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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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怀旧

□李成

邮递员又被称作绿衣人,这当然因为他们穿着一身绿制服,但据说这里面还有个典故。那就是古代的书信大多是绿蜡密封的,所以传递书信的人也才穿着绿衣,既是象征,也是标志。有唐诗为证:

冷烛无烟绿蜡干,芳心犹卷怯春寒,

一缄书札藏何事,会被东风暗拆看。

钱珝的这首《未展芭蕉》之所以为人传诵,就是比喻的巧妙,将未开花的芭蕉比作绿蜡裹卷的书信,含不尽之意在于其中,耐人寻味。

绿衣人又有绿衣使者之称。绿衣使者本指鹦鹉,鹦鹉能作人言,会报讯,不知是否因为这个,后世才将这一名号赠予邮递人员。但邮政工作者跟绿色联系在一起是非常恰切的,因为绿色是悦目的颜色,是昭示希望的颜色。

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绿衣人,因为邻村就有一位绿衣人,而且他还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儿子,后来我们上同一所小学、中学,只是他比我低一年级而已,我们常在一起玩。

我从小就见惯了我这位同学的父亲整日骑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驮着一只绿色的挎包———自行车的大梁上也有一只邮件包裹,仆仆于风尘飞扬的村道上,无论风晨雨夕,酷暑严冬,他每天都有一次要出现在村口。在我们小孩子家看来,这“邮递员的干活”也是够辛苦的。

然而,令人愧疚的是,我们还曾经对他做过一次坏事。那是一个飘着雪花的冬日,我们邻村的这位绿衣人把自行车停在村口,自己走到一户人家去看望在新疆工作多年才返乡探亲的童年伙伴,我们这些孩子却对他那挂在车梁上鼓鼓囊囊的邮包感起了兴趣,不知里面都藏着些什么好宝贝。我和另一个孩子竟然大着胆子走近去,悄悄地打开了邮包,并掏出了一封信。我们根本不知道书信的重要性,不知道写信人和收信人对它有多么大的期盼,竟然举着它嘻嘻哈哈地跑走了。跑到不被大人注意的地方,我们就把它拆开,打开来看那信,根本认不得几个字,但我们也没有把它还回去,最后就在打打闹闹中把它撕毁了。真是罪过!我们一直没有向这位绿衣人及其家人透露过这件事,或许,这正是这位绿衣人在辛勤的投递生涯中唯一的失误吧,然而却是由于我们的顽劣造成的。

对这位绿衣人,我除了抱愧之外,更多的却是感激。不知是什么时候,我从这位绿衣人的儿子那里得知,有时,因为杂志的订户正好不在单位或家里,无法及时投递,邮递员只好把杂志带回自己家,偶尔也会被他的孩子翻出来,先读上几页———当然前提是要小心翼翼,不能弄坏。我也就向这位绿衣人的儿子央求,让我也参与这种地下式的阅读,我的伙伴经不住我左缠右磨,终于答应我就在他家当场展读一二,于是,上个世纪70年代末的许多期刊来到我的面前,一个个生动的故事也在我匆匆的阅读中展开,《当代》、《收获》、《青春》、《芳草》、《广州文艺》、《福建文学》、《作品》等文学期刊得以经眼(我没有想到,我们那么个小地方那时竟然有那么多人订阅文学期刊)。我记得,我偶尔还会拿上笔记本摘抄这些杂志上的清词丽句。这种情况甚至持续到了我上大学以后。

八十年代我也开始向文学杂志投稿了,有个暑假里,我的文章发表了,自己还不知道,是我的那位伙伴从他父亲带回的杂志上读到了后告诉我,给我带来了喜出望外的快乐。每念及此,我就对绿衣人有一种格外的亲切与敬意。

后来,我又认识了几位绿衣人,我时常看见他们如一只只春鸟,急急地在苍翠的田野间掠翅而飞。因为去买文学期刊,我还认识了我们小镇上的邮电局局长夫妇,一对五十多岁的老人,对人极为和蔼。他们不但办理邮政,还开了一间小小的杂志铺,两三个书架上摆满了各地的杂志,连偏远地区的杂志间或也能在那里看到。我到那里去过多次,买过《散文》《诗刊》《星星》《诗选刊》等,每次他们都亲切地和我说这说那,还要问问我的学业,仿佛是对待自己的孩子。然而有一天,忽然再也没有见到他们的身影,我还以为他们已经退休返乡,哪里知道,他们却是被人杀害了,是一个流窜犯在夜里翻进邮电局准备偷东西,惊醒了他们,他们遂遭了毒手。一对如此善良的老人结局却如此悲惨,真是匪夷所思,令所有听到噩耗的人目瞪口呆,我更是为之不怡数日,心里像是压上了一块石头,就是今天提起,眼里还感到热热的湿润。

二十多年岁月如浮云一般流逝,不知是否还有人提及这对邮政局长夫妇,唯愿这两位好人在地下得到安息!

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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