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新网5月12日电 在2008年5·12汶川特大地震中,记者是一个特殊群体,他们既是这场灾难的亲历者,又是这场灾难的记录者,灾区恢复重建这三年,对于这群记者来说同样是为灾区心魂牵绕的三年。
今天,三年之期已满,政府宣告灾区恢复重建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带着对灾区恢复重建效果的追问、带着对灾区人们幸福的观照,中新社的记者再次集结蜀地,用手中的笔和镜头记录下灾区恢复重建后的真实故事,为持续三年的汶川地震报道做出阶段小结。
三年前,灾难之夜,中新社记者放下采访任务投身救灾之中,《那一夜,我们没有采访》留下了足以写入中国新闻史的案例。他们有的率先穿越八百里生死线,有的顾不上灾区亲人的安危转战采访,有的结束报道任务就留在灾区做起了志愿者……
三年后,再赴灾区,再访故人,新的家园、新的生活给他们带来了新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抚慰了三年前曾经疼痛万分的笔锋,在遍访灾区新的生活后,他们用心写下一篇篇采访手记,记录下此时此刻他们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
愿母亲乐享天年

刘小青(中新社副总编辑。2008年汶川地震前方报道组总指挥;2011年汶川地震三周年报道总指挥)
3年前的5月12日下午,北京艳阳高照。千里之外我的故乡,地动山摇。
地震了,发生在四川。冲出高楼的我急忙与绵阳家人联系,所有电话都打了,全是盲音。
心一阵阵发紧,我的老母,我的兄姐都在老家呀。阳光下,我汗流如注。
震中在汶川。汶川在哪里?离绵阳有多远?虽然是四川人,但那时对汶川并没有多少概念。
半小时后终于与哥哥联系上,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我们没事,我们在街上,把妈已经背出来了。
我八十多的老母半瘫多年。不敢细想当时他们的景状。后来听说地震当时母亲正在洗手间,保姆先跑了。哥哥跑回去背她出来,她一点也没慌乱,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静静地坐在马桶上。期间还小声责怪了一次手忙脚乱的哥哥:你慌啥子。
之后我急赴成都,和我社的数十位记者奋战二十来天,辗转在汶川、什邡、汉旺、都江堰等地。期间去了北川,这里离绵阳城区并不太远,但没有回家,家已经空了,母亲和家人与大多数绵阳市民一道住在街上避难。期间哥哥打来一个电话,问能不能找到一顶帐篷,那个他临时搭建的棚子不挡雨,母亲说晚上太冷。我没能给家里送去一顶。到现在,我仍然不敢问母亲怎样渡过那些凄风冷雨的夜晚。
其后,绵阳经历了唐家山堰塞湖的恐慌,我家正好处于必须撤离的低洼地带。但母亲执意不离开。哥哥强行将她转移到山上一个农村亲戚家,几天后,警报还没解除,母亲居然叫她的学生开车把她送了回去。她说:她已经80多岁了,没什么怕的了。后来我明白她为何那样固执,因为父亲“在”家里。父亲早逝,他的遗像一直在家中伴随母亲,已经三十多年。
这就是我的老母,和千千万万父老乡亲一起经历了汶川大地震的惊恐、流离、苦痛。后来母亲常说,与重灾区的老乡相比,算不上什么。
三年了,母亲一直乐观地生活着,并且越来越硬朗。她对外界的事知道得很少。她很少谈地震的那段日子,好像没有发生过。只是有年春节她问我:温总理来绵阳了,你怎么没来采访?母亲认为与地震有关的事我都会去采访。今年大年初一我带记者去北川,出门前母亲说:工作完了去祭一下。回后她问:新北川漂不漂亮?
三年过去,受灾的父老乡亲们已经擦干眼泪,开始新的生活。再次带队报道三周年,于我而言,做好这次报道,也算是对家乡的一点心意吧,顺便还可回家看看。
愿我的故乡永远安康,愿我走过灾难的乡亲不再苦难,愿我的老母乐享天年。
脚踏中国最悲情的北川县城

