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房村猜想
原标题:塘房村猜想
本报记者 李成生/文 何新闻/图
一
当地处凤庆县北部的鲁史以驿道要隘闻名于世时,成就了澜沧江两岸驿道沿线的村落。那些摇响马帮铃声、树木荫翳的羊肠小道旁,村庄在白云与炊烟的映衬下鲜活地呈现在世人面前,未见经传、长期与世隔绝的原始村寨第一次看到来自遥远地方的人们。或者,投宿这些驿道上的村寨,马锅头还会为村庄的人们讲述外面的世界,离奇或凄婉的讲述,让这些原始村庄的人们认识了蒙化、大理、昆明等地方,使他们产生无穷的遐想。天长日久,这些村庄和居住者也让一队队马帮熟悉,行程中到哪里投宿,找村庄的谁家谁人,已经了然于心。甚或,马帮的赶马哥结识某个村庄的妹子,上演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鲁史的塘房村,就是这样的村庄。
时间走过这条古老的驿道,赋予它辉煌,赋予它寂寥。
鲁史北面有黑惠江,南面是澜沧江,很长一段时间,北上巍山、下关,南去临沧城、滇西南,山脊上的楼梯街都是马帮旅人必经之地。塘房村在鲁史南面,曾一度成为抵达鲁史古镇的孔道。塘房村成为古驿道上的一个节点,得益于澜沧江上青龙桥的建成。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顺宁知府刘埥在鲁史镇金马明子山脚下的澜沧江上,督促土民修建了宏伟的青龙桥,成功开辟了“顺下线”,从此,过澜沧江顺金马街翻越黑山门,就到塘房村。那时,鲁史常常缺水,塘房离鲁史街较近,又民风淳朴,客商们都选择塘房为食宿点,饮马休憩,次日再继续上路。
但是,塘房村的历史似乎不能以驿道的新辟为起点,它最古老的居民也许还要上推许多时日,奥妙就在一个“塘”字上。所谓“塘”,就是驿站,是官方传递文书的枢纽。据史籍记载,春秋战国时期,出现了用于生产和贸易对话的邮驿,秦、汉设驿骑,汉代各地设有传舍供歇宿,每隔30里设驿一所,并置邮亭。唐代形成了以京都长安为中心、向四方辐射的邮驿网络,驿路也分水、陆和水陆兼办三种。宋代每隔10里或20里设邮铺,有铺卒递送公文,大路设马递铺。元代称“站赤”,分水站、陆站,当时的交流范围已及欧亚两洲。明代驿站遍及全国。清代设驿站、铺递,至光绪二十一年成立我国历史上第一个邮局,才废驿制。猜想塘房村的历史还应前推,是因为村的中央有一个“接官亭”,说明此路不仅仅是一条被今人忽视的茶马古道,而是一个重要的驿站,功能齐全。在古代,“塘”和“汛”是联在一起使用的,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坤部》称:“汛,假借为讯。”因此,称“塘汛”或“塘讯”都可以。《清史稿·食货志一》说:“若往来贸易,必取具行户邻右保结,报官给照,令塘汛验放始往。”塘汛机构因而有一定的权力。清代兵制凡千总把总、外委所统率的绿营兵都称汛,其驻防巡逻的地区称汛地。《六部成语兵部·塘兵》解释说:“比汛狭小曰塘,比塘狭小曰铺。”塘汛的另一个重要作用是传递紧急公文,因有“塘报”:《提塘报》、《驿报》,可称为明朝的新闻传播工具,类似于宋代的《省探》,可用于向内阁反映战情,另外就是向朝廷传达捷报或请求增援。因为塘汛的重要地位,朝廷派兵把守,称为“塘卒”,他们的任务是传送文报、巡更查夜等。康熙、雍正、光绪《顺宁府志》均记录府治通向四方的塘汛、铺递,《雍正顺宁府志·汛塘》记载,东北路汛塘九站到阿鲁司,再经六站出蒙化界(今巍山),其间提到箐口到阿鲁司一线,经历深山峡谷,直至澜沧江边。这些塘汛、铺递设“铺司”,发给粮饷,买置铺田,世代镇守。
