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问佛山大道

南方日报记者 张由琼 摄

一问：城市格局会否大调整？

现状：“前店后厂”布局加大管理难度

佛山大道是观察禅城经济社会发展过去式、现在式和未来式的最佳坐标。此前，它的典型性曾在于改革开放初期自由蓬勃发展起来的民营经济带，在于马路开到哪里，村庄和城市就聚集到哪里的工业化、城市化初期的粗放发展模式。而接下来，国道改迁对于禅城的意义尤其重大，转型为省道后的佛山大道又将成为禅城真正从工业经济进入服务经济，城市化进入更高阶段的新坐标。本报记者通过实地踩点走访，三问佛山大道。

从汾江路驾车转入文昌路，城乡结合部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五金制品、电子设备用品店分立在道路两旁，并以显眼的LED招牌招徕客人，在这里，更多的是提着行李行色匆匆的路人。文昌路除了把自发形成的大大小小专业商铺分隔起来，还分隔着火车站与敦厚村。而一道毫无修饰的白墙，则甚为直白地把敦厚村与川流不息的文昌路分割成喧嚣与宁静的两边。

白墙之内，一栋栋六七层高的小楼紧挨而立，它们不仅外形相似，功能也颇为相似。仍然居住在村内的敦厚村人把楼分成自住及出租两部分，每月靠收租维持生计。虽家家户户建房出租，但敦厚村村民从不担忧房子租不出去，这份淡定来自该村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

敦厚村的西边，牵动村中经济命脉的佛山大道从这里穿过。正因为佛山大道等主干道沿线衍生出不少五金机电店铺及专业市场，而这一部分劳动人群多就近居住在敦厚村里，敦厚村的收租经济才得以发展延续。

而这个被交通要道包围着的小村，依托着佛山大道等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在马路经济时代建起了一批商贸物流中心及专业市场，以佛山市城北物流中心、佛山快捷汽配城等为支撑的商贸物流业一直以“领头羊”的姿态驻扎禅城的“北大门”，成为祖庙乃至禅城区此前的重要“名片”。但正是这样的区位和产业同时导致今日的敦厚村难以摆脱城乡结合部的管理难题，龙蛇混杂使此地成为挥之不去的城市“伤疤”。

记者走访敦厚村的时候，陈姨正和数名村民围坐在一家杂货铺前闲聊，提及佛山大道带给敦厚村的影响，陈姨最了解的就是与自己的生计关系最紧密的租房问题，她向记者算了这样一笔账。

“敦厚村的西区紧邻佛山大道，西区人口最多，房子最容易租出去。”陈姨拥有一栋4层半的小楼，每层面积约为80平方米。其中自住1层半，其余3层分别以每层550元的价格出租给外来人。虽然房子很容易就能找到租客，但房子的周边环境并不理想，想要加房租并非易事。“流行前线附近同类型房子的租金要一千多元了，我们这里的租金却不及别人的一半。”除此之外，佛山大道北塞车问题导致的噪音和污染，他们更希望能随着佛山大道的转型有所改变。

记者还获悉，失去田地的敦厚村民去年分红达1.6万元，但村民表示，现在不能再仅靠分红过日子了。与众多敦厚村民一样，最让陈姨期盼的是，佛山大道转型后，希望能够加强敦厚村的管理，“希望村里治安能越来越好，村里也能有城市的样子。如果形象改变了肯定能带来更高的租金”。

点评：从马路城市跨越到品质城市

事实上，在禅城15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10公里长的佛山大道横穿而过后将中心城区分割为东西两块。而作为“北大门”的敦厚村，其专业市场与居民聚集区高度混杂、外来人众多的现状，正是沿佛山大道一带在改革开放初期自由蓬勃发展起来的民营经济最好体现。马路开到哪里、村庄和城市就聚集到哪里，这是珠三角城市在工业化、城市化初期的典型的粗放发展模式。

