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震后,广元市市长马华在受灾现场泪流满面。视频截图
- 对话人物
马华
广元市市委副书记、市长,1957年7月生,四川平武人,曾任绵阳市副市长,德阳市市委副书记。
4月9日,广元市市长马华说起广元的重建,感慨“特殊性决定了我们做一件事要付出比其他地方更多的努力”。
重建难度大
推广钢木结构房子
新京报:四川六个重灾区中,广元的灾情有什么特殊性?
马华(以下简称“马”):特殊性在于广元受灾面大,每个县、每个乡镇都受灾了,4县3区中,有两个极重灾区,其他都是重灾区。
另外,从自身条件来看,广元又表现为“三多一弱”。“三多”是,多为高山深谷区域,多为交通不便,至今还多为余震频繁地区。
“一弱”是指,广元是典型的连片贫困地区,地方财力和群众收入水平大大低于全国、全省水平。
这几个方面的特殊性,决定了我们做一件事要付出比其他地方更多的努力。
新京报:尽管有困难,广元的重建特别是农房重建,在四川还是走在前列的,你们是怎么克服困难的?
马:我们的农房重建也是经历了一个过程,到后来发现困难,进行了适时调整。
广元需要恢复重建的农房是195950户,面积很大。需要的红砖是45亿匹,但整个广元的生产能力满打满算只有31亿—32亿匹。这样的后果一是供应不足,二是价格高涨,百姓承受不起。
如果不想一个根本的解决办法,国家给老百姓的建房补助就在砖的涨价中消耗了。
于是,我们调整结构,推广一些钢木结构的房子,相比砖混结构,具有抗震性能好、价格低、工期短等优点。
另外,我们还对面积进行控制,因为本来就受灾了,加上广元老百姓的收入也不高,负债过高也不是办法,就积极引导老百姓控制面积。
规划要科学
不能是政府花钱不心疼
新京报:我们在基层听到了一些声音,原来是三年重建,后来提前到两年完成,不少基层干部觉得有些压力,你是否担心这样会影响施工质量?
马:我们总体考虑是能提前的就提前,毕竟老百姓住进去就是安居了,安居了才有更多心思寻求其他发展。
但有的地方,确实在规定时间内不能全部完成的,进度还是要服从质量,三年变两年,说穿了到明年的5月12日才是两年。
重建工作只要思路正确,还是有效益的。
新京报:我们在灾区了解到,有些地方出现了规划不科学的地方。比如搭建板房时,有些地方没有考虑到永久住房的重建需要用地问题,造成需要占地建设时,只能拆除板房,形成浪费。
马:搭建活动板房,是属于一种应急状态的周转。我听到一些反映了,也有人说,应该让老百姓直接从帐篷转到永久性住房,那就浪费更少了。
理性地讲,有些板房的建设确实存在浪费,但在应急状态下的多种选择中,有较优、次优,难有最优。
新京报:说到永久性住房,灾区也有些基层干部觉得现在为了赶进度,缺少统一规划,选点不科学,担心几年后会为了公共建设又要拆除刚建好不久的房子。
马:规划的科学性是我下一步重点要抓的事情,昨天我还在朝天区强调规划一定要科学,刚建好的房子就要拆,既是一种浪费,而且影响也不好,会让社会觉得政府花钱不心疼。
“危”中有“机”
重建资金正是及时雨
新京报:灾难发生后,汶川大地震第一个遗址公园在青川东河口就地建立,并于去年11月12日正式开放,怎么想到做这件事的?
马:东河口的山崩地裂,很有地质上的代表性,进入重建阶段,我们就想用这块地方进行科普知识教育,既是教育,也是感恩。
同时,也要把地震形成的资源利用起来。东河口是去国家级4A景区唐家河风景区的必经之路,建设一个遗址公园,各方的利益都能兼顾。
既然灾难已经发生了,那我们就要理性寻找灾难带来的机会。
新京报:地震还带来了什么机会?
马:我先说一组数字,目前纳入国家规划的广元灾后重建资金是1267亿元,三年时间投下去就能形成固定资产700多亿元,超过了广元建市23年积累的固定资产总和650多亿元。
目前,遭受大地震重创的基础设施建设已全面铺开。
新京报:都有哪些项目?