贾国荣(2008年汶川地震前方报道组摄影记者;2011年汶川地震三周年报道组摄影记者)
三年前,我从军用直升机上第一次鸟瞰已经封城的北川老县城大地震废墟,眼前像一座被原子弹炸过多次的空城,惨不忍睹。
飞机绕城一周,飞到山区一片荒芜人烟的狼牙状山石上,命令我们和水利专家跳了下去,摔倒在堰塞湖边——震后第一次空降北川唐家山,一场悲壮的抗震泄洪救灾就此展开。
这一年元旦、清明节和一周年忌日,我三次跟随万千灾民步入北川县城废墟,香火缭绕,细雨霏霏,人气纠结,眼前完全是一座哭城。
第二年清明过后再踏入北川废墟,依旧春雨潇潇,仿佛只有老天在哭泣。地震废墟遗址博物馆已显露雏形,它的四面八方都是重建新北川的大工地,机声隆隆,行人匆匆。
如今第三年又步入北川废墟,崭新的地震遗址博物馆初具规模,祭奠的女性们多身著雅洁的黑衣,胸前握着朵朵或黄或白的菊花。人们开始轻声细语,含泪向遇难亲人倾述:“我们搬家了”,“搬离了板房”,“搬到了新县城”,“新家离你们更远了”……
每一次,人们来的时候疾步含悲,离开的时刻过一弯,一回头。
以幸福祭奠灾难

孙宇挺(2008年汶川地震前方报道组第一批记者;2011年中新社驻美国记者)
5·12汶川大地震已然过去快三年,回首间,诸多事情依旧历历在目。
第一时间一路挺进灾区,看到的不仅仅是路边被滚石压扁的车辆,震后化成废墟瓦砾堆的北川中学,或者遗体遍地的北川县城,还看到早在我们之前就已经抢通道路的解放军战士,自发从美国飞来站在北川中学废墟上指挥救援的华人,以及一直在北川县城寻找生命迹象的北川公安局副局长。
一路上我们听到太多描述山崩地裂瞬间,抑或死里逃生以及亲友丧命的故事,但是已经听不见瓦砾堆下已然静默的孩子的呼声,以及来自北川县城内被一块巨石压住的男孩向我们发出的、而我们却无能为力的呼救声。
那些场景,或令人震惊,或令人沮丧,或令人绝望;不过有两个场景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记忆中:其一,就在一切皆成废墟,如同被砸烂了锅底的破锅的北川县城内,一面五星红旗高高飘扬,巍然不倒,在那个时候,那可能是少数可以带给人希望、安慰或者温暖的东西。
其二,在离汶川县城十余公里的绵虒镇高店村,当默哀日礼毕,一群解放军要离开默哀礼现场的时候,当地在震灾中受苦受难的老百姓,眼含热泪,挥手向战士们告别的样子,“现在国家对我们老百姓真的是够好了,”“共产党好”……这样的话语,真心从这些善良而普通的老百姓口中道出。
震后周年,再入汶川,从绵阳到北川,已经显露出日渐繁荣的商业迹象。尽管还是哀悼,尽管还是悲痛,新的生活的迹象也已经出现,在这里失去爱人和女儿的陈爽业那次是带着新的爱人回去看她们的。
当年震后的北川,老县城里手机信号是很珍贵的东西,即使在通讯发射车的一侧,手机信号依旧断断续续,更不用说是GPRS信号了。今朝,这里,3G信号良好。
北川新县城落成,新北川中学开启,虽未亲眼目睹,但还是远远寄望震后灾区未来安好,那里的人们能以幸福去祭奠灾难。
再访映秀 内心重建刚开始

杨时旸(《中国新闻周刊》记者)
三年之后,映秀变成了一座簇新到夸张的新城。这里有仿碉楼独栋别墅、藏式风格小楼和四面玻璃墙的菜市场。湍急的河水从新城脚下冲刷而过。在一片新建筑包围中,还保留着漩口中学和一些其他建筑倒塌的遗址,这些瓦砾被围栏圈定成为外界到此参观拍照的“景点”。同时也在向人们提醒着这里三年前的样子。
三年前,作为重灾区的映秀几乎难以见到完整的建筑。五六层楼高的巨石下压着弱小的轿车。道路两侧有戴着口罩的武警一路小跑地搬运出一个又一个裹尸袋。“漩口中学”四个字歪歪斜斜的插在一堆碎石瓦砾当中。一位负责交通的官员神情憔悴的指着我脚下说,“这下面15米埋着一辆中巴车,挖不出来了。”
三年过去了,映秀新城重新生长出来。去年腊月二十八,映秀镇的人们从板房陆续搬迁到新城居住。但显然,人们对这些簇新的、如影视城一样的建筑需要时间慢慢适应。房屋漂亮的外表映衬出的是内里粗陋的装修-----人们并没有更多的钱装饰一个舒适的家。告别板房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居民们告诉我,他们对这里还没有亲切感,觉得这是一座座房子而不是家。5-12三周年逐渐临近,一些援建省市的相关领导来此参观。导游用麦克风大声介绍“户户住新房,家家搞旅游”。确实,很多居民都在自家房门上挂出“某某旅社”的招牌,以每间几十元的价格出租三楼的房屋,但设施和酒店用品的缺乏让这里并没有太多的客人。人们在地震遗址参观、拍照之后离去,回到一小时车程外的成都。
三年,一个被地震彻底摧毁的镇子变得焕然一新,从这一点看来,所谓重建已经基本完成。但这只是民居、学校和公共设施的重建。人们需要重新适应新的社区以及新环境为他们带来的新的生活方式。现在的映秀更像一个完美的花园,居民像是被暂时植入的过客。他们需要把这个花园一点点变旧,一点点增加烟火气息和真实感,需要把一个新城变成新家。
从这一点来讲,内心的重建刚刚开始。
回访地震灾区 感受援建新变化

