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柳：中国对美公共外交的三个案例

核心提示：中国对美公共外交三个典型案例（熊猫外交、孔子学院和歌剧《秦始皇》外交）表明，中国公共外交的重要特征是致力于打造超越意识形态和体制的“中国”，不仅以“增进友谊”为目的，而且着力塑造“中国是和平美丽的国家”的国际形象。

对于中国人来讲，“公共外交”还是比较新的概念。就公共外交这一问题采访中国外交官和学者的话，他们会反问“公共外交是什么”。他们没有充分理解公共外交这一概念，主要是因为中国所实施的以对外关系为中心的战略战术是由少数在北京的精英所决定的，前线部队只要按照最上层构筑的计划落实即可。

现在中国的公共外交，共产主义的色彩正逐渐淡化。中国不是把理念和体制而是把“中国所特有的文化”作为公共外交的中心，着力塑造“中国是和平美丽的国家”的国际形象。

掌握公共外交主导权的机关是国务院的直属机关国务院新闻办公室（SCIO）。国务院新闻办是掌管中国报纸、广播、网络的首长级的组织，总共有七个政策局承担实际业务的部署。中国最大的英文报纸China Daily也隶属于新闻办。中国公共外交，是由新闻办决定基本方针，听取驻各国大使馆的意见后再具体实施的。新闻办最终决定后，文化部就开始进行实际工作。比如，2005年10月在华盛顿肯尼迪中心举行的为期一个月的大获好评的中国艺术节，就是由新闻办和驻华盛顿大使馆决定整体架构，然后文化部筹划30种具体节目。

现在，中国公共外交最关注的对象国是美国。美国是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在经济、政治、外交等方面都和中国有着密切的联系。本文通过分析中国对美国公共外交的三个案例，总结中国公共外交的特征。

熊猫外交

英语中“Panda Hug”是指大大的拥抱（熊抱）。熊猫以其独特的可爱的模样受到了男女老少的喜爱。对于40岁以下的美国人来讲，熊猫就是中国。

熊猫=特洛伊木马？

借1972年尼克松总统访华之机，熊猫来到了美国。对于大人们来讲这可能是政治上的冲击，而对于孩子们来讲却是非常新鲜的惊喜。自此以后，熊猫作为对美公共外交的战略开始被正式利用起来了。鉴于美国对熊猫的热烈欢迎，截至2006年，中国已经给美国赠送了11只熊猫。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给其他国家的。孩子们看到熊猫很自然地对中国产生了兴趣。

2005年7月9日，在华盛顿国立动物园生活的熊猫添添和美香产下小熊猫的时候，包括华盛顿邮报在内的全美的报纸媒体都用大版面登载了小熊猫的照片。此后，每日报道小熊猫，简直是在做直播报道，并且公开征集小熊猫的名字，约有20多万人应征。国立动物园网站的熊猫主页一个月的点击量超过了200万。动物园在熊猫出生后的三个月也比平常多了50%的游客。为了看小熊猫不得不排三个小时的队。熊猫房子的周边有很多出售带有小熊猫图案的T恤衫和智力测试题、毛绒玩具等的店铺。熊猫的相关商品，都是从中国进口来的，上面都有汉字和万里长城等让人联想起中国的图案。

美国人的熊猫热，不仅表现在动物园，在和中国有关的政策决定过程中也有所体现。2001年5月21日的洛杉矶市议会上，全场一致通过了把1600平方千米的大规模港湾设施作为中国海运专用设施的议案。这是一个中国租借25年港湾设施，向洛杉矶政府支付6.5亿美元的契约。当时，洛杉矶市议会在通过中国专用港湾设施案的同时向中国方面提出了两个条件：“我们希望拥有世界最好的港湾设施和世界最高水平的动物园”，希望中国减少码头装卸工作所带来的污染，并且希望中国将熊猫赠送给洛杉矶动物园。

中国的对美公共外交取得了超乎想象的成功。一部分政治学者甚至认为“熊猫=中国送给美国的特洛伊木马”。

熊猫初亮相

1 9 7 2 年2 月， 北京钓鱼台迎宾馆响彻着军乐队演奏的美国歌曲《哦，苏珊娜》和中国文化大革命时期的代表性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旋律。周恩来总理拿着烟走到喝茅台酒已微醺的尼克松总统身边。周恩来总理面带微笑，指着墙壁上面的一幅画说：“我们要送给你们两只那个。”

