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者记忆中的尼克松“破冰之旅”

新华网北京１月１７日电（记者钱彤、孙奕）毛泽东主席同尼克松总统会见时的翻译、负责尼克松访华礼宾接待的礼宾官、参与上海公报谈判的工作人员……４０年过去了，当年尼克松“破冰之旅”仍深深存留在这些中国老一辈外交工作者心中。

４０年岁月流转，从愤怒对视到伙伴关系，中美关系取得了当年难以想象的发展，而这一切变化的开端就是那次曾经震动世界的访问。日前，已经鬓发斑白的几位老者出席了在京举行的尼克松访华４０周年纪念活动，追忆了当年那“改变世界的７天”。

前奏：曲曲折折

１９６９年，尼克松就任美国总统。美苏对立日益升级，深陷越南战争泥淖的美国开始逐步调整外交政策，尼克松将视线转向大洋彼岸的中国。随后，美方在多个场合试图与中国建立联系，中方在数轮接触后表示乐见尼克松来访。

１９７１年，中美“乒乓外交”和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秘密访华，为尼克松次年访华谱写了序曲。凭借高度政治智慧、胆识和对世界大局变幻的把握，中美领导人缓缓开启中美关系走向正常化的大门。

“在当时特定的国际环境下，两国从各自利益出发，觉得有必要缓和关系。尼克松在尚未建交时来中国，表现出了一定的胆量和智慧。中方在美国多年来对华敌视、国内‘文化大革命’的气氛下，从战略全局、外交环境考虑，同意他来也是不容易的。”时任美国处处长的丁原洪说。

尼克松访华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两国还曾就礼宾安排发生过争执。参与接待工作的礼宾司工作人员唐龙彬透露了过去少有报道的细节：美方坚持尼克松乘美方专机访问北京、杭州和上海三地，中方在磋商早期以领空主权为由拒绝了这一要求。几经协商后，双方同意由周恩来陪同尼克松、美方主要人员乘中方主机起飞，２０分钟后，美方专机再起飞。同时，中方主机允许两名美方通讯官登机，以保证美方通讯畅通。美方要求尼克松乘防弹车参加相关活动，为此，中方调派了供中央领导同志使用的仅有的两辆防弹汽车。

１９７２年２月２１日，尼克松在上海短暂停留后抵达北京，周恩来总理亲往机场迎接，两国历史性地实现了“跨越大平洋的握手”。

元首会晤：“都想好了要说什么”

１９７２年２月２１日１１时３０分，尼克松抵达北京。当天下午３时许，毛泽东在中南海见到了从未谋面的尼克松——在担任翻译的唐闻生心中，这是尼克松访华的高潮之一。

“双方都没有讲话稿，但心里显然都想好了要说什么。双方都很明白对方在大的战略、双边关系上有哪些可以发展的共同点。”唐闻生回忆说。

唐闻生回忆，尼克松很重视此次会面机会。按原定安排，这只是礼节性会见，所以他非常简要地说明来意，之后便单刀直入。

毛主席这样告诉尼克松，“我们谈哲学问题，具体问题你跟周总理谈。”就这样，双方不仅谈了哲学、国际大势，也触及了台湾问题等两国关系中的具体问题。

“中国领导人是我遭遇到的对手中，最能接受尼克松式外交手法的一群人。他们和尼克松一样，认为传统的议程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找出是否有可能在一致的利益上合作。”基辛格后来在专著《大外交》中回忆。

事实上，这次会面的安排出乎不少中美工作人员意料。唐龙彬介绍，考虑到毛泽东的健康状况，不少中方人员没想到毛主席当天就决定见尼克松。美方很多高级官员对此更是毫不知情，匆忙中，尼克松的随身警卫中只有两名赶上了前往中南海的车队。

陪同来访的美国国务卿罗杰斯也未出席这次会晤。唐闻生披露，这一刻意安排是基辛格要求的。当时美国务院官员同台湾仍有“密切来往”，美方顾忌在中美未谈出成果前，越多人参与越可能泄露消息。

唐闻生至今仍清楚记得，已年近八旬、身体状况并不好的毛泽东在会晤时显得“红光满面、谈笑风生、举重若轻”，原定只有约２０分钟的礼节性会晤延长到了一个多小时。

这一历史性的７０多分钟，打破了两国隔绝多年的政治坚冰，为双边关系发展翻开了新篇章。

上海公报：“史无前例”

元首会晤七天后，上海，尼克松即将结束访华行程。这一天，访问诞生了又一重要成果——《中美联合声明》，即上海公报。

这份行文不长的公报堪称“史无前例”。时任外交部欧美司工作人员赵稷华说：“先摆明分歧、再表明共同立场，这种格式在过去的外交文件中很罕见。”

后来曾任中英联合联络小组中方首席代表的赵稷华，在上海公报谈判过程中已“小试牛刀”，参与了公报中英文文本的管理工作。

据他介绍，基辛格在１９７１年１０月来华为尼克松访问做准备时，已同周恩来基本商定了公报框架。但中美分歧不少，先期谈判推进得非常艰难。

“中方认为基辛格带来的草案不行，要摆明分歧、各自立场，再谈几条共同点，最实质的是要写入反霸条款、台湾问题等。基辛格对此反应强烈，认为不能让美方跨越太平洋１．２万英里来中国受‘审判’。双方谈判从一开始就卡了壳。”赵稷华说。

几番艰苦磋商，美方终于同意接受了中方提议的形式。正如周总理对美方所说，列明分歧点恰恰说明双方立场是公开的，可以向盟友、国内的反对势力有所交待；而这也让列出的共同点更为突出、不含糊、真实可信。

作为奠定中美关系的三个联合公报之一，上海公报的发表标志着中美长期隔绝的结束和两国关系正常化进程的开始，对中美关系和世界形势都产生了深远影响。上海公报连同后来的中美建交公报、“八·一七”公报，成为指导中美关系的重要文件。

处理关系：需有“战略眼光”

四十年风雨兼程，纵然常有分歧、难免龃龉，中美关系仍总体保持了持续发展的态势。四十年过去，国际环境及两国情况都发生了巨大变化，中美关系怎样才能不断发展？

“中美之间确实有分歧，这是无法掩饰的。中方始终坚持的一个原则是：先把分歧讲清楚，在此基础上再寻找共同点，这为中美关系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丁原洪说。

“中美认同对方的利益非常重要。如果双方能尊重对方核心利益，关系就能持续发展下去。”在尼克松访华期间参与记录工作的廉正宝说。

“四十年来，中美之间始终有分歧，但同时始终有利益共同点。只要双方带着战略眼光，实事求是处理关系，前途是光明的。既讨论分歧，又推动共同点，对两国、对世界都有好处。”唐闻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