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上风云：从剪辫剪发到电发染发

武昌起义革命军中也有没有剪辫子的成员，较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历史风云。

这是１００年前法国报刊上的一幅画，寓意深刻：穿着绣有黄龙图案朝服的袁世凯在府第厅堂内剪辫子。　　据历史记载：武昌起义后，１９１１年１２月７日，清廷允许全国官民自由剪辫子，但老百姓从情感上和心理习惯上还不能接受。袁世凯的辫子是在清帝宣统退位的当晚（１９１２年２月１２日）剪去的。

１９２１年８月，重庆女二师部分女生剪发后留影。此前成都警局刚刚发布《严禁妇女剪发》告示，称：“今日妇女每多剪发齐眉，并梳拿破仑、华盛顿等头饰，实属有伤风化”云云。　　选自《老照片典藏版·逝鸿片羽》

　　上世纪８０年代，留长发、穿喇叭裤成为年轻人的时尚。

　　改革开放年代，逢年过节烫发成为最时髦的事情，一些女性甚至为了在过年前烫发通宵排队。

　　当时月份牌广告画以应时美女和时装为主打题材。

武昌起义三天后，大洋彼岸的《纽约时报》刊发评论，将这场革命直呼为“剪辫运动”。并不是美报有多少前瞻性，实在是因为此前赴美清人脑后所拖的辫子，已经成为全美一再嘲笑甚至是被山姆大叔妖魔化的对象。

革命，从发端涌动，但作为革命的剪辫行动，并不如国父孙中山所预期的“20天内毕其功于一役”。以至鲁迅为文感慨，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国人只因为这不痛不痒的头发而吃苦受难。同样追问，半个多世纪后依然成立：为什么这不痛不痒的头发，竟被认为可以引发两条路线的斗争？中国人发间的百年风云，藏着多少时代的秘密。

可以确信，当革命、家国这些宏大场域，不再主宰我们的发端，当自由、梦想、选择，成为个人的权利，发生在章桦身上的发廊喜剧，将会越来越多地上演。

革命从剪辫始

100年前的今天——公元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波澜壮阔的辛亥革命掀开大幕，苟延残喘多年的大清王朝，被钉上最后一根棺材钉。

武昌城里的枪声，甚至惊动了大洋彼岸的《纽约时报》，三天后，该报发表述评《清国革命旨在推翻满清300年统治》，将这场革命直呼为“剪辫运动”：最近横扫清国的“剪辫运动”，就是汉人反对满人统治努力的一部分，蓄长辫是满人强加于汉人的最有满族特色的风俗。

美报这一结论，后来成为史界共识——对当时的老百姓来说，辛亥革命很大程度上是一场从头到脚的身体革命：男剪辫，脑袋获得解放；女放足，脚部重获自由。

革命党人从一开始，就把剪除愚忠意味十足的辫子，作为与清王朝决裂的第一步。武昌起义第二天，身穿新军军服的革命军把原清军第二十一混成协统黎元洪从藏匿处拖出来，据说他当天就剪掉了辫子，也有一种说法，他被起义士兵强制剪辫。一个月后，上海独立，革命军满街张贴告示：凡我同志，一律剪辫。

中国民国临时政府1912年在南京刚一成立，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就颁布剪辫通令：“令到之日，限二十日一律剪除净尽。”但睿智如孙大总统，也显然低估了部分国民的辫子情结，辫子的命绝非20天内可以革尽。在许多地方，剪辫须赖革命军持剪强行。1912年北京的《亚细亚日报》、《顺天时报》曾密集刊发剪辫报道，详述乡民遇大兵强剪辫时的惊恐：“有执辫子狂奔回乡，军队从后追赶者，更有乡人被迫跃入河为旁人救起，未遭淹毙……”此情此景，令鲁迅写下名篇《头发的故事》，假N先生之口感叹：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国人只因这不痛不痒的头发，而吃苦、受难，灭亡。

前清宫室一直是辫子集中地。直到民国十年也就是1921年，退位10年的16岁溥仪，自己用剪刀剪掉了辫子，宫中遗老遗少如丧考妣。末代皇帝剪辫这一幕，在奥斯卡大奖电影《末代皇帝》中，有十分生动的纪录。

