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河南大学任教时的王拱璧
“王拱璧——将‘乌托邦’移植中原大地”系列
5□首席记者 姚伟 文图
PREFACE
引子
所有关于王拱璧新村建设的叙述和研究,都是戛然而止,没有过渡,没有转折,没有收束。就像那种因大风暴、因海啸或其他突如其来的大灾难而突然消失的古城,这个“新村”存在六七年之后,突然一夜之间覆灭。
造成其毁灭的,只不过是几百个乌合的土匪。在土匪如毛、风雨如磐的中原,王拱璧苦心经营的安宁港湾,恍如一个小小的盆景,美好而脆弱,又如一个美梦,快意一时却终归要醒来。
“新村主义”传入中国之初,这种乌托邦思潮就引起了广泛的争议。李大钊、周作人等人以巨大的热情鼓吹,而胡适、陈独秀则对这种热情很不以为然,毫不留情地泼冷水。后者更脚踏实地。陈独秀直言新村运动“想除去社会上恶的一部分,好达到改良社会的目的,其实都是妄想”。胡适主张积极加入政府,参与实际的政治操作,以此达到改造社会的目的,他认为“新村主义”不过是独善其身的个人主义,不满现实,却无可奈何,“只想跳出这个社会,去寻一种超出现社会的理想生活”。
当时一些杂志曾组织关于“新村主义”的专题讨论,批判之声也很强烈:“粪土上决计不能盖造一所花园!”奉劝“力谋新村实现的诸君应做的一件大事——毁灭旧社会,不然新村终归是理想的,与实际的改造无干”。
周作人倡导“新村”的一大用意,其实就是为了避免暴力革命,他深刻预感到社会即将大变,但不希望通过武力斗争,而“希望以一种温和的方式来解决社会问题,依靠一种不流血非暴力,焕发每个人内心的善来解决社会的积弊”。“新村主义”理想,与他渴望的这种方式契合,因此极力追捧。在周作人看来,新村的理想,简单地说就是人的生活,既在集体中互助,又承认和尊重个人的独立性,既“尽了对于人类的义务,却又完全发展自己个性”,通过劳动中的共同协作来实现“人的生活”,进而实现对社会的和平渐进的改造。
进入实际操作层面的王拱璧,不得不在理想和现实之间调和,青年村的建设,理想主义色彩较淡,但青年公学“以劳动、健康为中心”的教育理念,带有鲜明的“新村主义”痕迹,他的新村建设,本质仍是理想主义者的乌托邦。
约四十年后,王拱璧回忆往事,不得不承认当年“不少事的确是硬干傻干”,是“知其不可为而为”,最终必然归于失败。
尽管如此,王拱璧苦心孤诣挽救农村危机的尝试,仍是值得敬佩之举。他富于开创性的实践,也为随后兴起的乡村建设运动提供了有益的借鉴。时至今日,还有人把他视为新农村建设的先驱、“大学生村官”的榜样。
土匪浇灭理想之火
1925年冬,青年村的新村建设成效日显,但周围环境却日益恶化,“四乡益乱,兵匪混杂,日夜横行,袭城破寨,日有听闻”。青年村虽未遭劫,但因交通阻断,人心浮动,对青年公学和新村建设影响极大。到年终,青年公学部分外地教员辞职离去。
第二年初春,王拱璧不得不前往开封聘请新教员,但人们都担心农村很不安全,不愿前往。奔走了十多天,王拱璧才聘请到三四个新教员,春季勉强得以开学。
开学后,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赵叔愚、陶行知来函,力邀王拱璧南游会谈农村教育问题。
这个时候,地方自治和乡村建设渐成热门问题,众多社会组织将注意力转向农村,出现不同的实验类型。较早进行新村建设的青年村,更成为关注和探讨的目标。陶行知等人因此邀请王拱璧前去交流乡村教育和乡村建设经验。
接到来函之时,青年公学事务基本稳住,王拱璧决定接受邀请,前往江南一游。
对于青年村所走的道路和取得的成就,王拱璧颇为自负,他曾与友人评说当时兴起的各种乡村建设类型,认为晏阳初的“定县平教区”不过是贩卖美式生活,江友鱼们的“善人桥新村”不过是资产阶级的“巧开心”,河北“翟城村自治”更是封建秩序的维护者。
来到南京后,王拱璧考察了南京燕子矶小学、栖霞山乡师范及附小和善人桥等处的“新村”,认为均未触及农村的政治、经济制度,不足以与青年村并论。
在与赵叔愚、陶行知会谈时,王拱璧对其拟在南京近郊做农教实验的设想,也给予尖锐批评:“农教实验,应选择具有农村经济、农村社会典型的真正农村去做。否则,就不能真正解决农教问题。因为教育是要结合生产、生活的,而都市近郊人们的生产、生活,一般都是城市化了的。”