刘震(2008年汶川地震前方报道组摄影记者;2011年汶川地震三周年报道组摄影记者)
还记得三年前的5月14日,从紫坪铺大坝乘水路上岸,到达映秀阿坝铝厂,沿着已经不能称之为路的满是乱石和淤泥的断路前往映秀镇采访,大约6公里的路程走了两个多小时。今天再次踏上去映秀的道路,从都江堰开车只要二十多分钟就到。
三年前的映秀,满目疮痍,哭声撕心裂肺,到处是救人的解放军战士和呼啸的直升机。现在的小镇已经恢复了平静,矗立起一座座崭新的楼房,岷江依然咆哮,但已不再悲伤。
213国道,连接汶川的生命线,三年前的那条路已经完全毁坏,驱车走在新的213国道上,对面被地震破坏的老路伤痕依旧,地震留下的破坏痕迹随处可见。路边,山脚下,毁掉的房子已经成为“5.12”大地震的遗址,沿途随之而起的是各种羌式、藏式风格的小楼,还有比任何大城市都不差的现代居民楼。
还记得三年前去映秀的路上,那个盯着我包里食物用四川话说“饿”的小女孩,眼神中充满着惊恐和不安,还记得争相往外逃离的灾民,放弃了自己的家园。再次走进这里,孩子尽情的嬉戏玩耍,人们的笑脸随处可见,尽管灾后重建还不尽善尽美,但祥和而美丽的新家园让这里的人们在逐渐忘记那场灾难带来的痛苦。
第一次拜访都江堰是三年前5月13日深夜,看到的是满街的帐篷和露宿街头的市民,很多楼房都已摇摇欲坠,而都江堰水利工程却安然无恙,既为祖先的创造感到骄傲,又为所谓的现代文明揪心。再次来到这个美丽的旅游城市,接受采访的市民说的最多的就是感恩和知足,灾难带给了这座城市伤痕,各方的援建但同时也促进了它的更快发展。现在的都江堰已经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花园城市,切实感到了人在画中游的美妙境界。
邹辉(中新社四川分社社长。2008年汶川地震前方报道组成员;2011年汶川地震三周年前方报道组组长)
三年寒暑更替,三年秋去春来。一晃走进汶川特大地震后第三个“5·12”。
08年3月,正值“而立”之年的我,从中国新闻社重庆分社调至四川分社工作,脚跟未稳,“5·12”汶川特大地震突袭四川,这对于我和新组建的“四川分社”团队来说都是一场猝不及防的考验。
这三年,我和我的团队与地震灾区一同成长。
还记得,三年前地震发生时,四川分社报道团队立即兵分三路赶赴灾区,投入到空前艰苦与困难的抗震救灾报道中。团队表现出来的连续作战的坚强意志、坚韧毅力,获取第一手新闻、向海内外第一时间发出中新社声音的职业拼搏精神依然令我记忆犹新。
还记得,三年前地震发生时,我和我的同事花费了整整十个小时、徒步五十余公里走进震中映秀。途中险象环生,在行进到一半路程时,我的右脚大脚指被一块落下的石头砸中,但依然忍着巨痛前行,这亦成了我永生难忘的记忆。
三年来,我和我的同事们足迹几乎踏遍所有重灾区,探访灾区的人和事,纪录灾区的变化点滴,见证灾区脱胎换骨,向海内外及时报道灾区重建进展。
三年来,每年的春节和清明节,我的同事们都会到灾区,与灾区民众在一起,一起祭奠逝者,一起感受新生。
三年来,逢灾区的重大工程竣工、重大活动举行时,我的同事们都会赶赴现场,一起见证奇迹创造,一起体验重建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