民初最有名的两根辫子：一为军阀张勋，人称辫帅，是不识时务的保皇党，他甚至在武昌起义6年后，带着四千辫子军开进北京复辟，一时京城假辫舞动，民谣所谓“不剪辫子没法混，剪了辫子怕张勋”，唱的正是当年尴尬。当然，复辟闹剧很快收场。

一为学识渊博的北大文化怪杰辜鸿铭。后人津津乐道的一个掌故是，当辜鸿铭拖着那根灰白辫子走进教室遭到学生讥笑时，这位学贯中西的大学者反问：我固然脑后留辫子，但你们脑子里是否还留着辫子呢？辜鸿铭1928年4月离开人世时，仍拖着那条辫子。是年9月，《申报》公布一项在北京的调查结果，北京地区尚存男人辫子4689条。

烫发引爆时尚

这场革命从女性的脚传导到头——女性掀起剪发潮，却是在五四运动之后，用了近10年。

有案可查的是，在末代皇帝溥仪自剪辫子的同一年，把持四川的军阀刘存厚，发布措辞强硬的《严禁妇女再剪发》告示：“近日妇女每多剪发齐眉，并梳‘拿破仑’、‘华盛顿’等头式，实属有伤风俗，应予禁止……如敢故违，定以妇女坐法并处罚家长。”

告示出台的背景，是前一年冬天一阔太太在成都实业女子学校校园里的哭闹。原来，该校女生秦德君受五四新思潮影响，剪了短发，受其怂恿，同校好友杜李二人也跟风剪发，遂有杜母大闹学堂一幕。三位勇敢剪发的女生，最终被校方以“伤风败俗”之名处罚：杜某被母亲送回老家，遭逼出嫁，秦德君被开除学籍。秦德君们的勇敢之举，引发全社会对女性解放、男女平等话题的广泛讨论与关注。

妇女剪发初始，剪的是男式发型，即所谓偏分的“拿破仑”式和中分的“华盛顿”式，其后又有半月式、倒卷荷叶式等。时代毕竟不同了，仅只几年功夫，女性获得了支配个人头发的自由，头发的政治属性终让位于审美属性。烫发技术的适时引进，更让其审美扮靓有了技术支持。

当然，审美代价不菲。1927年，在远东最大都市上海，惟静安寺路“华安美丽”一家美发馆有台烫发机，一次烫发收费七八十元，这在当时犹如天价，已接近中学老师两个月工资。后来烫发机渐多，至1934年左右，烫发价格降至一次十几元。上海滩的时髦女性们，将烫发视为扮靓必杀技。

发端路线之争

新中国新时代的人们，如何穿衣戴帽才能符合政治、道德、审美标准，进而体现新的风貌？上世纪50年代的热门话剧《霓虹灯下的哨兵》以解放初的上海为背景，试图对此作出回答：剧中的阔小姐林媛媛主动剪短发、穿列宁装，表达洗心革面投身革命的决心；而剧中阔少爷、林媛媛的表哥罗克文，依旧西装革履、留飞机头，自然沦为主流价值批判对象。

上世纪50年代，在“政治挂帅”的口号提出后，头发的时尚属性再次消隐。

1966年6月，《人民日报》发表题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要求“破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与此呼应，北京第二中学红卫兵两个月后，在市内各主要街道贴出《向旧世界宣战》的大字报：“我们就是要造旧世界的反! ……飞机头、螺旋宝塔式等稀奇古怪的发型……正受到严重谴责。不要小看这些问题，资产阶级的复辟大门，正是从这些地方打开。我们要求在最短时间内剃去怪式发样……”

在红卫兵“破四旧”的口号声中，全国各地大中城市的主要街道，纷纷设立红卫兵“破旧立新站”。狂热的激进分子认为，发型式样也存在“两条路线”的尖锐斗争。一个造反组织曾勒令，当时的国家副主席宋庆龄须改变其代表“封建残余”的标志性发髻，后经周恩来总理出面劝解，宋庆龄才幸免于难。剃“阴阳头”是又一种发型“斗争手段”：不少被批斗的人，都曾遭此羞辱。

深圳发廊喜剧

噩梦醒来是早晨。1976年，以粉碎“四人帮”为标志，中国结束了长达10年的浩劫。1978年4月，日裔世界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率美国波士顿交响乐队访华，他的一头长发让国人惊诧：男人也能留长发？