双方话不投机,意见格格不入,因此王拱璧没在南京久驻,即应好友任白涛之邀,前往杭州游览。
这一年,王拱璧已40岁,却仍是狂生本色,心高气傲,说话太满,做事不留余地。
或许正是这样的性格,让他有种难得的锐气,让他凭着这股锐气,在匪患丛生的偏僻乡间倾家办学,苦苦坚持。但不久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成为王拱璧一生最惨痛的记忆。
在杭州期间,王拱璧得知家乡股匪群起,势力强大,为害甚巨,旋即结束旅程,返回青年村。只见村民日夜惶惶,青年公学中学部学生大减。当时村保卫团只有20支枪,几个联村武器都是大刀长矛,区县虽已联防,遇到大股土匪皆自顾不暇。王拱璧预感不妙,当即召集村委开会,决定预作人口、财务转移打算。
1926年9月16日黎明,灾难骤然发生。当地著名的大土匪头袁瑛、金魁彬合股袭击青年村,村保卫团仓促迎敌,并放求救号炮。土匪初战不利,退居村西高坡,召唤更多人马增援。随后数百名土匪分四路进攻,又分路堵截各村援兵。保卫团寡不敌众,渐渐不支,被土匪突进村内。幸得联村民团冒死破围,与青年村保卫团会合,打开东南大路,护出大部妇孺,向砖桥镇撤退。上午九点,土匪进村掳掠,随后纵火焚烧。
这次灾难极其惨烈。保卫团副团长王俊德等六人阵亡,村民及寄居的妇孺二十余人被杀,两名青年公学女生被土匪掳走,两天后才被放回。村中房屋被烧数百间,财产损失难以计算……
王拱璧的老母亲已年近七十,又是小脚,没能走远,只好躲在村外坟地,正好被土匪撞见,一土匪举枪要打死她,幸而另一土匪说是老婆子算了吧,才侥幸保住性命。
土匪走后,老人独自回村,发现家中库房烈火熊熊,住房则刚刚起火,她一手提半桶水,一手抓住窗棂上房将火扑灭。火灭后,她却无力下来,等到家人回来,才把她救下。
外出谋职遥助青年公学
这次无妄之灾,对王拱璧打击极大。多年后他回忆往事,还深深自责:“痛定思痛,恍如一枕梦呓!不成熟的苦瓜,是自种自吃,何怨!何尤……不过,村校竟至遭此重大劫难,真使我愧恨众生!”
灾难过后,王拱璧在砖桥镇设立村、校临时办事处,办理抚恤、医疗、安置难民等事宜。随后成立复村、复校委员会,村民推举王拱璧、张铁生等八人为委员,王拱璧即草拟复村、复校计划。
此时,王拱璧的二弟王黄石、三弟王陵南皆在开封任教,自匪患日剧,多次来信劝他们前往开封。听到村中遭此大难,王黄石专程回家接母亲。母亲担忧王拱璧安危,切盼他离乡暂避,王拱璧劝母亲先走,但母亲坚持一家同行。王拱璧的妻子见他经此祸乱,心力交瘁,也力主暂到开封休养。平生倔强的王拱璧,此时精神已近崩溃,他听从了家人劝告,盘桓了一个多月,把村事、校事交付清楚,就随家人前往开封。
初到开封,王拱璧暂住三弟王陵南家,几个月无法恢复元气,“终日是病,是痛,是忏悔”,只觉“茫茫中原,群魔乱舞,不见一线光明……”
1927年6月,北伐军打到开封,王拱璧的精神有所振作,先后出任《河南民报》总编,建设厅《建设周刊》社主任,河南大学副教授、教授。
一年多后,青年村、青年公学派代表张铁生等四人前来开封,请他回村返校,“情意殷殷,三日不去”。当时王拱璧正与林伯襄等人忙于营救被捕入狱的青年公学学生、共产党员马腾霞、刘济生等人,没有答应青年村的请求,只同意遥领青年公学校长,在经济和人事上支持他们。
实际上,王拱璧经受打击之后,内心大约已放弃新村梦,这是他没有再次回村的根本原因。
此后十年,王拱璧先在开封任教,后出任汝南、淮阳契税局长。不管在哪里,他都一直在践行自己的诺言,兼任青年公学校长,用自己的薪水资助学校,也用自己的影响力为学校募集捐款、引进师资。
抗战后期,王拱璧再度回到故乡,继续他的乡村教育生涯,直到解放后学校被收归公有。
王拱璧的新村实验已过去80多年,回顾那段历史,研究者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认为他“开了中国新农村建设的先河”,“推动了1925年~1935年间以黄炎培、陶行知、晏阳初、梁漱溟为代表的‘乡村教育’试验运动”。
虽然他的新村建设只持续了七年就被迫中断,但正如李大钊评述武者小路实笃的新村试验时所说的那样:“这个试验,无论成功与失败,在人类的精神里,终能留下很大的痕影,永久不能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