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逊评论：泰米尔猛虎组织的兴亡

人民网海南视窗特约评论员：廖逊

对于海南人来说，斯里兰卡非常值得关注和参照。中国大陆南端一侧有个海南岛，印度次大陆南端一侧有个斯里兰卡。海南3.4万平方公里，860万人；斯里兰卡6.5万平方公里，1988万人。海南是北温带大国一省，因而占尽气候优势；斯里兰卡与印度同属热带，非但无气候优势可言，还要经常面对印度的地区霸权主义的重重压力。

斯里兰卡与印度同为前英国殖民地，继承了英式法治传统，并实行英式民主。和印度一样，六十多年来政治民主平安运行，从未发生过军事政变，但经济发展非常缓慢：2010年印度人均GDP1265美元，斯里兰卡2435美元，斯里兰卡接近印度的近2倍。去年印度增长率10.4%，斯里兰卡9.1%，相差不多，都相当高。在整个南亚次大陆，除弹丸之地——马尔代夫5848美元之外，斯里兰卡是发展水平最高的国家：高于不丹1978美元、巴基斯坦1050美元、孟加拉国638美元、尼泊尔562美元。南亚次大陆真是穷得可怜！马尔代夫才相当福建的水平，斯里兰卡比西藏还要低，其余个个不如中国最穷的贵州。

斯里兰卡与印度关系极为特殊，因为19世纪整个次大陆都是英国殖民地，独立之初的斯里兰卡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印度吞并，要么作为英联邦伙伴而独立。为了一边倒地追随英国，开国总理、统一国民党人森那纳亚克不得不采取全面的亲英政策，包括在经济发展“萧规曹随”，继续全面依附于英国。但国际市场飘忽不定，受制于人终非良策，所以自由党人执政后，就开始推行国有化进程，大举收回西方人手中的银行、保险公司和种植园，大力发展民族工业，而在国际上，选择了和平中立不结盟路线，既不放弃同西方的传统关系，又积极开展同社会主义阵营的交往。此后，统一国民党与自由党为首的人民联合阵线多次交替执政，内外政策也摆过来摆过去。一直到新自由主义潮流在全世界取得主流地位，人民联合阵线也改行经济自由化。应当看到，人民联合阵线主张的“社会主义”与新加坡人民行动党最初主张的“社会主义”相似，都是渊源于英国费边社的社会改良主义，而非苏联模式的社会主义。因而经济政策的摆幅并不是特别大，没有对经济发展产生过重大干扰。真正使国家实力遭到长期大量消耗的，是尖锐复杂的民族宗教问题，和由此导致的内战。

斯里兰卡是一个多民族、多宗教的国家，但原住居民维达人并不多，已经接近被同化。主要民族是来自印度北部的僧迦罗人，信奉佛教，占人口74%；其次是来自印度南部的泰米尔人，信奉印度教，占人口18%；第三位是来自阿拉伯的摩尔人，信奉伊斯兰教，占7%；其余如信奉伊斯兰教的马来人、信奉天主教和基督教的白人后裔伯格人等，加在一起占比1%。僧迦罗人与泰米尔人的矛盾，是斯里兰卡主要民族宗教冲突之源。19世纪英国人大批从南印度招来泰米尔人开拓种植园，又故意实施与多数民族“分而治之”的策略，造成了深刻的隔阂，许多泰米尔人至今还没有取得正式国籍。

按照常理，解决这类问题本来十分简单。然而斯里兰卡搞的英式民主，偏偏就解决不了。议员们为了捞取选票，往往迎合民众的集体非理性思潮。独立之初民众大多目不识丁，普通僧迦罗人把泰米尔人视为英国人带来的走狗，尤其是泰米尔人偏偏信奉印度教，与虎视眈眈的恶邻印度相同。从1948年一独立，右翼的统一国民党人就颁布法案，规定只有祖籍斯里兰卡的人，或1946年以前居住7年以上的已婚者，居住10年以上的未婚者，才享有公民权，实际上就剥夺了多数泰米尔人的基本权利。1956年左翼的人民联合阵线上台，又把僧迦罗语，确认为唯一的官方语言，但允许受过英语和泰米尔语的人聘任公职。此举引起泰米尔人更加强烈的反对，因为它实际上等于宣布自己是“二等公民”；然而此举也引起僧迦罗人的反对，因为它留给泰米尔人合法生存的空间。这项政策两头不讨好。斯里兰卡不是没有深谋远虑者，但个个装傻充愣，因为谁不迎合无知选民，谁就凑不齐选票，入不了政局。于是在早熟民主之下，愚昧轻易战胜了智慧。

泰米尔最初的反抗极其温和，泰米尔联合解放阵线坚持发扬印度教的甘地主义“非暴力”传统，一忍再忍。怎奈僧迦罗人自恃人多势众选票丰足，根本不把人家泰米尔人放在眼里。温和派一事无成，威信扫地，极端主义的泰米尔伊拉姆猛虎组织，便横空出世了！

应当承认，无论是僧迦罗人还是泰米尔人，都有一点可爱，就是爱国，不愿意印度人插手，更不愿意做印度人的附庸。泰米尔伊拉姆猛虎组织的宗旨是独立建国，而非加入印度。所以尽管印度80年代初公开对同种同文同教的泰米尔人表示同情，并允许泰米尔人武装在印度本土训练，充当后勤基地，在谈判中公然偏袒泰米尔人，还在联合国人权委员会指责斯里兰卡侵犯人权。尽管如此，1987年印度单独与斯里兰卡签署和平协议，还是遭到泰米尔猛虎组织的拒绝。僧迦罗人也强烈反对，导致协议作废。印度在付出惨重牺牲之后，不得不于1990年宣布撤军，从此不敢直接染指斯里兰卡。

由于受尽排挤和欺凌，泰米尔激进组织从70年初一建立，就表现出非凡的斗志和战斗能力。猛虎组织5000成员，男女各半，不吸烟喝酒，不许结婚，没有工资报酬，完全凭信仰支撑。其中的黑虎敢死队，又都是亡命之徒，人人脖子挂个毒药瓶，宁死不当俘虏。

此外，泰米尔猛虎组织经费充足，甚至装备有飞机，资金来源于散居于世界各地的泰米尔人走私网络。他们善于制造舆论，致使西方世界在相当长一段时期里，不断谴责斯里兰卡政府侵犯人权。然而事实上，猛虎组织斗争不择手段，除了攻击军事目标，还爆炸商业中心和民居大楼，甚至在1998年试图炸毁古都康提著名的佛牙庙。

即使在国际调停之下，斯里兰卡政府与猛虎组织在2002年签署永久和平协议，双方仍然是谈谈打打，一直到第8轮直接谈判破裂，2008年1月16日停火协议正式失效。

2009年5月18日，斯里兰卡军方宣布，猛虎组织最高领导人普拉巴卡兰被击毙，猛虎组织树倒猢狲散，庞大的国际走私网络土崩瓦解。原因就是，普拉巴卡兰多年来没有培养接班人，他一死组织就散了架。此时，漫长的战争已经进行了整整33年，国家耗尽了无数的财力物力，从而大伤元气。

斯里兰卡政府所以取得成功，是由于经过三十多年的反复实践，人民在政治上终于成熟了。终于在付出巨大代价之后，理解了妥协的意义，掌握了妥协的艺术。三十多年，多么漫长的岁月！犯得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