经理工作证,以及陕西省公安厅特邀督察员等。他的猎豹越野车,车号是88888;他打给记者的手机号码,末尾5位数仍是88888。

对于“假记者”的说法,白岩林并不讳言。他向记者解释说,几年前,他曾就职于西安一家杂志社,后来觉得这家杂志社的牌子不够硬,就到了另一家杂志社担任经济部主任、首席记者,这家杂志社总部在香港,北京设有记者站。

投给村里钱来自何处?白岩林说,自己年轻时卖粉条、红枣,在清涧县里办过13年诊所;目前在二哥白延平的公司里有一点股份,还有27辆运货车;在煤矿上也有一些股份。

之所以给村里投钱,白岩林解释:第一,实现祖父辈和自己造福家乡的心愿;第二,支持女儿,锻炼女儿。

对此,白一彤并不完全认同。“投这些钱,其实是被迫的。”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宽大的额头上眉头紧锁。“最早我是向县里申请修环山路的资金,但上面一直批不下来。我承诺了,不修(路)肯定不行。我决定先修好路,摆在那里,再向上面申请资金。但路修好了,还是批不下来。最初想得太单纯了。”

白岩林出面补上了工程款,为白一彤解了围。但家族为村里投钱的做法,白一彤并不赞同。

尽管如此,对于父亲,白一彤仍充满崇敬。“他有他的时代和个性,我有我的时代和个性。村里的事情,现在我说了算,他不能插手。”

高杰村镇党委书记惠生礼:我不觉得在校大学生当村官具有生命力,一个20岁出头的女娃,无论精力还是经验,都无法胜任复杂的农村基层一把手工作。

自来水项目一波三折

白一彤的村委办公室,是一孔窑洞。白一彤拿起一张彩色的高杰村规划图递给记者。在规划图上,有养殖基地,农民教育培训基地,“一彤艺术馆”,还有一家五星级酒店和游泳池。

“现在看来,这些都太遥远。”白一彤又一次眉头紧锁,“今年最要紧的,是解决全村人的喝水问题,尽可能把自来水通到村民家。”

喝水,是众多陕北乡村面临的共同问题。冬季的高杰村,仅有的小河沟都冻上了冰,深水井里也没了水,村民不得不下到深沟里,破冰取水再挑回家。干旱时,连挑水的地方都没有。

然而,白一彤提出的高杰村自来水项目,却被县里批复为“重复建设”,不可能再通过审批。

2003年,她到县里申请时,看到县里文件说,高杰村1999年已经拨款完成水利改造,实现自来水入户。一头雾水的白一彤回到村里,才知道所谓“完成了的水利改造”,只是村里一个集中取水点。这个取水点和山上水源之间没有管道连通,几乎从没用过。

在白一彤的要求下,县里在2003年和2008年两次派人下来调查自来水项目款的去向,因为涉及的人员太多,最后都不了了之。继续申请,获批的希望极其渺茫,这让白一彤感到既愤怒又绝望。

去年这个自来水项目突然有了转机。在参加一次培训时,白一彤遇见了中国扶贫协会会长胡富国,白一彤大胆地向他反映了高杰村的吃水问题。“他答应给予一定的帮助,要我做出方案和图纸,如果顺利,2012年秋天就能开工。”

白一彤满心欢喜地跑回去找县水利局,希望水利局能派专家帮助设计方案和图纸。得到的答复:请专家的几千元的费用需村里承担。“高杰村没有集体企业,一年的集体收入,只有4000亩土地的承包款,全部收齐也才3万元。县里领导下来考察一次,一顿饭就能吃喝掉我们五六百元,村里哪里还有钱去请专家?”白一彤的语气里,交织着愤怒和无奈。

因为不想再依靠家族的资助,白一彤在QQ和微博上发出了求助。2月12日上午,白一彤在QQ上兴奋地告诉记者,她高中同学边明峰已答应帮忙画出图纸。悬在白一彤心坎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白一彤:要是没连任,我可以一身轻松地出去闯荡。大学同学每周可以唱KTV,我每天和农民一样早睡早起。