尼克松总统看到周总理手指所指的是一副熊猫啃竹叶的画，握着周恩来的手连说感谢。迎宾馆的全体人员都把目光聚焦到了有熊猫的画上。至此，熊猫走到了对美公共外交战略的最前线。

按照周总理的指示，4月16日，母熊猫“玲玲”和公熊猫“兴兴”来到了美国。新家是华盛顿的国立动物园。“玲玲”活到1994年，“兴兴”活到1999年，这两只熊猫一直作为中美的亲善大使俘虏着美国人的心。

熊猫外交的历史

从周恩来开始，熊猫在中国共产党的对美公共外交中被频繁使用。熊猫被认为是别国无法复制的中国特有的王牌。

事实上，熊猫外交并不是始于周恩来。中国自古以来就知道熊猫的价值。中国为了维持和周边国家的友好关系，一般都会赠送邻国一些中国特有的东西，比如丝绸、瓷器、纸张等，而熊猫是作为特殊礼物被赠送的。目前尚未得到确认，但据成都熊猫繁殖中心博物馆的记载，公元685年中国第一个女皇帝武则天赠给日本天武天皇两只熊猫。

近代以后，熊猫在外国初次出现是在旧金山动物园。1936年12月18日，踏上美国国土的熊猫的名字是苏林，却是走私品。但是，当时好像也是熊猫可爱的长相阻止了走私的继续。

熊猫正式登上世界舞台是在1941年。1941年12月，蒋介石的妻子宋美龄和两只熊猫同时出现在布朗士动物园。美国为了构筑反日战线向国民党提供了数十亿美元，国民党作为感谢赠送给了美国两只熊猫：分别叫做庞迪和庞德。这两只熊猫在美国生活了大约10年，但是并不为大多数美国人所知晓。因为当时电视尚未普及，又因为是在战时，所以只有去过动物园的人才知道这两只熊猫的存在。而且，因为没有专门的饲养员，所以这两只熊猫也没有留下后代，然后就从美国人的记忆里消失了。

用熊猫“取悦”美国人和尼克松的这种公共外交手法，从蒋介石就开始使用，可以说是有传统的。1972年周恩来赠送的两只熊猫特别引起了全美的注意力，是电视和高超的外交手腕的结果。就连华盛顿地铁票的图案都是两只天真无邪的熊猫在啃食竹叶。即使现在，对于华盛顿人来说，熊猫也是个特殊的存在。

熊猫海外租借

截至2006年，地球上的熊猫数量是1590只，其中有188只是从中国被送到海外的。《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禁止以商业目的进行濒危动物的买卖。中国据此规定，在向外国赠送熊猫的时候采取“租借”的形式。188只熊猫的借出，无一例外，都必须要经过中国最高水平的审议机关和相关机构长时间的协商才能决定。中国最高行政机关国务院从政治、经济、文化的观点出发讨论是否租借熊猫，并把结果通知给外交部。

输出汉语的孔子学院

汉语，是中国的标准普通话。随着中国经济的增长，国外的中国学习热也越来越升温。为满足汉语学习的需求，中国自2004年开始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输出汉语。通过语言传播来进行的公共外交和英国文化协会推广英语的行为一样，是公共外交的基础。孔子学院是以在海外学习汉语的人为对象的学校，2004年6月开始在乌兹别克斯坦的塔什干开办，2004年11月在韩国首尔正式成立。此后，在短时间内迅速扩大，2006年已经有51个国家开设了123个孔子学院，大约有3000万人在那里学汉语。中国计划到2010年把孔子学院开到500所以上。

颇受欢迎的汉语

孔子学院快速扩大的背后是急剧增长的汉语需要。美国是孔子学院最多的国家，中国也着力于在美国普及汉语。美国既是中国最重视的国家，也是汉语学习需求最旺盛的国家。

20世纪80年代日本经济上升的时候，美国兴起了日语学习热，但是现在已经无法和强劲的汉语学习热相提并论了。根据华盛顿的国防部语言研修所（Defense Language Institute）2004年的调查，美国约有24所高中希望能开设高级汉语教育。人气大增的背后是，中国通过大学的特殊机构和研究机关，在美国开设了11所（截止到2006年10月）孔子学院。和孔子学院没有关系的大学自主开设的汉语学习项目在美国已经有600个了。