陶姓自称从景东迁来,却无确切文字记载,只能观察其俗,作一些推测。整村为石屋,其外貌与今傣族民居有相似之处;喜食酸辣菜肴,与傣族同。那么,这些陶姓族人先民可能是景东迁来的傣族,只是在长期与汉族混居交往过程中,他们遗失了自己的语言及习俗。陶氏自称原先是少数民族,来此已200余年。
陶氏在南诏大理国时期就有一定的势力,他们或者是征战有功,封为将领,逐渐显赫于南滇,在傣族土司中具有相当威望。历宋、元、明三朝,陶姓土司逐渐羽翼丰满,权倾南滇。在元朝统治云南的100多年(1253-1382)时间里,景东傣族阿氏土司家族经历了两代传袭,时间大约60年,为景东土司制度的推行拉开了序幕。在明王朝统治云南近300年(1382-1659)的时间内,是景东傣族陶氏土司家族最辉煌的时代,经历了十三任知府的传袭,时间约277年,为景东土司制度的推行写下了厚重的一笔。清朝统治云南约350年(1659-1911)期间,景东傣族陶氏土司家族经历了十二任知府传袭,时间近200年,成为云南“改土归流”过程中土司制度自行消亡的少见案例。
如果他们的先民是傣族,塘房陶氏到此定居或许有多种原因,征战、派遣、经商、逃亡?都有可能。塘房遗民最初或者是一个小家庭,继而发展壮大,聚族而居。他们丢失的记忆,谁为他们找回来呢?
二
云飘走了,蓝天更加干净,松树有此衬托愈加挺拔。这就是简洁古朴的塘房村给人呈现的最美景致。其实,这个离红尘最远的村庄,留给人无法忘怀的并不是风景,而是平凡朴质的人文情怀:每一条山道和小巷中都有微笑,恬适的、不设防备的人们无论在田间还是屋前,都会赠与素不相识的路人与笑靥,如开在冬日田野里的豌豆花,虽不灿烂,却温馨可人。
往昔行旅爱在这里投宿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住在这个村安全。
那时,鲁史附近驿道山深林密,坎坷难行,常有绿林出没。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五月末,有石屏岭安商帮30余人驱骡马50多匹欲过鲁史,在新塘房箐凹子口与十余持枪劫匪相遇,商帮鸣枪示警,双方遂发生交火,劫匪被商帮击退。为求万全,商帮只好绕道而行。此后商旅改道塘房村一线,稍得平安。
民国年间一个漆黑的夜晚,一位头破血流的外地商人敲开了塘房村一姓陶人家的门,将自己的遭遇告诉陶家,请求援助。原来,这位外地商人头晚留宿松林塘一家客栈,店主见此人包裹沉重,必携带重金,遂起歹念。次日凌晨抄近路在新塘房箐垭口设伏,以木棒击商人头部,抢劫其财物而去。劫财者以为商人已死,殊不知商人只是被打昏,醒来后连夜到塘房村求助。陶家立即把事件报知“伙头”(类村民小组长),伙头逐级上报情况直至团总,将谋财害命者缉拿归案,枭首于事发地点。商人财物悉数追回,向陶家称谢不已。
若天黑不能再行,为安全起见,商旅就会投宿塘房村。塘房人喜做麦芽糖,每有旅人投宿,便腾出房屋以供住宿,打来清泉以饮疲马,拿出香甜的麦芽糖招待客人。久而久之,塘房村便被呼为“糖房村”了。有时,旅人急于赶往鲁史,山路漆黑难行,塘房人便组织起男丁壮,打着火把唱着粗犷山歌护送客人过黑山门,分文不取。好名声在商旅的口中传扬得很远,慕名前来塘房村投宿的商旅络绎不绝,塘房这个大山深处的村庄,便逐渐热闹起来,成为商旅们不愿错过的驿站。如今村中随处可见的拴马桩,锈迹斑斑的马掌,闲置不用的马鞍马驮,保存完好的4公里古驿道上的马蹄印,饮马的石水槽,证明着塘房曾经的繁华。
不因僻远而湮灭声名,不因山高路险而阻隔足音。数百年来,塘房人以他们的善良纯朴,写就了一部厚重的书——善良和友爱成为浸入骨髓的文化传承,像村旁的山茶花,岁岁吐艳,至今馨香如故。
三