支持率下降的连任

2011年12月28日,是高杰村村委会换届选举日。

在那之前,白一彤一度想过放弃。“太累了,还得不到上面的支持。”放弃的另一个原因,是远在榆林的母亲突发脑溢血,白一彤希望呆在母亲身边照顾。

但白岩林仍然坚持要求女儿参选连任。他告诉记者,无论多困难,白一彤都不会放弃,因为“向村民承诺的事情还没有做好”。

换届选举的结果,白一彤在338张选票中获得244票,处于绝对优势,但支持率由3年前的97.6%下降到72%。

支持率的下降,是否和她反对家族往村里投钱有关?白一彤否定了这种说法。“支持率下降才正常,因为三年里评低保、收土地承包款,我得罪了一些人。”

一位村民也证实,反对者认为,过去3年里,村集体账目不透明,吃水问题没解决,低保指标分配存在不公平。

除了父亲白岩林之外,还有两个人,对过去3年中的白一彤影响深远。一是时任高杰村镇镇长的郝世雄,一直力挺白一彤。“从一个无知女孩到村长,就像婴儿学步一样,是郝镇长扶着我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另一个人,则是高杰村镇党委书记惠生礼,和郝世雄相反,自始至今,他一直反对白一彤担任村主任。

惠生礼告诉记者,他并不觉得在校大学生当村官具有生命力,“安康学院要是有5个白一彤,教学秩序就全乱了。一个20岁出头的女娃,无论精力还是经验,都无法胜任复杂的农村基层一把手工作。”

2009年当选之初,白一彤曾给县委组织部长打电话,要求把惠生礼调走,理由是“惠书记不支持我的工作”。这一做法,一度传为清涧官场的笑谈。

同年,村里评选并分配低保指标。一开始,白一彤准备召开村民大会民主评议,但被郝世雄否决了。“农村里讲究人情和家族背景,真正的贫困户,不会有多少人缘,民主评议,这些贫困户得不到指标,更不公平。”郝世雄建议白一彤先评出特困户,再评出病、残户,剩下的名额分给各个门头家族。

郝世雄对晨报记者说:“她(白一彤)现在情绪有些低落可以理解,因为县里也没有多少资金,申请项目并不容易,农村工作哪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啊?”

连任后的矛盾和困惑

获得连任的白一彤,不仅没有初次当选时的意气风发,反倒觉得有些消沉甚至失落。“要是没连任,我可以一身轻松地出去闯荡。”然而几分钟之后,她却对记者说:“你别看现在山上光秃秃的,夏天你再来,山上枣树全绿了,可漂亮了。”

据记者了解,2010年,清涧县通过考试引进了5名大学生村官,其中只有白一彤一直待在村子里。其余四人,两人考了研究生,两人一直留在镇政府。

“我的那些大学同学,毕业后有当老师的,也有南下打工的,他们每周都可以唱KTV,我现在只能跟农民一样,早睡早起。”白一彤从灶头上端起一只大碗,仰头喝了一大口水。“现在也没法找对象,找农民吧,怕不行;找城里的吧,又没有时间在一起。”

个人问题,只是白一彤全部困惑中的一小部分。她真正担心的,还是自己对村民的承诺,在未来三年里能够实现多少。“很多记者采访我,都问村民人均红枣收入是多少,我很反感这样的问题。”白一彤解释说,对村民毫无意义的平均数字,掩盖了贫富差距的现实。“有的村民,一年就收五六筐枣,你说能卖多少钱?”

除了自来水入户工程,在2012年,白一彤还希望村里的养殖业能有所突破,以提高村民的收入。“外面都知道高杰村是红枣之乡,但这两年里,气温降低,秋季雨水又多,红枣产量和品质都下降了。红枣好不好要看老天脸色,长远是靠不住的,必须发展牛、羊、鸡等养殖业。”

今后三年的任期,还能实现几项承诺?白一彤说她不知道。三年后何去何从?继续争取连任,向镇政府寻求提拔,考研深造,还是外出打工?白一彤依然不得而知。

对于白一彤的未来,白岩林则用短信回答给记者四个字: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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