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民贾素清在自家草莓地里给采摘的游客称重量。瓦窑村村民土地是否流转,村民自己说了算。本报记者 秦斌 摄

瓦窑村村民集中居住的田园诗驿小区,土地流转的村民从老屋搬入等面积的楼房,还可拿到相应补偿。本报记者 秦斌 摄
【规划摘要】
●在工业化、城镇化深入发展中同步推进农业现代化,完善以工促农、以城带乡长效机制,加大强农惠农力度,提高农业现代化水平和农民生活水平,建设农民幸福生活的美好家园。
●按照推进城乡经济社会发展一体化的要求,搞好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规划,加强农村基础设施建设和公共服务,推进农村环境综合整治。
●完善农村土地法律法规和相关政策,现有农村土地承包关系保持稳定并长久不变。搞好农村土地确权、登记、颁证工作,完善土地承包经营权权能,依法保障农民对承包土地的占有、使用、收益等权利。
●在依法自愿有偿和加强服务基础上完善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市场,发展多种形式的适度规模经营。认真总结统筹城乡综合配套改革试点经验,积极探索解决农业、农村、农民问题新途径。
●严格规范城乡建设用地增减挂钩,调整优化城乡用地结构和布局,逐步建立城乡统一的建设用地市场。严格界定公益性和经营性建设用地,改革征地制度,缩小征地范围,提高征地补偿标准。
一个村
住了一辈子泥坯房的冯思江,在64岁这年住进三室两厅的楼房。
他用几间泥坯房,换了3套共200多平米的新房。家里8亩田地,租给了一家投资乡村旅游的企业。如今,全家不用种地,每年坐收等价于8000斤大米的租金……
成都双流县瓦窑村,有700多户人遭遇了跟老冯一样的“幸福穿越”。
一场旨在还权于民的改革,正以“统筹城乡”之名在成都大范围展开。
【村庄档案】
瓦窑村
隶属成都双流县兴隆镇,地处丘区的普通小村。全村700多户村民,曾是双流县贫困村。2007年6月,国家发改委批准成都市成为全国城乡统筹综合改革配套试验区。2008年3月,瓦窑村率先开始进行农村产权制度改革。
早上7点,老冯就起床。
搬进楼房两年,他还是保持着过去住在山里的习惯。
山里的老屋,墙都是土坯堆起来的。他家三代八口人挤在几间土坯房里,进门不低头就会撞上。
“草房、泥坯房,不仅低矮潮湿,甚至人畜同住。”
2月26日,瓦窑村村支书唐朝阳说,过去的瓦窑村是双流县的贫困村。
农村改革“听农民的”
2008年,冯家老屋所在的土地,被一家企业征走。按照协议,对方按老屋面积给冯家4套楼房。
土地被征或被租走的农民统一安置居住进小区,是双流县城乡统筹“三集中”(工业向园区集中,农民向城镇集中,农用地向规模经营集中)之一。
冯家的8亩土地,也租给该企业。双方约定,每亩地每年的租金要能买回1000斤大米。
在以前,冯家的8亩地种水稻、玉米等,一年收成几千元。两个儿子在外打工,剩下老冯夫妇种地,“种一年地,只能混个肚子饱。”老冯说。
2007年6月,国家发改委批准成都市成为全国城乡统筹综合改革配套试验区。
当时成都从中央获得的政策口径是:可以在重点领域和关键环节先行先试,为解决城乡二元结构制度性难题探路。何谓“重点领域和关键环节”,怎么综合配套?怎么改?当时并不清楚。
2月27日,双流县统筹委副主任余让华回忆,最开始就是“摸着石头过河”。
“在机关办公室想几天几夜,我们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农民一袋烟的工夫就搞好了。没办法,问农民,你们最想从哪里改。”余让华说,农民想怎么改,最有效。
承包权限“长久不变”
刚从地里干活归来的瓦窑村村民,面对“你们最想改什么”一点也不含糊:要确认我种的这块地归我处置,别人不能代我决定。
确权是迈出的第一步。
按成都官方的总结,所谓确权是指明确农民及集体经济组织对承包地、宅基地、集体建设用地、农村房屋、林权等的物权关系。确权后,相关土地的权证会发给村、组等集体经济组织,而使用权证要发到每一家农户。
“红本”在手,村民们觉得自己成了“地主”:土地或租或种,都随自己。
很快,“玫瑰天堂”、“锦绣城”等投资乡村旅游的企业来租地。
企业老板担忧:国家上一轮的土地承包是1998年开始的,经营权只有30年,2028年到期。企业总投资额15亿,第16年才进入赢利期,剩下只两三年赚钱时间。
农民也担心,“跟别人签了合同,但政府要是把土地收走了怎么办?”