但很快，长发像一股风潮，席卷中国的大街小巷。穿喇叭裤、着花衬衫、留长头发，提录音机，大声播邓丽君的歌，在街上招摇过市，是那个年代酷男们最拉风的举动之一。

长发是否来自西方的精神污染？在1983年的中共十二届二中全会提出思想战线不能搞精神污染之后，有人得出了肯定答案。反精神污染在许多地方出现了扩大化势头，有中学校长早上手持大剪刀站在校门口，上剪长发，下剪裤脚。

但老大中国，毕竟在走向改革开放的春天。1983年12月3日出版的《深圳特区报》，特别在头版转发人民日报评论《清除精神污染划清政策界限》，评论呼吁不应扩大精神污染范围，不要把日常生活中某些式样奇特的服装和发型，看成是精神污染。

身为改革开放前沿阵地的深圳，自然走在新一轮“头顶去政治化”的潮头。上世纪80年代国门初开之际，当内陆城市理发店还在守着剃头挑子的简单功能定位时，深圳人已经用国际化的视野，叫响“美发”这个美感十足的新词。

1983年，特区成立后的第三年，“美发”在《深圳特区报》获得一次露脸机会，该报当年12月27日透露了一条信息：深圳市饮食服务公司正积极引入先进技术设备，与德方合办芙蓉美发厅。这家内地首家中外合资的美发机构次年四月开业，开业伊始生意滔滔。

开风气之先的特区，在发端的词汇贡献显然不止于美发：比如洗头，又如发廊，再到后来的形象设计。在广货北上的火红年代，这些广味十足的用语，很快被其他城市照单全收。

而一个来自浙江、名叫章桦的洗头妹，上演了那个黄金年代的喜剧：她在一间深圳发廊的生活际遇，成为10集纪录片《姐妹》的主线，而被摄影机全天候记录，又启迪了章的艺术梦，她后来选择拿起DV机，成为一名职业纪录片人。那家不起眼的发廊，成了章桦梦开始的地方。

当革命、家国这些宏大场域，不再主宰我们的发顶，当自由、梦想、选择成为个人的权利，这样的发廊喜剧，相信会越来越多地上演。

□年轮

1911年11月

上海独立后，革命军满街张贴告示明令：凡我同志，一律剪辫。

1912年3月5日

南京民国临时政府大总统孙中山发布“剪辫令”通告全国，限20日内“一律剪除净尽，有不遵者以违法论”。

1914年7月

北京政府发表《内务部提倡剪发之文告》，用白话文指剪发益处：一是便于劳作，能多挣钱；二是防止机器缠绕，求安全保命；三是有益卫生，不油污枕被，减少生病；四是避免旁人耻笑侮弄，以求从众自尊。

1919年

五四运动爆发。随着民主科学思潮传入，一些知识妇女接受妇女解放思想的启蒙，仿照男生剪短发，短发样式被称为“拿破仑”头、“华盛顿”头。

1920-30年代

上海、北京、南京等大城市中出现了烫发。

1971年4月

美国乒乓球队访华，掀起著名的“乒乓外交”。美国队中有个名叫柯恩的小伙子留了一头长发，着实让中国人大惑不解。其时，欧美正值嬉皮文化流行。

1983年12月

《人民日报》刊发评论《清除精神污染划清政策界限》，要求不要扩大精神污染的范围，不要把日常生活中某些式样奇特的服装和发型，看成是精神污染。

□细节

月份牌女郎：不烫发 无美人

上世纪30年代，正是月份牌的黄金时代。家喻户晓的月份牌广告画，是中国美术界乃至广告界达到世界级水准的领域之一。月份牌广告画以应时美女和时装为主打题材，是那个年代艺术风格的代表，也是对民国年代上海滩的民众生活、消费心理乃至时尚风潮的最精准写照。

月份牌广告画以千姿百态的摩登女郎，延伸都会现代女性的美好想象。几乎所有月份牌女性都穿着时髦旗袍，体态修长健美，神情大方怡然，而且“笑可露齿”。注意，这些旗袍美女无一不是烫发或卷发美女。

此前十几年的女性剪发争议，早已成为过眼云烟，这些月份牌上的烫发旗袍美女，站在了远东时尚最前沿。林语堂先生在1935年完成的那本著名的《吾国吾民》中感既：“对妇女的幽禁现在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其速度之快，使那些十年前离开中国现在刚刚回来的人感到惊讶：中国姑娘们在整个物质与心理观念上的变化之大，使他们最深记得的信仰不得不发生动摇。”

图片均为资料图

跨版撰文 管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