马:宝成铁路、兰渝铁路、成都至西安客运专线;广元至陕西、至甘肃、至巴中高速公路都已经动工。这些项目建成后,广元将成为连接西南、西北的重要交通枢纽城市。
应该说这些都是广元发展的新机遇,过去我们想干很多事情,但没钱。现在有了重建资金,又赶上国家扩大内需的政策,我们有了报效广元人民的机会。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产业发展
进行针对性招商引资
新京报:在机遇面前,你打算怎么做?
马:首先要完善基础设施的建设,让老百姓安居乐业,长远看,要进行产业重建。地震后,在产业建设上我们的认识也发生了变化。
新京报:如何变化?
马:发展产业,我们自身的能力有限,就要招商引资。
说到招商引资,我们过去也花了不少力气,但效果不明显。因为从区位来说,广元是四川、甘肃、陕西三省交界,地处偏远,没有区位优势。
现在我们就要跳出这样的尴尬,利用优势资源进行针对性的招商引资,在项目包装的深度上下工夫。
新京报:有一些具体的做法吗?
马:广元的产业主要有5个板块,分别是金属、能源、建材、农副产业加工和机械电子。除了机械电子,其他几个板块的产业都是依托广元本地资源,我们就该很好地利用,实现资源的就地转化。
带着这样的转变思路,地震两个月后,广元率先在6个受灾市中东奔西走,实现了招商引资成绩最好的一年。签约资金达到160多亿元,围绕5个板块引进了一批上亿元的项目。
保护生态
将建利益补偿机制
新京报:说到产业结构调整,广元的山区不少地方都是生态脆弱的地方,重建时,是否会将二者结合起来考虑?
马:这肯定要考虑的,而且有大的动作,也会让一些地方的短期利益受到影响。
广元的北部山区原来有矿产,但重建时会对这些地方重新定位,不搞大的企业、工业,要搞好生态产业。
医药工业、林产业都不会再扩大,相反,为了保护生态还要将这些迁出来。这样就要对当地的短期利益产生影响,但长远看,改善了生态环境会给当地带来更多的利益。
新京报:问题是每个地方都要解决现实问题,如何保障他们的利益?
马:从长远看,要建立利益补偿机制。
像这次,浙江省对口援建我们的青川县,但没有在青川建厂,把工业园区建在了广元。应该说青川为了保护生态做出了奉献,那我们这个工业园区的税收将来主要还是返还给青川。
农民脱贫
可以重建资金为契机
新京报:我们注意到一个提法,“要把灾后重建与脱贫相结合”,广元在这方面有什么考虑?
马:广元农民的人均收入去年是3160元。现在农村差在基础条件差、生产条件差、单位产出低,这里有结构调整问题,也有先进技术不到位的问题。
我们现在规划,一是强力推进结构调整,引进农业龙头企业;二是发展现代产业园区,引进一些业主。
这些事情过去想干干不了,因为缺钱,现在是个契机,可以将这些项目和灾后重建的资金项目进行整合。
第三,我们还要改善农村的基础设施,如水、电、路、沼气等,也是重建资金给了契机。
监督资金使用
可发挥退休人员力量
新京报:如你所说,广元纳入国家规划的灾后重建资金就达到1267亿元,那资金的监管肯定是个问题,你们怎么解决?
"通过这场地震,我认识到,政府想什么、干什么、老百姓希望什么,一个非常重要的沟通渠道就是媒体途径。尤其是各级、各部门的领导,要善于跟媒体沟通。
不仅救灾期间是这样,灾后重建时也要重视各方面的报道,这对全市人民重建美好家园的信心塑造,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老百姓有知情权,政府的运行本应处于监督之中,监督也是对政府工作的支持。"
马:我们审定了一系列灾后重建的资金管理办法,还设立特邀资金监督员。
新京报:这个机制是怎么运作的?
马:那么多钱投入进去,没有人监督肯定是不行的,我们不希望看到有问题发生。
但依靠现有的审计和监察力量不够,我们充分发挥退居二线甚至是退休人员的力量,对灾后重建资金的使用进行全程监督和监管。
新京报:特邀监督员的人选怎么确定?
马:具体由组织部去挑选,有过去在财政、审计、监察方面有工作经验的人员,也有企业、学校和卫生单位的,我们一共分了六个组,按照区域来划分。
灾难现场流泪
“情感所致本色所以”
新京报:许多人还记得震后救灾期间网络流传的一段视频,当时你在青川的灾难现场流泪引起热议,回过头你怎么看这件事?