2009年5月,瓦窑村一组的村民以按手印的方式,决议将土地承包经营权期限由以前规定的30年改为“长久不变”。
如今,那张盖满红手印的纸条,和当年小岗村的那张一样,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
合同顺利签下来,2010年,瓦窑村一组的村民们拿到当年租金60万元。
在双流县统筹委副主任余让华看来,瓦窑村首创的土地承包经营权长久不变,是双流城乡统筹改革试验中最大创新。
村民可自由租地,如何保护耕地?成都实行“耕地保护基金制度”,靠补贴农民鼓励保护耕地、不抛荒、不用于非农用途。
“我的地盘我做主”
2008年,名叫“玫瑰花园”的企业租下瓦窑村近2000亩地(包括宅基地),村民们相继搬离老屋,住进安置小区。
村民刘政不愿意。
他认为乡村游一旦形成规模,用自家房屋和土地开农家乐,赚钱要比把地出租多。
村干部做工作,刘政的父亲也出面,“我都70多岁了,听了一辈子组织上的话,到老整成顽固派,简直要不得。”
2010年12月,手持大红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指着上面的国徽,刘政对一家电视台的记者说:“这个就是我的,你来找我,我拿这个给你看,你不要打倒我,你打倒的是这个。”
“我的地盘我做主”,在瓦窑村并不是特例。
徐万良是现在瓦窑村为数不多的种地村民。
他家原有3.5亩地,留下1亩好地自种,剩下的2.5亩地都租给企业,收取租金。
一亩好地在直通成都的东山快速公路边,从成都市区开车到草莓园,只要一小时。
瓦窑村像这样的草莓地有近80亩,企业很想租下来。
村民们不同意,企业和村干部都没办法,只能把村民愿意出租的地租走。
对此,成都市统筹委政策法规处处长屈松曾总结出一副对联:“确权颁证是政府责任,必须;产权流转是市场行为,自愿。横批:还权赋能。”
议事会“村民说了算”
瓦窑村村委会,除村两委的牌子,还挂了一块村民议事会的牌子。
“过去,村里的事都是村干部当家,现在不行了。”唐朝阳说,土地和房产确权后,农民自己说了算。
瓦窑村各组以15户为一个单位,推举出一个代表,组成议事会决定各组事情。每组推荐两三人组成村议事会决定村里的事,村干部不能担任议事员,只是召集人。
“开始我们叫议会,负责人叫议长。后来上面的领导说不能这么叫,这是西方的叫法,于是改叫议事会。”议事会成员牟洪忠说。
“每个议事员,都代表自己那15户的利益,当然会尽力为自己争利益。”牟洪忠说,讨论激烈时就是对骂。
与企业租地谈判,也是村议事员去,各级政府只做服务工作。
村议事员牟洪忠回忆,谈判前村民已测算过,“但谈判肯定争取多要一点”。
最开始,议事员提出的租金是每年一千四五百斤大米。
企业嫌租金太高,不答应。议事员们商量决定让步,双方最后达成一致意见:1000斤大米。
每年的米价如何确定?
2010年9月,租地企业负责人和议事员们考察3家市场米价,取中间价1.7元作为标准,定下当年租金是每人1700元。
米价每年波动怎么办?
再次与企业谈判的结果是:租金金额不固定,随着米价的涨跌而浮动。
“和城里人还有差距”
手里有了钱,搬进楼房后,村民们买了冰箱、电视等新家电,小区也通了水电气,“这种生活跟城里没什么两样。”村民冯思江说,不少村民还购买了社保。
2月25日,瓦窑村集中安置的田园诗驿小区里的茶馆和麻将馆,十分热闹。
看到记者拍照,喝茶打牌的村民笑着说,“不要拍,登出去上头的人会说我们懒。”
这些村民大多是五六十岁,土地流转出去后,他们无地可种了,“过去种地种到七八十岁,现在五六十岁就没地种了,出去打工也没人要,只能混时间。”
该小区里的麻将馆有20多家,都很红火。
村支书唐朝阳也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不是有了钱就什么都有了。”在他看来,瓦窑村还没有真正实现“城乡一体”,在瓦窑村村民养老保险、医疗就业、子女上学等方面,“和城里人还是有差距”。
【幸福观】
幸福是什么?
以前我们家住的是草坯房,现在住进了楼房,家里有冰箱、有电视、有洗衣机,小区里水电气也都通了,我们衣食无忧,收入也比以前增加了,我觉得这就是我们老百姓最大的幸福。生活好、收入增加、居住生活条件改善,这是我们普通老百姓的愿望。
未来五年的幸福愿景和规划?
现在那些拆迁占地村民的养老问题都已经在企业、政府的帮助下解决了,但我们土地流转的村民养老问题还没有解决,能不能通过政府出一点儿,我们自己添补一点儿把养老的问题解决了,这样我们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瓦窑村村民冯思江
【专家解读】
着力破解“三农难题”
解读人:张红宇(农业部产业政策与法规司司长)
张红宇认为,成都按照统筹城乡发展的要求,在重点领域和关键环节先行先试,通过统筹推进“三个集中”、“六个一体化”和农村工作“四大基础工程”,着力破解城乡二元体制和“三农”难题,城乡差距不断缩小,城乡收入差距由2002年的2.66∶1,缩小到2.62∶1。
张红宇结合成都实践,对各地统筹城乡发展提出建议,应当高度关注四大问题:一是充分发挥政府在统筹城乡发展中的主导作用,二是应当顺应本地经济社会发展阶段性规律,三是充分考虑统筹城乡发展的复杂性和艰巨性,四是一定要重视区域性。
统筹城乡防大拆大建
解读人:陈锡文(全国政协委员,中央农村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
就在全国两会召开的前一天,陈锡文还带领着中农办调研组到成都市调研,他们关注的对象是统筹城乡综合配套改革试验区建设。
成都和重庆是城乡统筹的试点,陆续出台的政策很多,其中不乏“社保换户口、宅基地换房”等政策。
陈锡文认为,目前中国已有很多农民在城里,不用出台政策让农民到城里去,而是城市首先要做好准备。城市需要算清一笔账,能提供多少就业岗位、有多少房子、社会保障能否享受平等待遇等等,“不能不算账就拍脑袋,那怎么行?”
“我赞成农民进城,就怕利用这个机会,地方政府去收农民的地,收农民的房子,那当然也会变成大拆大建。”陈锡文说,让农民进城,他就去拆人家的房子,这种行为明显与政策违背。
10-11版采写/本报记者 褚朝新 涂重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