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 台湾导演谢雨辰返乡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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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 台湾导演谢雨辰返乡记

1984年,台湾导演谢雨辰秘密回归大陆。1987年台湾戒严令解除后,台湾亲友问他,你在台湾拍电影,不偷不抢又不从政,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来大陆?你什么时候加入的共产党?其实,谢雨辰从未加入共产党,却一生被影响。

台湾孩子眼中共产党

谢雨辰最初对中共的印象,来自台湾光复那一年。那是1945年10月,那一年,他6岁。

那时,他与家人住在台湾苗栗。父亲谢锦传从收音机里听到台湾光复的消息时,欣喜若狂,历时两个月,带着10个孩子一路走亲戚,传播这个好消息。

谢氏家族来自广东梅县,一百多年前迁徙来台,至谢雨辰,已是第11代人。母亲家族来自福建漳州。“我们的祖辈父辈一直盼望哪天能回来,到唐山(祖国大陆)去看一看。”谢雨辰说。

在一些台湾人的记忆里,唐朝代表中国最强盛的时候,大陆的山比台湾的山巍峨高大,所以祖国谓之“唐山”。

他们看着军容整齐的日本败军离去,等来一支丝毫不见胜利之相的破败军队,衣着褴褛,满面疲惫,还扛着大锅。

“第一次看,虽然有强烈爱国心,但很失望。”谢雨辰说,“而且他们军纪败坏。我们从楼上往下看,水果摊、凉茶摊,部队伸手就吃喝。这些人怎么这样?”

不久,谢雨辰16岁的堂哥从他工作的苗栗糖厂被国民党抓走,再也没有回来,后来知道是死在台北一所军事监狱里。“抓走的理由是,参加读书班。我叔叔还反驳说,读书有什么不好。宪兵对他说:那是共产党!”从此,共产党在谢家人心里投射下阴影。

1946年,谢父在高雄开了一家东海贸易行,将台湾的水泥、糖、盐、樟脑等运往厦门。全家从苗栗迁到高雄。

后来,父亲因生意难以为继,关掉店面带家人重回苗栗,开了一个照相器材行。器材行附近总有一个卖救国奖券的小摊贩,后来才知道,那其实是国民党派来监视他的。“我父亲气死了,当场摔东西骂人,从此与国民党势不两立。”谢雨辰说,“这些对台湾人伤害很深,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

谢雨辰记得,有一次,他从学校放学回家,赶上下暴雨被淋得满身湿透。父亲一个人喝着闷酒,以几乎是哀号的声音,绝望地对谢雨辰说:“孩子,爸这辈子是回不去唐山了,你还小,长大了有机会一定要回去哦!”

谢雨辰一直很好奇,“唐山”是什么样,“青面獠牙”的共产党是什么样。

1953年,上初三的谢雨辰常常去一个要好的同学家里帮他补习英文。这个同学的父母常常往来于台湾和日本之间。每次他们一走,两个中学生便大白天放下窗帘,把收音机从客厅拿到狭小封闭的厨房,秘密收听大陆广播。“既害怕又好奇,紧张得满头冒大汗。印象里都是女播音员,声音很亢奋,播一些‘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之类。当时正是韩战尾声。”

约法三章

1964年,26岁的谢雨辰踏入电影行当那一年,听说了大陆的原子弹爆炸的消息。

“之前美国情报机构已经侦查出来,中国要试爆原子弹。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是ABC,就是生在台湾,在美国长大的,他父亲是蒋夫人的警卫,叫邢林清。他悄悄告诉我说共产党的原子弹爆炸成功了。”谢雨辰对记者说,“我特别震惊,中国人也有原子弹了!就这点特别能激起台湾人的民族爱国心。”

但谢雨辰真正萌生回大陆之意,要到1979年了。那时,他正在香港宣传他的新电影《大游侠》。

当年,台湾当局对于居民去香港仍有着异常严格的管制。但是,对电影人却给了额外的便利。

当时,谢雨辰常在香港复制电影拷贝,这样就能算作台湾和香港合作电影,以免在不承认台湾的国家发行时,遇到障碍。他的影片也经常需要在香港进行宣传,所以身为电影人的谢雨辰,常常有机会进入香港这块集结了各种复杂政治势力的敏感地带。

去香港前,需要与台湾行政院新闻局“约法三章”。

“其中一条是绝对不能与左翼人士来往,比如,《文汇报》《大公报》等左翼报刊,凤凰、长城等左翼电影公司。”谢雨辰回忆,“还有一条,不能去由大陆出资经营的国货公司,比如香港裕华国货公司,那里卖从大陆来的人参、茅台、泸州老窖、枸杞子等。当局规定买卖就是资匪、通敌。”

