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荫桓(上)与康有为(下)是同乡,来往甚密。

张荫桓是戊戌变法的重要推动者。图为戊戌六君子想象图。
○蔡登山
康有为、梁启超及殉难“六君子”的事迹,多为后人所熟知与推崇,但对张荫桓一生的功业,后人多半忽略,事实上他是戊戌变法的实际推动者。
其实张荫桓的被流放乃至被杀有着相当复杂的关系。他后来被卷入戊戌政变的漩涡中,其实是与他力主变法有关。康有为、梁启超及殉难“六君子”的事迹,多为后人所熟知与推崇,但对张荫桓一生的功业,后人多半忽略,事实上他是戊戌变法的实际推动者。在戊戌变法期间一举劾倒礼部六堂官而名噪一时的王照就认为:“是时德宗亲信之臣,以荫桓为第一”,而黄秋岳在《花随人圣庵摭忆》也说:“张樵野(案:张荫桓)之生平,则极关政局,为甲午至戊戌间之幕后大人物。”由于光绪皇帝的特殊眷顾,使得张荫桓参与策划新政成为可能。
苏继祖《清廷戊戌朝变记》说:“南海张侍郎曾使外洋,晓然于欧美富强之机,每为皇上讲述,上喜闻之,不时召见。其为人虽无足取,然启诱圣聪,多赖其力。”因受光绪皇帝倚重,故不时被召见(据《张荫桓戊戌日记》统计,自新历1月22日至8月22日,曾被单独接见24次),屡问新法。王照说:“是时,张荫桓蒙眷最隆,虽不入枢府,而朝夕不时得参密沕,权在军机大臣以上。”在光绪皇帝心目中,凡涉及西方事务,张荫桓的意见都带有一定的权威性。因此何炳棣在《张荫桓事迹》文中就说:“非荫桓之先启沃君心,则维新之论不能遽入,非荫桓之为有先容,则变法之计不能骤行。”可见张荫桓在戊戌变法中所扮演角色之重要性。
再者过去史学界总认为,光绪召见、任用康有为是出于翁同龢的密荐。据当时的军机大臣李鸿藻的外孙祁景颐在《鞠谷亭随笔》中说:“侍郎翕热功名,又恃两宫俱有援系,德宗召见时,私有所陈,兼进新学书籍,如康南海之进身,外传翁文恭所保,其实由于侍郎密奏也。”祁氏曾见过张荫桓,此说应当是可信的。黄秋岳也说:“以予所知,康南海(案:康有为)之得进于德宗,实樵野所密荐。常熟(案:翁同龢)诇知德宗意,始具折保康。从南海自编年谱中,数见当时康梁与樵野往来之密。或疑南海年谱中言常熟者多于樵野,以为南海纯得常熟之力,此实大误。”因为康有为欲攀附翁同龢以自抬身价,自编年谱中,常虚构与翁交往的情形。若康有为真与翁过从甚密,翁之书函断无不提及之理。由此可见保荐康有为的乃是张荫桓。
因此力反变法的御史文悌在五月二十日奏过一本,本来是专为攻击康有为的,但有连带上张荫桓的地方,奏章内曾说:“康有为两三月中,凡至奴才处十余次,路隔重城,或且上灯后亦至,往往见其车中携有衾枕。奴才家丁问其随仆,皆言其行踪诡秘,恒于深夜至锡拉胡同张大人处住宿。盖户部侍郎张荫桓与康有为同县同乡,交深情密,是则许应骙言其夤缘要津,亦属有因。”应该不是空穴来风的。况且,国子监司业贻谷后来进一步揭露:“张荫桓与康有为往来最密,通国皆知。康有为时宿其家,无异家人父子,数月以来,种种悖逆,张荫桓实与康有为同恶相济。”所以,萧一山在《清史通论》书中说:“总而言之,有为之受知于帝,由于同龢,其向用变法,则由于荫桓,所谓徐致靖、杨深秀、高燮曾、李端棻等推荐,皆系官样文章,其奏疏全出梁任公手,观梁任公先生年谱稿可以知之。惟诸当事人所亲记,如翁,如康,如梁,均只言其一方面,实际暗中为之运用者,皆张荫桓,而荫桓之名竟不彰,殊可惜耳。”
