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样不愿提及此事的是公安人员。据邵景全透露,张宝义的案子之后,公安一度想要拍《征服2》,且有人找过邵景全,说是要写剧本,但之后又没了下文。
“直到现在,我们还会被威胁恐吓。”有公安内部人士透露,“我们也有老婆孩子。所以,这个案子,能不提还是别再提了吧,都过去了。”
《望东方周刊》记者王晓| 河北石家庄报道
电视剧《征服》,让主人公刘华强的名字家喻户晓,其背后一段尘封之久的黑帮往事亦随之浮出水面。剧中的“衡州市”,实为河北省石家庄市;主人公刘华强的原型,是一度叱咤石家庄的黑帮大佬张宝林;其弟刘华文的原型,则为张宝林的弟弟张宝义。
有熟悉内情的人说,如果《征服》要拍续集,那要讲的一定是张宝义的故事。
2001年,张宝林被执行死刑后,张宝义重蹈哥哥覆辙,并于2010年1月7日,被押赴刑场。这一新中国成以来河北省最大的涉黑案,也随着张宝义等7名主犯的死刑执行而尘埃落定。
张氏三兄弟
“十年,送走了两个弟弟。”2011年盛夏,石家庄煤矿机械厂家属院二区,60来岁的张宝贵光着膀子,佝偻着肩,说起话来有些局促。尽管开着空调,扇着扇子,豆大的汗珠还是顺着他的脸不住地往下淌。
眼前的张宝贵俨然一个温吞、谨慎、老实巴交的小老头,让人很难把他和他两个呼风唤雨的弟弟联系在一起。
“我的父母都是山东肥城人,闯关东时,一路要饭到了吉林通化,之后在煤矿机械厂工作。”张宝贵说,他和两个妹妹出生在通化。1957年,煤矿机械厂从通化搬到了石家庄,张家几口人也随着在石家庄落户。落户后,宝林、宝义相继出生。
一个家里,三个儿子性格迥异——张宝贵老实本分,张宝林张扬讲义气,张宝义内敛又有些阴郁。
“我比宝林大11岁,比宝义大15岁,有代沟。”提起两个弟弟,张宝贵的面部肌肉显得有些紧张,“他们做的那些事,我不清楚,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
由于年龄差距大,两个弟弟上学时,张宝贵已经被分配到钢铁厂工作,过着单位、家和食堂“三点一线”的简单生活。结婚后,张宝贵搬了出去,逢年过节才回父母家。
张宝贵的妻子记得,她嫁到张家时,两个小叔子还是半大的孩子,“宝义小时候喜欢戴礼帽,跟说书的一样。长大后,这两个孩子还是挺臭美,流行瘦腿裤的时候,还特意把裤子改成瘦腿的。他们兄弟三个,最漂亮的就是宝林,眼睛大大的,不像电视剧《征服》里孙红雷演的刘华强,那么小的眼睛。他们俩学习都挺好,可就是淘,经常打架。”
上中学时,张宝林找大嫂要过1000块钱,说是为了保护女朋友,在饭店跟别人打了架。
“那时候每次回家,总听父母唠叨,说宝林宝义又跟谁打架了,我一听就烦。我父亲其实挺严厉,也想管他们,可这俩小子三天两头不着家。”张宝贵说,他因此提出过要和妻子离婚,“怕她跟着我受罪啊。两个弟弟总在外面惹事,有时候大半夜的,人家就找到家里来。”
可以佐证这一说法的是,1979年5月24日,张宝义因盗窃被少管两年,1984年5月因盗窃被劳动教养三年,1993年因抢劫罪被判有期徒刑5年。
“我们山东人,脾气倔、性格暴,说话也直,难免在外面惹事。”尽管数落了两个弟弟半天,张宝贵还是免不了替他们再解释两句,“他们人不错,讲义气,尤其是宝林,好交朋友,也乐于帮别人。”
电视剧《征服》播出后,有街坊邻居告诉张宝贵,说讲的是宝林的事。张宝贵认真看了,但他不觉得,“我认识的这小哥俩是生活中的,他们道上的那些事,我不熟悉。”
初涉江湖
剧中的刘华强曾吐露过自己的内心世界,“我记得,有一次我弟弟就因为一个烟盒,差点没让人打死。我知道了,抄起了一块砖头就去找打我弟弟的那个小子!当着他爸他妈的面,我把那小子的头给砸开了。很奇怪,从此以后,我在大人的眼里是个坏小子,可是我在那帮小孩的眼里是什么?英雄!在这种社会里边,像我们这种没权没势的人家,要想不被人欺负,靠什么呢?能靠什么呢?拳头!刀!”
