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持人语
“爱干净图清高别上网”“网上的文字铺天盖地……以后的一切文学,先是网络文学”,但是,“从文本的探索性上,今天的网络文学还不如此前的先锋文学。”“名人不敢上论坛,又想宣传自己,所以选择了博客……博客无非是小农经济罢了。”全天候泡网的版主及作家陈村如是说网。
本期嘉宾
陈村,1954年生于上海,原名杨遗华。1971年在安徽农村插队,1975年病退回沪,在里弄生产组做工。1977年考入上海师范学院政教系专科。1979年发表小说《两代人》。1980年大学毕业进入上海市政二公司职工学校。1985年成为上海市作家协会专业作家,著有《陈村文集》4卷等。1999年兼职“榕树下”网站,任艺术总监暨“躺着读书”论坛首任版主。2002年初辞职,2004年兼职“99书城”网站,出任艺术总监、总版主及“小众菜园”首任版主,曾主持四届网络文学大赛评奖。
采访手记
2011年8月14日 成都
在为期三天的“中国当代著名散文家双龙风情笔会”期间,陈村的举手投足可谓赚足了眼球,每到一处,总是被人簇拥。陈村头颅奇大,配上他180斤的虎背熊腰,还是显得大了一号。他话语不多,但幽默,在见血的犀利之外,更多的还有赤诚。
陈村以睿智和直率著称,但陈村很低调,他形容自己叫“弯人陈村”,就是弯着腰杆的人,因为强直性脊柱炎而常年弯腰驼背,轮椅成为他外出的必备。当然,还有两件外出绝对不能忘记的物品,电脑和照相机。
上午,组委会安排我们游历“古子城”,酷热难当,几乎是在汗水中挣扎,但坐在轮椅上的陈村心情甚好,大赞:“金华的莲蓬好吃!我准备白天吃5个,晚上再吃5个。”他一边吃,一边拿起随身的单反相机,给莲蓬来了个大特写。陈村对很多新鲜的东西都很有兴趣,一路上相机“咔咔咔”响个不停。他喜欢拍照,坦言自己不是摄影专业出身,但拍的照片绝对“有点意思”。
对于摄影,陈村接触很早。1970年底就跟着朋友自搭暗室冲洗黑白照片。1982年他买了一台海鸥DF相机,在那个时代属于较高级的相机了。“70年代,中国登山队攀登珠穆朗玛峰,使用的就是海鸥DF照相机。”陈村怕我不懂这个相机的来历,又补充了一番历史。
2005年他开始玩数码相机,从胶片机、数码相机到单反,每种都玩过了,还是早年那款海鸥DF最顺手。他喜欢“光圈优先”,认为光的感觉很好很妙。拍了这么多年,他总结的心得就是:“乱拍最有意思。”
“我觉得,时光赋予照片一种很有趣的东西,每个人生出来,到世间走一遭,年轻过、辉煌过,这些时候拍下的照片留待十几年后再看,会觉得特别珍贵。”他前几天在微博上发了一张照片,是28岁时的王安忆。王安忆与陈村同岁,57岁的王安忆看到这照片也不知是何时拍的,但看到当初意气风发的样子感觉很亲切。
如今,陈村在上海的《I时代报》上开设摄影专栏,每期发表两张照片,这份报纸发行量30—40万份,因为不收费,在报亭、地铁站都有免费赠送,很受读者欢迎。“我以前参加过摄影展,拍了一些静物、人体,但是很多人看不懂,我便说这是陈村拍照狗仔风格。”言毕,陈村自己也笑了起来。他很喜欢近距离的微距拍摄,一双手、一张嘴、一个打火机、一个烟头,在他眼里都是好玩的静物,拍摄角度不同,大家便分不清这是什么东西,浮想联翩。
我们一边说,一边走,遇到一个长下坡,只能把他的轮椅反转过来倒行。我拉住他手上的金属拐杖,他呵呵地笑,一脸善意。其实,“弯人”的精神一直很挺直,我觉得他比当今很多缺钙的文人、作家更挺直。
对话
以后一切文学,首先是网络文学
“小众菜园”的“小小善举”
记者(以下简称记):陈先生第一次来川是什么时候?
