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读史

彭蹦

现在是历史阅读最繁荣的时代？对这个问题，我倾向于小心翼翼地给出肯定的答复。当然，我并没有任何统计上的依据，也不曾做过深入的调查研究，我的全部信心，来自于对微博这一片神奇之地的观察：每一时每一刻，在微博的每个角落，都可能开展着一场唇枪舌剑、毫不留情的关于历史的争论——这一争论既可能是对某个具体历史人物功过的臧否、对某一次历史事件成败的品评，也可能是对一朝一代宏观层面的评价和总结，从古代到当代，从西方到东方，争论话题的范围几乎无远弗届。如果争论发生在名博之间，往往会聚拢大量人群前来围观，或助拳，或帮腔，或干脆就是图个乐子，看个热闹，过上一把嘴瘾。在这个时候，光会耍嘴皮、掉花枪，是没有用的，那些华而不实的小小伎俩，会很快被眼光雪亮的围观群众识破，并迅速遭到奚落嘲笑，只有摆事实、讲道理，拿干货出来说话，才是王道。对此有个形象的说法，叫作打脸。如何避免在争论中不被另一方用史料数据把脸打得辣嗖嗖地生疼？唯一的途径是——读书，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非得从书页中翻出能把别人噎死的证据不可。复旦老校长谢希德有句名言，辩论的胜利是读书的胜利，移用过来，真是说得分毫不差。其中所体现的热情之大，以及程度之深，都是令人咋舌的。与“满村听说蔡中郎”的时代相比，今天的历史阅读，应该是要凌驾其上的吧？

之所以非历史读者对历史阅读有这么大的兴趣和热情，和现在通俗历史书籍的繁荣是分不开的，在这些书籍当中，影响力最大的，莫过于《明朝那些事儿》，这从目前中文网络上明史的广受欢迎，就可见一斑。今年10月，已经畅销一千万册（盗版的数量更是远过于此）的《明朝那些事儿》推出了“图文精印版”，我本来疑心这是又一轮的圈钱行动，旨在榨干读者的荷包，在书店站着翻了翻，觉得颇有可圈点之处。这个版本最大的特点，在于图解历史，增加了线描人物插图、背景资料拓展、历史事件进程的图表以及手绘地图，诸如作战图、形势图、人物关系图一类，对读者来说，一卷在手，左文右图，免去翻检资料的麻烦（大约不少人都有读史时手边放上一册历史地图集的习惯），还是很方便的。

陶短房的《这个天国不太平》（分之一、之二两本，之一出版于去年4月）也很值得一读。书名的副标题叫做“有人赞有人骂的太平天国，到底是什么样子？”，与主题结合来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网络写手嬉笑怒骂的历史小品，事实上，作者的创作态度极为严谨用心，而且所下的工夫也极深，不好与一般网络写手等量齐观。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实际上写的是正史，只是用了能让更多人看得懂的体裁和文字。”说起来，私淑罗尔岗先生多年的陶短房是有治太平天国史的大志向的，他一直和网友在进行文言纪传体《天国志》的编纂，成果就贴在他的博客上，读完书还嫌不过瘾的读者，可以去看看，算是深度延伸阅读吧。具体地址，任一个搜索引擎都是一搜即得，此处不赘。

前面说的这些，都是网上一般历史爱好者追捧的读物，在高段位读者看来，当然还是有所不足的。事实上，现在网络读史论史的风气是，不避艰深，不畏冷僻，只要是能提供最严谨的史实和最详尽的数据的，就拿来为我所用。因此之故，杨奎松先生的著作就有了非常高的出场率，对网络军史爱好者来说，算得上是必读必引之书了。在很多网友看来，杨先生的新著《读史求实——中国现代史读史札记》中的那一篇《“辉煌”莫建沙堆上——对〈苦难辉煌〉一书的正误与批评》，简直可以当作网络驳论文的经典示范教材，无怪乎此文在《南方周末》一刊载，就引来铺天盖地的转载。之所以受到如此热烈的追读，道理其实也很简单，看看杨先生在前言中的一段话就知道了：“历史已经发生了，成败是非已成过去。即使牵扯到祖辈、文化，或是党派、国家、民族感情，弄清真相，实事求是，尊重已经发生的历史事实，理应是最重要和最基本的。如果戴着有色眼镜，无论看过去，还是看现在，其实都没有办法弄清历史事实。换言之，如果我们能够暂时抛开历史中的恩怨是非，我们要发现历史真实并非没有可能。”这本书中其他篇章也大可一读，原因无非是，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