现实中的张宝林,尽管出身一个无权无势的家庭,但也不像刘华强那般凄惨。
据张宝贵回忆,父亲当时是煤矿机械厂的八级工,每月能挣一百多块钱的工资。高中毕业后,张宝林子承父业。不久,他嫌厂里的工作又脏又累,索性辞了职,带着媳妇一起练摊。
“那时候练摊容易挣钱。宝林又仗义,没几年就赚了些钱,结下不少朋友。”张宝贵说。
张宝林真正开始行走江湖,要从开托运站算起。
上世纪90年代,张宝林兄弟俩先后设立了“天和托运站”、“仁和托运站”等,包揽了多条线路。
“那个时候刚有托运行业,为抢线火并的事经常发生。一个大佬下面雇着一群打手,时不时就会动刀子。有势力的老大先是劝做同一条线路的人跟他合作,一起分钱。如果对方不答应合作,摊子就会直接被砸。”有熟悉托运行业内幕的人透露,“现在规范多了,当年火并的那帮人也都已经形成了势力,站稳了脚跟,有的改做实业了。”
起步初期的托运行业,很容易滋生黑恶势力。当年有着“中原黑帮第一教父”之称的宋留根亦是在托运行业上,走出一步步狠棋。
除开托运站外,仗义、好斗的张宝林还带着一帮兄弟,受雇于一家帕斯厅,帮人看场子。彼时,石家庄市另一黑势力老大孙道全也受雇于一家帕斯厅老板。为各自经济利益,双方时有冲突,动辄动刀动枪。
为弟复仇
之后的情节和《征服》中相似,包括其中“为弟复仇”的片段。
1995年7月,孙道全带人把张宝林的5名手下砍成重伤。一个月后,张宝林指使手下向孙道全开了4枪,把他的一条腿打瘸,一只脚后跟也被打没了,孙光住院治疗就花了10余万元。在病榻上躺了两年、落下终身残疾的孙道全发誓,“血债要用血来还”。
1999年5月,孙道全找到了张宝义。当天,张宝义正在自家小区门口看别人下象棋。
“他们是拿土枪打的,宝义的肩胛骨都掀起来了,里面全是铁渣子粒,血流了好多,差点儿就没命了。”张宝贵的妻子回忆。
在外地的张宝林听说后,火速赶回石家庄。
“宝林先是去公安讨说法,让他们去管,还给公安提供线索,说可能是什么人打的。”张宝贵记得,“公安不太愿意管,两边就这么闹僵了。最后宝林说,你们不管我就自己管。”
有当时办案的公安人员私下透露,这之后,张宝林满世界地找孙道全,甚至列出一张8人的黑名单,发誓要一个个消灭。一来为弟弟报仇,二来也为争夺利益。
这个盛夏,素来平静的石家庄接连发生了两起枪案。
1999年7月19日晚9时50分,某工贸公司丁某开一辆“三菱”跑车在自家附近的胡同里行驶。突然,附近停靠的一辆白色面包车疯狂冲过来,将丁某的车挤在路边。两名手持猎枪的年轻人快步上前,一阵急促的枪声后,丁某身亡。据了解,丁某正是孙道全的雇主。
10余天后的8月7日,裕华东路某歌舞厅门前,三男一女正在乘凉,两名幽灵般的青年向这几人走来,他们走到赤膊乘凉的马某身前,二话不说,掏出猎枪,向马某连开5枪,马某当场毙命。
“他(张宝林)这个人心狠手辣,看长相都会害怕。”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公安人员称。
“给宝义报仇这事,宝林没跟我提。命案发生后,我也没想到是宝林干的。”张宝贵说。
张宝林落网
张宝林这个身背命案的黑社会老大自此过起了居无定所、提心吊胆的日子。
有公开资料称,为躲避警方的侦查视线,张宝林在石家庄的城乡结合部连购带租了5套房子,且东南西北方位各不相同。他有4部手机,轮换使用。在给外围成员打电话时,他会问,“咱们石家庄挺冷的吧”。对方问“你在哪里”时,张保宝林会“不经意”地说在海南。
据当年的办案人员透露,为找张宝林,公安机关颇费了一番周折,“8月7日的枪案发生后,我们就开始找他。一直到9月11日,终于发现了他的住处。当时屋里有4个人,除了两个杀手外,还有他的情妇。除了没有劫持人质外,其他情节和电视剧里差不多。”