陈村(以下简称陈):1983年,我和同事受当时森林工业部委托,去大渡河沿线走访了两个多月,感受森林人的艰辛与血泪,后来完成了中篇《走通大渡河》。我对四川感触很深,有很多话要说。
1950年,一批军人脱下戎装、穿上草鞋,在泸定桥、安顺场等地组建了“四川省大渡河木材水运局”,源源不断地将西南林区的原木流送到乐山、宜宾,又通过汽车火车轮船运送到各地。40多年来累计贡献原木4000余万立方米。“大渡河人”作出了巨大的牺牲,有两百多位儿女长眠在大渡河畔。1998年9月,国家“天然林资源保护工程”在四川率先启动,大渡河木材水运局成为大渡河造林局,数千名木材水运人转变为植树造林人……
记:我看过这部英雄主义基调的作品……你再来成都好像拍摄了一部电影?
陈:对。1999年冬我到郫县,在吕乐导演的电影《诗意的年代》(又名《小说》)里过了一把演员瘾。影片中有一个笔会,导演决定用纪录的手法,于是请我们一干人去开这个会。我和阿城、方方、林白、赵玫、棉棉、王彤、王朔、徐星等煞有介事地开笔会,让摄影机折磨得够呛。大家一本正经地讨论“诗意”,记得我说,诗意是酸腐文人的病态思想,并且得意洋洋地将生活一样样具体化,将乐趣具体化……这样拍电影有没有“诗意”很难说,不过也很快乐。
记:你在这期间也来四川参加过笔会,对成都印象如何?
陈:我对成都近年的城市发展感到振奋,说明城市现代化不是只有“钢筋混凝土森林”一条路可走。四川的作家如流沙河、魏明伦、翟永明等十分优秀,这些自然也加深了我的好感。我对四川介入最深的还是汶川大地震。
在一些公益团体不断传出丑闻之际,我发了一条微博:“介绍一个民间的小小善举。汶川地震后,‘小众菜园’的菜农和园外的中外网友集资为一个村子的灾民买锅碗瓢勺,引水,修建一条乡村土路。这项目全程透明,经办人贴时间、精力、金钱。图片同步上网接受监督。”“小众菜园”是我2004年9月在网上发起、主持的一个文艺沙龙。2008年“5·12”大地震后,“菜农”们第一时间自发的行动叫做“小众菜园援建大屋基项目”。在短短9天里“小众菜园”募集到76人次的善款4.065014万元,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要交代,都可以查询。尽管“菜农”们很辛苦,但我想,这个做法有普适意义。问题在于,公益机构敢不敢这样做。
网络文学的精神遍地开花
记:作为中国作家里唯一全天候泡网的写作者,你为何如此倾心网络?
陈:我接触网络很早,1992年花了6000多元买了一台286电脑;1997年开始拨号上网,那时网民才60万,而且多是有理工科背景的人士。如今我家里用的宽带也是10兆流量。
网络最大的好处有两个:一是它作为信息工具的强大优势,二是在网上,你的架子和特权无处可放。至少到目前为止,网络还是个好东西,它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改变了文艺作品的创作和传播方式。比如播客,只要你有个DV机,就可以自己拍着玩,拍完就能放到网上去,这在几年前是不可想象的。网络还有一个好处,弥补了报纸和杂志在信息更新速度和表达尺度上的局限。我想,多年以后如果有人研究今天的历史,或许从网络途径来了解更准确。
记:“小众菜园”是如何经营的?
陈:“小众菜园”不求大众的青睐,入园要“菜农”介绍,要简单说一下自己是谁,要交出曾经写过的好文好帖的链接。这样的结果,把有些高人挡在了外面,也把捣蛋鬼挡在了外面。菜园里相对平静,可以把精力用在写好的帖子上。目前只有400多人可以发帖,我不过是一个“扫地”的。
记:做好论坛斑竹需要怎样的心态?