在广东商学院流通经济研究所所长、粤商研究中心主任王先庆看来，佛山是珠三角“世界工厂”发展模式的典型代表之一，在快速工业化进程中，城市建设被强大的工业化浪潮冲击得十分脆弱，城市化进程严重滞后于工业化进程，进而出现了“城市像农村，农村像城市”的状态。只要有马路，就有城市的影子，马路建到哪里，城市就推进到哪里，就是传说中的“马路城市”，难以找到一个像样的都市中心。

在佛山大道的这条产业经济带上，可以出现闻名全国的多个“专业镇”，但却没有一个出现明确的都市型服务业集聚区，缺乏统筹规划、城市服务功能较弱。显然，接下来，佛山大道转型对于城市的转型和提升将是挑战，更是机遇。未来的佛山大道将成为禅城区的中轴线，禅城如何利用这条中轴线盘活整体道路交通网络格局，真正体现出一条主干道周边的商业价值和服务功能？又如何带动对于城市空间的重新梳理和城市品质提升？

“中心城区的发展将减少来自国道外界的干扰，这是一个可以预期的前提。”佛山科技学院蒋忠海老师告诉记者，来佛山六年时间，他非常关注佛山大道交通与周边道路交通网络和城市转型问题。“佛山大道降级为省道，至少目前可以明确的是过境货车对于城区的影响将不会存在。”

每天上下班经过佛山大道江湾立交段前往南海大沥上班的黄先生最近感觉，执行限货措施后，“最明显的就是以前让人感觉心惊惊的大货车少了，但是车流拥堵还没有太明显改善”。

蒋忠海认为，“到了佛山，应该让人们首先想到的是佛山大道、季华路这样的主干道路。”但此前佛山大道沿线自由生长的工业园区、专业市场与居民聚集区高度混杂，货车比重相当大，带来的不仅仅是高峰期的交通拥堵，更是尾气污染、城市形象和整个城市的品质问题。他表示，以佛山大道为主轴进行城市空间的重新布局中，佛山大道就不应该仅仅是交通的中轴线，更应该是商业发展和城市功能重新布局的中轴线。

以佛山大道的转型为契机，将公交线路网络和道路网络进行优化和完善，有助于东西两个片区的路网平衡发展。“一个事实是，佛山大道以西的张槎、石湾片区，基本的路网结构都还没有成2+6型。”在他看来，他尤其担心的是毗邻佛山大道澜石改造片区的路网结构问题。

“利用这种旧城改造的机会，以交通先行为城市建设和开发理念，是佛山大道转型后禅城西部土地在开发时必须遵守的发展路径。”否则，禅城西部城区的发展建设如果还是不能解决交通问题，到时禅西新城是没有多少吸引力的，甚至会成为“死城”。

王先庆则表示，依托佛山大道的重新定位，禅城进入到城市化的新阶段，城市的产业转型与空间发展都不再是无序、随意的，而需要发挥规划的重要作用、并重在落实。也只有建立在规划的基础上，佛山大道周边滚滚而过的车流将真正放缓脚步，以新的城市服务功能聚集起新的人气。

二问：能否推进产业转型升级？

现状：商贸物流业遭遇发展瓶颈

紧邻佛山大道的敦厚村西区，一排低矮的商铺坐落大道两侧，五金机电产品销售点在这里成行成市。其中一家店铺的老板小郭告诉记者，他所租的一间约50平方米的临街商铺，每月租金仅3000余元，而市中心的价格必定要翻数倍。租金便宜并不意味地理位置的偏差，这些店铺正恰恰处于交通要道旁，店铺发送的货品借助佛山大道运送到顺德、广州等地，再从广州运抵全国各地。

佛山大道沿线专业市场的兴起是紧紧依托国境公路而诞生的。位于佛山大道北的佛山市快捷汽配城在1993年刚建立起来时，仅200多家店铺，后依托佛山大道的带动，该汽配城在2005年扩容十倍，以1000多家店铺的规模吸引四方来客。