马:我想说的是“情感所致,责任使然,本色所以,任人评说”。
地震发生后,我们迅速成立了指挥部,很多县区在短时期就上报了灾情,但就是青川联系不上,于是我带了一支队伍步行到青川。
到了现场,我发现我们救灾的手段太差了。
新京报:当时情况是怎么样的?
马:看到木鱼中学倒塌的房屋,我们能调动的力量只有青川消防中队,但水泥预制板那么大,根本没有办法拖开,可用的工具只有推土机,但孩子们压在下面,我们又不能去推。
后来中央电视台的记者来了,话筒对着我的时候,我脑海中又浮现了几个压在下面的孩子,我在现场跟他们说“坚持住、坚持住”,但孩子们没有坚持住,断气了。
想到这些,我就控制不住泪水了。至于说我“嚎啕大哭”,那是没有的,这件事引起的争议,我也不想再做评价了。
求救信发出
让外界了解了广元
新京报:听说你在青川时向外面发了一封求救信,这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马:那信不是我发的,是我们在广元的组织部长发的,我回来后认可了,今天是我第一次向外界透露这个事情。
当时青川的灾情那么严重,急需各种援助,包括食品、药品、帐篷等,但灾情就是不为外界所知。一开始给青川可能是定位为较轻的灾情,所以各种援助队伍从广元路过时停留的也少。指挥部在广元就向外发了一封求救信。
新京报:怎么看待这个行为带来的效果?
马:客观上起到了让外界了解广元的效果,后来青川被确定为极重灾区,安排浙江这样实力强的省份对口支援它,加上民间资金,浙江对青川的援建资金将达到100亿。
不管别人怎么看待求救信,但求救信给老百姓带来了援助。
新京报:你们紧急免掉了一名宣传部副部长,跟这件事好像也有关系?
马:是的,当时灾情迫切需要各方面的关注,但主流媒体都不报道广元的灾情,几个极重灾区中,有北川、汶川,就是没有青川。
外宣部门尽管工作也很努力,但是效果不好,于是我们免掉了分管外宣工作的宣传部副部长,火线任命利州区一位副区长为副部长,这位同志是新华社四川分社在我们这里挂职的,到任后工作非常出色。
通过这场地震
重新认识了媒体
新京报:那你通过这次灾难以及灾后重建的工作,怎么认识媒体的作用?
马:对媒体的作用和力量需要重新认识。
过去我们不善于运用媒体,对记者的采访抱有戒备,认为记者来了就是挑刺的、曝光的。
但通过这场地震,我认识到,政府想什么、干什么、老百姓希望什么,一个非常重要的沟通渠道就是媒体途径。尤其是各级、各部门的领导,要善于跟媒体沟通。
不仅救灾期间是这样,灾后重建时也要重视各方面的报道,这对全市人民重建美好家园的信心塑造,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新京报:以前你个人如何看待媒体?
马:以前,我个人对媒体也不是很感冒,觉得有些媒体总喜欢揭露负面,有反感。但我现在认为这也是无所谓的,老百姓有知情权,政府的运行本应处于监督之中,监督也是对政府工作的支持。
这一年没遗憾
广元人知道感恩
新京报:经历了灾难,又面临机遇,你认为广元今后的发展取决于哪些因素?
马:最重要的是理念,如何确定有效的适应广元发展的途径。
另外,心理重建是个重要因素。从老百姓来说,一部分家庭受损,可能对生活失去信心,需要心理复苏,大部分人目前都已经从痛苦中走出来了,这个问题不大。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从整个广元来说,本来就发展落后,可能有自卑心理,加上地震的打击,广元今后发展的前景如何,也是很多广元人所考虑的。这点通过近一年的灾后重建,我们看到了信心,某种意义上,我们比地震前更有信心了。
新京报:从抗震救灾到灾后重建,你觉得战胜灾难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马:是我们的政治优势,只有社会主义制度才能做到全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能积聚那么多的救援力量赶来,灾后重建又能迅速组织18个省市进行对口援建,这是哪个国家都做不到的。
新京报:这一年,你在救灾和重建工作中有没有遗憾的地方?
马:没有遗憾。整个广元每个阶段的部署都很明确,各级表现的精神、作风、状态令我感动。广元人也知道感恩,这是了不起的。
□记者 钱昊平 四川广元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