又在戊戌政变发生前夕,北京传着对张荫桓极为不利的谣言。当时日本外相伊藤博文正在北京访问,京师盛传伊藤博文这次来华,将会被皇上延聘为客卿,希望透过日本的势力,加强维新变法,而这个策略的主谋者,即为张荫桓。张荫桓后来在《驿舍探幽录》中说:“此次伊藤系自来游历。我因与彼有旧,至京时来见我,我遂款以酒筵。伊藤觐见,又系我带领。时太后在帘内,到班时,我向伊藤拉手,乃外国礼,太后不知。上殿时挽伊之袖,对答词毕,又挽伊袖令出,就赐坐。太后皆见之,遂疑我与彼有私。及后有康结日本谋劫太后之说,太后愈疑我矣!”这事发生后,第二天戊戌政变,三天后张荫桓被捕,其间自然有着密切的关系。
其实在张荫桓被捕的前一天,他已受到监视了。张荫桓在《驿舍探幽录》中回忆道:“初八日辰刻,提督崇礼遣翼尉率缇骑至我宅,邀我赴提督衙门接旨。我知有变,因尚未用饭,令其稍待。饭毕濒行,翼尉忽谓我曰:‘请赴内与夫人诀’。我始悟获罪,将赴西市。负气行,竟步入内。抵提督署,各官均未至,坐数时,天已暝,仍无确耗,遂令人取行李住一宿。次日有旨,拿交刑部审讯。”这由于袁世凯初八日清晨的密告,引发了慈禧对涉嫌“围园”“逆谋”的新党
人物的大肆搜捕,太后也疑张荫桓牵涉逆案。以致于初九日的捉拿新党谕旨,甚至把张荫桓的名字列在谭嗣同等“戊戌六君子”之前。
由于英、日等国公使的营救,张荫桓得以暂免一死,流放新疆。但两年后却又以六百里加紧谕令将张荫桓着即正法。学者马中文指出,张荫桓之死还须从庚子年夏季特定的政治气氛中去寻找原因。当时慈禧在载漪等人的怂恿下,利用义和团滥杀洋人,并向世界各国宣战,当时所有持反对意见的大臣,如: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兵部尚书徐用仪、户部尚书立山、内阁学士联元,均以“汉奸”“通敌”的罪名遭到杀害。可以想见,像张荫桓这样长期被守旧势力骂为“汉奸”的外交家,又怎能逃脱劫难?马中文更进一步指出,协办大学士徐桐对戊戌变法极端仇视,戊戌五月曾上折“密参张荫桓,诋为罪魁”,请将张“立予严谴,禁锢终身”,但光绪皇帝置之不理。政变发生后,徐桐“欲死荫桓”,甚至叫嚣“不杀荫桓者是举为无名”,但因外人干预而不得遂愿。到了庚子五月朝旨命徐桐参枢务,遂得以将张荫桓置于死地。因之可说徐桐是纵容慈禧处死张荫桓的主谋人物。
张荫桓自号红棉老人,他的亲戚李文田写过一首红棉诗“幽默”他。这首诗在当时脍炙人口,而张荫桓见之不悦。诗云:
从来槐棘誉三公,谁识红棉位少农。
半世英雄夸独异,一条光棍起凡空。
繁华毕竟归摇落,衣被何曾及困穷?
莫谓欲弹弹不得,二槌方议撼长弓。
其中“少农”是指他做户部侍郎。“一条光棍”,谓其出身寒微。尾联警告他说,请不要太得意了吧,徐致祥、徐桐这“二槌”(粤语“槌”和“徐”音近)正在准备好了整治(弹劾)你姓张的一顿呢。此诗似乎预知张荫桓后来的悲惨下场,“繁华毕竟归摇落”,可谓“一语成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