陈:首先,要给人面子。来客是好意,他们也许有自己的困难,但上到论坛,要欢迎。其次,即便说得不很在理,只要不过分,要容许他人说下去。要欢迎批评版主,甚至要容忍谩骂自己的帖子。版主错了,要道歉。局面混乱的时候,版主要勇于负责。吴亮批评汪晖8个月,我们一直置顶;李锐与张炜的事件也是首先在我们网上引起的。当然了,还要吃苦,我每天醒来就挂在网上,睡觉关机,我的电脑一天三分之二的时间挂在网上。除了在“99书城”当那个总版主,还在网上看新闻、看帖子、看搞笑段子、看图片、帮儿子搜歌等。我一年上网发帖大约有一万个。
记:你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在网络上,你自然还有想法……
陈:其实,我等于办了一份具有较高水准的不用支付稿费的网络杂志。这有什么不好呢?这很值!就我所知,当版主的作家只有我一个。我曾以为网络写作会进行一些文学前辈没有尝试过的文本实验,事实上从文本的探索性上,今天的网络文学还不如此前的先锋文学。很多曾是网络写手的已出书的作者不愿承认自己是网络作家,我想是缘于网络写作的门槛较低,他们可能为了避嫌。现在很多出版社已注意到网络写手的存在,很多贴到网上的作品被出版社发现、买下、出版……网络文学的精神遍地开花。网上的文字铺天盖地。我曾说,以后的一切文学,先是网络文学。
名人高起高打,不敢上论坛,但想宣传自己,所以选择了博客。白烨、韩寒的PK给他们上了一课,爱干净图清高别上网。在我看来,博客无非是“小农经济”罢了。
“泥沙俱下”的才华
记:从出版《鲜花和》到现在,你很久没发表小说,倒是随笔、专栏写得很多。
陈:我曾说我不欠小说什么。不过,我近期的确在准备动手写一个长篇,反映城市人问题。另外我可能会写点话剧。其实1988年后我就不大想写小说了。但我从来没有说过不写小说。
你提到的随笔,像《看来看去》(1997年出版)、《五根日记》(2006年出版)这样日记结集出版的书,后来考虑到日记中写到的很多人毕竟还健在,这些日记出书是要“害人”的。我在网站和论坛做事情,那上面发生过好几次文化、文学圈的争论,参战的很多是当今著名作家或评论家,我是版主,知道的事情要比普通网友多,如果这些内容我全部老老实实写到日记里,当事人会感到不合适,但如果我不老老实实写,也就没什么意思了。所以,我放弃了历年日记结集出版的念头。
记:你的《小说老子》颇有些影响。
陈:《小说老子》最初是在1994年出版的,刚出的这个版本同初版相比增加了我的老朋友谢春彦画的插图,文本基本未变,只修改了一些错漏。我在这本书的后记中写道:“接近《老子》,是某些人在这个时代唯一的精神出路”,这里的“某些人”也包括我自己。今天的主流声音是鼓励人们好强、占上风、攀高的,《老子》的精神则相反,要人们像水一样自然流淌。攀高当然好,可毕竟总有登不上去的时候,即使登不上去,也应该有好的心态和思想方式。老子告诉我们一种观念,人们借此到达比较平衡的状态,并非要人们不思进取。
记:您最喜欢的作家和作品是什么?
陈:我喜欢欧美文学。你看看我们最优秀的汉语小说家,随便从国外大师那里拣点方法回来就不得了啦。在中国,我爱鲁迅先生。读钱钟书,要读《汇校本》,你才可以发现他的超常智力和妙处;沈从文的《湘行笔记》比《边城》更好;汪曾祺也很好,但我觉得是人为修剪过的才华,而沈从文是泥沙俱下,所以我更喜欢沈从文。
记:你如何看待当代作家的才华?
陈:好的作家是不可替代的。记得1980年代,上海上映电影《安娜·卡列尼娜》,女观众就大骂安娜是“淫荡女人”。其实文学就是要“诲淫诲盗”啊,因为文学讲的是人性。没有这个观点,还谈什么呢?我认为,林斤澜、陆文夫、茹志鹃不错,莫言同样具有那种泥沙俱下的才华。近年冯唐异军突起,我很看好。我从不看好那些打出流派招牌的货色。
记:你去过不少国家,留意过国外汉学家对中国文学的评价吗?
陈:我不大懂顾彬对中国文学的评价标准,比如他说“好的文学应该有它自己独特的风格”,这算标准吗?他说不懂外语的作家就不是好作家……外语不是决定一个作家优劣的必要条件,决定条件是一流文本。拿不出一流文本,懂了多国外语就是文学家吗?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