9月13日,警方包围了张宝林的住处,并向其喊话。深知大势已去的张宝林和同伙们开了个简短的会,最终决定不再反抗。他默默抽完最后一支烟,让同伙打开窗户,将一支被锯短的双管猎枪扔了下来。之后,公安人员从房间内搜出猎枪4支,猎枪子弹100余发。
“他当时对那两个杀手说,这个事跟你们没关系,有什么我自己一个人扛着。”有公安人员透露。
等待张宝林的显然是极刑。
2001年阴历四月初三中午,张宝贵一家人正在给父亲过八十大寿。中途,他接了个电话,小声嘀咕了几句,找借口出去了。当晚回到家,张宝贵告诉妻子,“宝林不在了,脑门上挨了一枪,死了眼睛都没闭上。”
张宝贵记得,参加葬礼的人很多。“十年了,每年清明,宝林当年的一些朋友都会相约着去他的坟头上点炷香,添把土。宝林的妻子也一直没有改嫁。”
张宝林死刑执行这年,正是全国第三次“严打”时期。有公开报道称,“严打”开始两个月内,石家庄市公安局共破获各类刑事案件5987起,抓获刑事犯罪嫌疑人2933名,打掉各类犯罪团伙246个。
时任石家庄市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许振霞在1999、2000年分别荣立个人二等功、一等功,并于2001年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张宝义重蹈覆辙
一直在哥哥羽翼下被保护着的张宝义逐渐显露出锋芒。
有认识张宝义的人透露说,张宝林死后,张宝义多次在房间内看电视剧《征服》的光盘,看得泪流满面。
“依我看,张宝义就没有做黑社会老大的潜质,他找了个饭店的服务员做情妇,房子还是按揭买的,哪有黑帮老大的气派。”张宝义一审的代理律师,北京京大律师事务所律师邵景全回忆,“而且,他的性格也不完整,至少是不阳光的。他一直活在哥哥的阴影里,不敢特别多的接触社会,道上的朋友也比较少。所以在他出事的时候,没什么人帮他。他看上去内敛得多,但他哥哥死后,他骨子里应该还是有着复仇的想法。”
大哥张宝贵则认为,宝林死后,宝义没有流露过要复仇的想法,“但我们后来听说,他暗中跟踪过石家庄市公安局的领导,后来有领导托其他人放话出来,说想找宝义对话。宝义不肯,认为那些人害死了他二哥。”
对于张宝义是否对公安人员进行过威胁恐吓这一说法,公安人员并未给予正面回答,只说,“没有明着恐吓”。
由于和弟弟来往不多,张宝贵并没发现他有什么异样,“他贷款买了房子后,还提出把父母接过去住,说我年纪大了,照顾不过来。”直到2006年7月14日,张宝义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后,张宝贵才知道,孝顺的弟弟居然成了“建国以来河北省最大一起涉黑案”的头目。
石家庄中级人民法院(2007)石刑初字第12、57、58号判决书称,按照张宝义授意,该组织专门成立了“武装队”,实行集中食宿、训练、随时听候派遣。张宝义还向心腹成员推荐《教父》、《狼图腾》等书,实行精神教化,灌输暴力生存之道。
石家庄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民警介绍,张宝义犯罪组织具有典型的“金字塔”式的结构特征。张宝义位于“金字塔”顶端,高跃辉、何丕东等十余名骨干分子,直接听命于张宝义,构成犯罪组织第二层。这些骨干分子手下有若干名直接受命于他们的黑帮打手,都自成体系。
判决书称,该案共98名被告人,涉及故意杀人、故意伤害、抢劫、敲诈勒索等19项罪名,涉及犯罪及违法事实68起。
“我两个妹妹的孩子、宝义的媳妇都被抓进去了。”张宝贵说,一个月后,交了保释金,警方才放人,“我的两个外甥每人交一万元,宝义的媳妇交了两万元。”
盖棺定论
“如果一开始知道张宝义这个案子是黑社会性质的,我不一定会接。”律师邵景全至今心有余悸。
邵景全记得,2007年,张宝贵找到他,说是弟弟张宝义有个案子,是故意伤害罪,请他帮忙。邵景全答应了,收集相关情况和信息的时候,才发现这个案子远不止这么简单。