就在那一年,谢雨辰在香港的报纸上看到了全国人大于当年元旦发布的《告台湾同胞书》,称:“尽快实现通航通邮,以利双方同胞直接接触,互通讯息,探亲访友,旅游参观。……尽快结束目前这种分裂局面,早日实现祖国的统一。”中国国防部长徐向前同时发表声明:停止炮击大、小金门等岛屿。谢雨辰内心有一种隐约看到希望的感动。停止炮击,更是让他感慨万分。

借道香港

“找个机会去大陆出出外景吧!”自1979年后,谢雨辰常常这么开玩笑似地对朋友潘耀坤说。

潘耀坤是香港有名的武术指导,曾指导过胡金铨导演的经典武侠影片《侠女》。文革结束之后,他常回大陆,对大陆情况颇为了解。谢雨辰和潘耀坤常有合作,交情很好。1983年10月,谢雨辰正在美国拍电影《华埠风云》的外景,突然接到潘耀坤的电话。潘在电话里十分认真地问他,之前说的话是否算数,谢雨辰说算数。

“他就跟新华社香港分社联系,那边让他弄一份介绍材料,由新华社直接递到中共中央统战部。”

谢雨辰在电话里口述,潘用脑子强行记忆,再转述给新华社香港分社的联络人,由他们落笔写成介绍信递到北京,这样以免留下证据落到台湾情报人员手里。

“大概就讲了我为什么想要回大陆,表达了我回去的诚意。也介绍了一些我在台湾的导演工作。”谢雨辰1974年开始做电影导演后,已导演过30余部商业电影。

经过潘耀坤的穿针引线,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谢雨辰作出决定,冒险带全家回大陆。谢雨辰告诉记者,当时所有接洽都是由潘耀坤出面。可惜潘已去世,其间的故事已无法了解。

此时,谢雨辰的太太张金凤仍在台湾,怕电话被监听,潘耀坤直接去了台湾与她联络。

张金凤听到消息没有觉得太惊讶。丈夫曾多次与她在深夜里长谈,谈到离开台湾、离开国民党腐败统治的可能性。她也是谢雨辰事业上的拍档,常在他的影片中担任制片人。张金凤开始行动。

1984年1月,谢雨辰结束了美国外景地的拍摄,回到香港。因为签证很快过期,不能住饭店,只能住在私人小旅店里,足不出户,苦等妻儿来港。

一直到3月中旬,张金凤才带着大女儿谢伊华、儿子谢天翔和小女儿谢伊雯,随旅行团抵达香港。他们本来要从香港转机去新加坡。

谢雨辰与潘耀坤正在机场外候着。

张金凤记得那天一家人在机场团聚时,香港春雨绵绵。他们离开时,机场内正在广播催促他们登机的消息。

回归

谢雨辰一家住进了位于香港皇后大道的新华社香港分社招待所。

香港分社负责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陈的大姐。“她说,谢先生,我们在这里苦等了你好几个月,我们知道你1月份已经进入香港,但马上你又消失掉,我们找遍香港的饭店都没找到你。我说我香港的签证已经到期了,要保证万无一失。她说,I understand。”至今谢雨辰仍记得她不那么地道的英语发音。

在新华社招待所,谢雨辰向几个仍蒙在鼓里的孩子摊了牌,告诉他们从此将在大陆生活。

说服工作持续了一周。虽然时代不同了,但几个孩子所受的反共教育并没有任何改变。16岁的大女儿谢伊华是台北华岗艺校舞蹈班的优等生,之前,大陆曾有一位大提琴家到台湾各个学校控诉文革,因此,在三个孩子中,她对大陆的抗拒最强烈。她曾偷了护照要回台湾,只是因为找不到回程的机票才没有走成。

1984年3月19日,谢雨辰携妻儿从香港至广州,21日一大早乘机抵达北京。

4月10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消息,称“台湾著名电影导演谢雨辰一家到北京定居”。 5月7日,中共中央统战部部长杨静仁在人民大会堂江苏厅宴请谢雨辰一家,参加的还有统战部顾问平杰三、文化部部长朱穆之、顾问司徒慧敏等。

谢雨辰回国后,被安排在北京电影制片厂任导演。北影厂每年的拍电影指标只有12个,但额外批给了他每年一部影片的指标。他太太张金凤任剧组的制片主任。

1985年,谢雨辰在大陆的第一部电影《夜行货车》开拍,影片共发行400多部拷贝,至今保持着大陆电影单片发行量的最高纪录。之后,谢雨辰陆续拍摄了《望春风》《烈火恩怨》等影片,票房不菲。1988年起,他连续担任了第七、八、九、十届全国政协委员。

2011年,谢雨辰的小女儿谢伊雯随民革中央访问台湾,亲民党主席宋楚瑜亲自接待。26年前的1985年,正是在宋楚瑜担任台湾“行政院新闻局”局长期间,台湾影业同业公会做出决定,因谢雨辰夫妇“通匪”,禁止其影片入台。

据《中国新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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