但随着经济发展和城市转型，一大批工厂响应产业转移号召迁出禅城中心区，物流、车流曾一度在禅城区急剧减少。佛山市汽配行业协会秘书长陈百侣说，这忽如其来的一声闷雷让汽配城里的数家大型货车汽配企业顿时陷入低谷。但他们顺势转型成功，通过向外设点、逐渐转型的方式顺利渡过难关。

汽车时代的到来使汽配行业的发展到达顶峰，“扩容10倍，经营户数量增长3倍”等数字一度见证了这家汽配市场的辉煌，在发展过程中遭遇的瓶颈问题也让租户经历风雨洗礼。但近来，快捷汽配城的租户又有了新的隐忧，佛山大道转型后汽配城何去何从使不少人陷入深思。

佛山大道将从国道内化为省道，其中一个配套措施“限货”早在9月1日便已生效，这使附近的商贸物流业遭遇重创。佛山泉江汽车冷气有限公司的主管郭先生告诉记者，货车轮胎的销售额已经逐步下滑，而货车为汽车冷气的主要销售对象，佛山大道“限货”后，大吨位货车根本不会在白天时段驶进佛山大道，更不会成为公司的顾客。“营业额减少了将近一半，这让我们陷入了被动的状态，接下来不知道如何是好。”郭先生的担忧很有代表性。

“限货令”一声令下，依托佛山大道建立起来的商贸物流中心顿时冷清了许多。道路沿线的企业主们随之陷入一片迷茫。同样的问题也困扰着敦厚村委书记陈炽荣。敦厚村驻守禅城北大门，城北物流业已形成一个响当当的招牌，“做大做强城北物流”一直是禅城区的发展思路，但一纸“限货令”，无疑将货车拒之于门外，企业经营成本的增加也将转嫁于消费者身上。更值得担忧的是，货车进不来，此地的商贸物流业如何发展下去？敦厚这个驻守佛山大道等交通要道，并以此为主要经济来源的城中村村民们难免乱阵脚。

陈炽荣表示，敦厚村的几个物流中心及专业市场除了“转型升级”，没别的法子。但是对于如何转型，如何升级，这成为陈炽荣脑海内尚未成形的方案。

点评：重新思索用足新优势

“生意难做”、“不知今后何去何从”这些话在记者采访过程中出现频率最高。佛山大道由国道转型为省道，“限货”政策到来，这些都成为专业市场最热的话题，诸多企业负责人带有迷茫情绪。“国道变省道的其中一个好处就是交通将变得顺畅，但希望限货也要有个过程，循序渐进让我们有个喘息的空间。”不少企业的负责人如此建议。

事实上，专业市场何去何从的背后正是禅城产业结构重新布局的重要命题。佛山大道转型带来的也将是重新审视禅城传统优势产业的契机。佛山大道穿城而过，涉及祖庙、张槎、石湾等镇街，也因此涉及纺织、不锈钢、陶瓷、汽配等曾经的优势产业项目。

问题在于，是不是因为没有了国道专业市场的品牌就此消亡？还是把新的优势用足用透，从马路经济带提升传统专业市场的品牌实力，打造成品牌商业街？这其间，如何解决禅城境内这10公里内的产业规划，又如何与南海、禅城、顺德境内全长29公里的经济带相互错位发展？

在王先庆看来，佛山是珠三角世界工厂的腹地，“重制造，轻流通”似乎成为一种必然。过去几十年中，与佛山发达的制造业相比，商贸流通业的发展严重滞后。比如佛山有着中国最大的家电产业集群，但整个家电流通业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佛山是广东第三大城市，除了乐从家具市场等少数几个区域品牌，却几乎没有一个在全国有影响力或比较知名的零售企业。

然而，随着珠三角经济的大转型，佛山必须要对发展现代服务业开始从新战略的高度进行谋划，“没有国道并不意味着专业市场就此消亡”，他说，这条产业带上的各个区都开始推出一批规模和档次较高的大中型商贸项目，从而使过去商贸较弱的面貌悄然改变。“各个镇街应抓住调整机会，加大布局规划力度，推动专业市场带或者说这条马路经济聚集区的转型升级，共同维护和打造自己的优势品牌。把原来诸如交通压力大、环境污染严重等负面因素优化，用好、用足新的优势。”