孔子学院的大本营：汉办

孔子学院虽然采取非政府组织的运营方式，但隶属于中国教育部的国家对外汉语教学领导小组办公室（以下简称为汉办）。汉办成立于2004年，是中国国务院为了在全世界普及汉语作为国家政策提出的“汉语桥工程”的产物。孔子学院的背后是包括国务院、外交部、文化部等12个政府部局级单位。

孔子学院是汉办的先锋军，汉办则是其大本营。孔子学院给具备一定水平的学员颁发的结业证书是由汉办的上级组织教育部发行并公认的许可证。这是学员们纷纷涌到孔子学院学习的重要原因：因为孔子学院提供汉语水平资格考试，并且颁发政府垄断的结业证。

在美国，孔子学院的运营方式有三大类。第一类是，同中国的大学和研究机构建立姊妹关系，然后在美国的大学里面设置孔子学院；第二类是，没有姊妹关系的则单独在美国的大学里面设置孔子学院；第三类是，在大学以外的地方设置孔子学院。其中第一类是在美国和在世界上都最常见的形式，汉办起着中介的作用，把美国和中国的大学连接起来。在孔子学院教书的中国教师大多数是从大学选拔的教学经验丰富的、会说英语的专家。汉办负责派出教师的出国和进入美国的行政手续的办理。

歌剧外交

中国文化的特点是：只要和中国有关系的都会被看作是中国文化。主体不一定是中国人，出发点也不一定是中国，不局限于空间意义上的中国和持有中国国籍的中国人，只要和中国有关系，都是中国文化的象征。即使是由在美国诞生的非中国人创立的，只要是以中国为主题的，只要中国人不拒绝的话，都被当作中国文化，并且作为中国文化向全世界输出。

同中国文化一样，中国政府开展的公共外交也是有很大灵活性的。就像“黑猫白猫逮着耗子就是好猫”所说，公共外交的内容也不一定是“产在中国，国人制造”（Made in China，Made by Chinese）。中国现在的态度是只要能提升中国国际形象什么都可以用。歌剧《秦始皇》作为一项产地在美国（Made in USA）的公共外交行为取得的巨大成功便是最好的例子。

中国公共外交最重视的对象国是美国。只要和美国有亲密关系的且和中国相关的部分，中国都能有效进行公共外交，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歌剧《秦始皇》。

2006年12月11日，纽约的大都会歌剧院大型歌剧拉开帷幕，歌剧《秦始皇》的主题是中国人的爱和友情，由世界三大男高音之一的普拉西多·多明戈担任主角，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秦始皇》在歌剧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因为这是以中国人所写的故事为原型，以中国作曲家和中国演出者构成的世界首次的西欧式歌剧。《秦始皇》不是传统的西洋歌剧，所以在开幕之前就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又因为加入了中国的京剧元素，崭新的表演形式勾起了歌剧迷们的强烈的兴趣。到2007年1月25日为止，《秦始皇》共演出9场，场场爆满，创下了公演成绩满分的记录。因为票卖得太好了，还追加了两场。

《秦始皇》的作曲家谭盾和舞台总导演张艺谋在大都会歌剧院演出以前就被中国政府所信赖，是中国文化界的巨人。谭盾被指名担任2007年竣工的国家大剧院的总指挥，张艺谋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最精彩的开幕式和闭幕式的总导演。两个人在纽约的相遇绝非偶然。《秦始皇》是连接国家大剧院和2008年奥运会这两个工程的又一重要工程。换言之，国家大剧院即将成为北京名胜，大都会歌剧院的《秦始皇》担负着使大家对奥运会的热情更加高涨的文化方面的重任。奥运会期间，在天安门广场的国家大剧院上演以中国的统一之父、建造万里长城的秦始皇为主题的歌剧，具有象征性的意义。

对于中国政府来讲，为了向来北京的外国人介绍中国，公共外交的内容开发是当务之急。北京和其他的国家地区相比，可以说是个文化遗产十分丰富的地方，但是由于文化大革命等的影响，可以为公共外交所利用的软资源已所剩不多了。纽约上演的《秦始皇》之所以非常必要，原因就在于此。

迈克尔·柳（Michael Yoo）：韩半岛先进化财团高级研究员。译者：王一平。（编者注：本文完成于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