“我没想到自己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物。”邵景全说,当时,很多河北律师都知道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谁都不能提“不构成黑社会”这一说法。“我的身份是北京律师,所以,我成了唯一一个提出‘不构成黑社会性质’的律师。据说一开始公安还把我确立为侦查对象,打听律师跟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尽管早已盖棺定论,但邵景全至今认为,定义为黑社会性质,比较牵强。“和张宝林交往的人,是臭味相投聚在一起的。平时出门在外,话不投机,就动手了。如果假以时日,或许会发展成黑社会性质,但在当时那个阶段,还不构成。更何况,就我查明,张宝义也只参与了一起重伤害,但最后判的时候,把周围人身上背的命案都算到了他头上。至于说看《狼图腾》那种书就是精神教化,有些牵强。那书我也看过,是本好书。”
“作为一个律师的职业敏感,我刚开始就意识到,这么大的案子,张宝义判死刑是必然的。”邵景全感叹,“案子做到这种政治氛围上,想不死都难。在我看来,张宝义在组织中的地位可能还不如一些第二梯队的人,但谁让他哥哥是张宝林呢?”
邵景全回忆说,一审判决时,张宝义估计已经预料到了审判结果。“以前开庭时,他总是信心满满地看着我。但那一次,他没有看我。”
二审时,张宝贵再次找到邵景全。“他说不求保命了,只求有人在公堂上为弟弟说句实话。”但由于此时张家交不起6万元钱的律师费,邵景全也就没有再代理此案,“这个案子的风险和办案成本都比较高。”
低调的警察
2010年寒冬,张宝贵接到律师电话,说法院来通知了,可以去见张宝义最后一面。
一大家子人赶到看守所时,被告知只能进去三人。
“家里老人都这么大岁数了,你有什么交代没有?”十分钟的会面中,张宝贵问弟弟。张宝义没有接话,而把头转向了妻子,“你要坚强,要把孩子带好。”顿了顿,张宝义又说,“我信佛了,佛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让我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张宝贵记得,弟弟当时一脸淡定。
两天后,他去了火葬场,再一次给弟弟收尸。
“我看到运过去棺材还奇怪,不是应该像宝林当年那样押赴刑场执行枪决的吗?后来人家告诉我,现在改了,注射一针就行了。”张宝贵说。
“十年送走两个弟弟,不容易啊!”家属院里关系好些的邻居见到张宝贵,紧着安慰。送走张宝义后,张宝贵情绪一度十分低落,甚至流露出轻生的念头。妻子劝他说,要打起精神,还得给两位老人养老送终。
此时,年逾80的母亲和90岁高龄的父亲还在数着日子,盼着两个儿子早点回家。
“宝林、宝义兄弟俩的事,我没敢跟老人说,只说是判了有期徒刑,快放回来了。”张宝贵眼圈有点红,“我也叮嘱两个妹妹和街坊邻居,千万别说实话。老人年纪大了,一知道实情,肯定就不行了。”
2011年5月5日,张宝贵的父亲90大寿,老人再次提起儿子。
“好好活着吧,你们老俩,这俩小子马上就回来了!”张宝贵强忍着说完话,马上躲进卫生间。回到家后,他烧光了弟弟所有照片和物品,怕触景生情。
同样不愿提及此事的是公安人员。据邵景全透露,张宝义的案子之后,公安一度想要拍《征服2》,且有人找过邵景全,说是要写剧本,但之后又没了下文。
“直到现在,我们还会被威胁恐吓。”有公安内部人士透露,“我们也有老婆孩子。所以,这个案子,能不提还是别再提了吧,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