冬月的塘房村在暖阳中透出迷人的安详、宁静氛围。被村民称为“下雨雀”的鸟儿在高树上啁啾;核桃树脱落全部叶片,准备更换新装;房前屋后的茶园正在等待春风回归,吐一片新绿;蚕豆吐花如玉,豌豆绽蕊似霞;柿子树赤裸裸地挂出暗红的果实,展示丰年的景象。一个小院中盛开一株山茶,繁密的花朵是这个古村庄留在冬天的热情,等待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到访。牛羊过巷,鸡猪满栏,狗吠篱边,展示村庄的殷实。偶见村民劳作于田间,暗绿在沟壑边戛然斩断,把黛色远山巍峨地送到眼前。石板铺成的驿道穿村而过,没入群山深处,古村愈发显得旷远、悠然,让人想到晋人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恰巧村人大多数姓陶,40岁的村支书陶正彪因而被戏称“陶彭泽”:怀远人,穿过田间的栅栏小径,在石头垒成的小院中“杀鸡作食”款待我们,全家忙得不亦乐乎,足见塘房人的古道热肠。
钦佩塘房先民的智慧,他们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出色的建筑师。掘地均是褐色叶岩,塘房人于是把这种天然材料利用到极致:地板以石片铺筑,墙壁以石片砌成,屋顶覆以石片,不规则的石片竟然被他们整理得有棱有角,碎片堆砌出墙壁的笔直线条,而那些或圆或方的薄片石替代了常见的瓦,天衣无缝地把屋顶盖得严严实实,非但不会漏雨,而且冬暖夏凉。水缸是石片围成的,牲畜们的食槽、饮水槽是石片做成的,举目所见,俨然一个石头的世界,这是一个没有砖瓦的城堡,不妨把这个古老的村庄称为“石头城”。
陶正彪说,他们村中多有匠人,把弄石片的技艺非同一般,但凡村中有人起房盖屋,便是匠人们显示手艺的时候。大家都会来帮忙,石片在他们手中很快变成稳固的石房,百年不倒,这种技艺世代相传,至今不衰。这也许是一种机巧的相遇:想象陶氏先民从遥远的景东迁来时,被这龟背似的山坡吸引住,他们随手取出一片石头,惊喜不已,便在这山脊上建起了第一座石屋,久而久之,他们侍弄石片的技艺超群出众,把石头变成一个村庄,令外乡人炫目。这种石头被村民称为“麻布石”,他们说,这是上天赐给的宝物。
依稀的记忆似乎要被渺茫的时间湮灭。陶正彪说,从景东迁来时,他们的祖上是三兄弟,老大陶瑞留在塘房,老二陶学居住在鲁史金马村,老三到大寺乡德乐村定居,这些本家虽然定居地点相距甚远,但至今“走动”互访,后代们偶尔聚会,纽带关系未断。当然,陶正彪更熟悉塘房陶氏:老大生三子,如今已发展为36户146人。其实,整个村只有38户158人,其余两户郑姓仅12人。陶氏在此开山种田,隔绝故乡景东已年深日久,故乡究竟在景东何地,记忆已经断裂。
一个祖先的塘房陶氏为生存付出巨大努力。当地盛产重楼、龙胆草等中草药,森林中鸟兽出没,他们便上山采药、狩猎维持生计,这无疑改变了原有生活习惯和生产方式。在新垦的坡地上,他们种植玉米、小麦等作物;利用宽广的山林资源养殖牛羊,在庭院中饲养猪鸡等家畜家禽,使族人繁衍至今,若一株幼苗长成参天大树,枝繁叶茂。
每当村中遇有红白事,举族来助。聚族而居,开拓生存空间,让他们深悟团结的重要意义,进而形成凝聚人心的力量,引领族人走得更远。可是,这是一个海拔达2400多米的冷凉山乡,他们面临的困难仍然很多。到目前,塘房人均收入只有5000多元,奔小康不容乐观。陶正彪说,目前塘房村已纳入鲁史文化旅游开发的整体规划,这个没有砖瓦的古村落等待的是交通的彻底改变。
还是路:古驿道曾经给他们带来繁荣;古驿道同样给他们带来寂寥。如今,有一条通达山外的广衢,是塘房人的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