“限货也好，道路转型也罢，这都可能会对佛山大道周边的专业市场带来阵痛。”蒋忠海则表示，但从城市本身发展来看，这是必须要走的一条路，经济转型的要求下，目前的商业业态不能适应城市发展的问题，事实上，不少沿线专业市场商铺，都已经感受到城市发展过程中，旧有模式的物流成本过高等问题。

他表示，“佛山大道这条旧的产业带转型势在必然。需要政府层面的引导，如果工业园区与物流园区能够统筹考虑，相信企业从成本和效率等角度出发，是会欢迎转型升级的。而工业化和城市化发展到现阶段，要求商流与物流必须统筹考虑。”

三问：如何带动村庄大发展？

现状：村庄发展规划瓶颈亟待破解

一个事实是，进入九月底，沿佛山大道自北向南出现了东海国际、位于佛山大道与轻工路交叉口的罗马新都、佛山大道江湾立交附近的玫瑰铂金公馆、佛山大道南盛南名都、佛山大道与魁奇一路的阳光嘉苑等众多新楼盘，这是市场看好国道转型商机的最好体现，但这些楼盘周边无不被城中村严密包围。

另一方面，周边村庄酝酿着强烈的发展意愿，但村官们希望政府加大规划指导，帮助他们破解发展的人才瓶颈和冗长的审批程序问题。从佛山大道北东鄱村委会办公室望出去，佛山最高建筑恒安瑞士酒店不过近在咫尺，但在中心城区此前的发展板块中，因为佛山大道之隔，佛山人会习惯性地将东鄱一带划入禅城西部。

佛山大道变身省道的消息传来，东鄱村委书记陈荣波认真地将这两天的报纸报道收藏好。东鄱村位于佛山大道北，有中心城区“北大门”之称。“今后我们脚下的这块地很可能是新的城市中心了。”感受着佛山大道沿线土地价值的巨变，村官们对于转型机遇的感受尤为深刻。

他告诉记者，东鄱村早已开始酝酿开发意向，年底将有实际进展。接下来，通过旧厂房和部分旧村的改造，可能将会有一栋类似季华路金海广场的高容积率写字楼矗立在佛山大道北，而这部分改造完成后，村组分红必定是翻倍增长。

事实上，他非常仔细地阅读了前一天的《南方日报》，佛山大道降级将为马路经济转型注入新的动力，“今后，零售商业地产会因为佛山大道变身城市主轴得到长足发展，像王府井这样的零售巨头会越来越多进驻。不仅如此，对于住宅地产也将是一大利好。”

陈荣波认为，佛山大道转型、城市功能重新布局的利好消息下，开发纯粹的房地产项目最不可行，今后村里的“三旧”改造将形成商场+酒店+住宅的“楼宇经济”。

点评：想建亿元楼更需政府加强规划

事实上，“村官”们眼中楼宇经济的概念已经不同于以往，他们对深圳福田亿元楼印象深刻，一栋占地面积只有1万平方米的写字楼，税收却高达65亿元，相当于内地一个中等城市全年的总税收。而这样的“亿元楼”深圳福田区有50栋，每年贡献6成税收。

在中心城区发展面临土地瓶颈之际，佛山大道转型后其以西的大面积土地将真正释放发展空间，并改变禅城东西两翼发展不平衡的现象。这更应该是禅城探索西部地区发展模式转型的契机，从厂房经济、亩产效益到向空间优化集约发展、向每平方米要效益，其间，村庄的发展始终受限于人才和资金问题。

不少村庄的旧村改造选择与房地产商进行合作，总体规划、分期开发，对于沿线村官们来说，看到了亿元写字楼的魅力，但眼下却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他们最希望的是，政府能够在征求村民意见的基础上为他们出具指导性的规划意见，“要加大规划的指导力度，帮助我们参与协调今后的楼宇经济发展。”

本版撰文 阎锋 李晓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