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酸滑过,他仅剩一根气管、一个女人和残存的江湖

硫酸滑过,他仅剩一根气管、一个女人和残存的江湖

三哥是独生子,38岁,偏瘦。沈阳土著,无业游民。年轻时跟人拜兄弟,行三。因为老大病在床上,老二不问江湖事,三哥就成了大哥。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夜里,那天急诊室不忙,我无聊的翻闲书,一起值班的老护士在里间整理药品。忽然我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类似皮鞋泡了水之后,踩一脚刺啦刺啦的响动,远远的在深夜的走廊里回荡。我正纳闷没雨的北方,怎么会出现这种声音,他就拐了进来,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西装,细长条的脸,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唇薄而白,抿着。如果我的目光肯老老实实的停在这儿,我可以说,这是个斯文人,职业介乎于广告人或者记者之间;可视线稍微往下偏了一寸,就看见他脖子上覆盖着纱布,纱布下隐约露出留置的气管套管,那些刺啦刺啦的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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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于网络)

我死盯着看,好在他不看我。他来这里不是因为有什么急病,是因为瘾。值班的老护士从里屋出来,看见,直接拿了杜冷丁给他。他也不说话,坐在椅子上自己扎。扎完了,针头扔在垃圾桶,点点头就走了。

第二次是白天,不知怎么一下子来了好几辆救护车,送来了好几个心梗患者,医生护士连跑带颠的抢救,除颤,静推,忙得抬不起头。小病小灾的自动后退三步,烧到38.9度的姑娘自己拔下输液针打个车走了。我也跟着一起忙,专门跑药局来回借药还药,催医生补开处方,跑出一脑门汗,嘴里还不耽误呵斥几个不懂事挡路的闲杂人员。

等我被人拦住简单处置了一个哭泣小孩的手指头后,我又听见了刺啦刺啦的声音,转身抬头,看见三哥带了一个女人站在我眼前。女人穿着一条白色碎花的连衣裙,头发顺滑垂在肩头,眉清目秀,素颜。手指细长,手捂着肚子,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

“轮椅。”声音从空洞和插管后面挤出来,气声,只有平没有仄。

“啊……啊?”

“轮椅!”带了气,急,有点变调,像吹跑了音的口哨。

“啊……门后呢。”

说了四个字,已经让他极不耐烦,或者他看我太傻,总之在我回答之后,他扶着女人目不斜视地绕开了我往门后去。女人不好意思地回头冲我致歉,我傻到连点头回礼都忘了。

再从药房出来,已经看见女人坐上了轮椅,被推着一路小跑直奔电梯,我向来当男神一样崇拜的副主任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边,也奔向电梯。男神以前走路快,大长腿带风,现在慢了,配合刺啦刺啦的频率。

后来才知道,女人是三哥的老婆,明媒正娶的,急性阑尾炎,送来了手术室。据说女人在手术台上输液,三哥在外面扎针。女人的手术主任亲自操刀,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三哥陪着女人在高级病房住了一夜,听看见的人说,那晚上女人睡睡醒醒,他也不嫌烦,还会抿着嘴笑。

女人是三哥在一个公交车站“捡来”的。那天女人是第一天在新公司上班,三哥则是和人打了一夜牌,吃了早餐正打算回家,就在早餐店门口的车站,三哥看见了穿着天蓝色连衣裙的女人,阳光下女人笑的干净,跟冬天里的头捧雪一样。三哥一见倾心,忘记了困乏,跟着女人上车,下车,三天下来摸清了女人的住址和工作单位,第四天带着果篮去提亲。女人的母亲守寡多年,一眼就看出男人的根底和心思,断然拒绝。三哥也不气,笑着在一张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电话,要女人记住,他第二天还来。

第二天,三哥送给未来岳母一个金手镯,然后认真地表达了一定会善待女人的决心。岳母不动声色地把镯子放在回礼的口袋中,让三哥带了回去。

第三天,多年未上门的亲戚来了,话里话外劝岳母别犯傻,三哥虽然没有正经工作,没有大学文凭,可人有本事有冲劲四面八方关系多,保证将来会发达。岳母冷笑,把对陌生人的客气都收了起来,直接怼回去:这么好,不如把你女儿嫁给他!亲戚臊眉搭眼的走了,岳母觉得这件事应该算是了结了。

第四天,岳母外出买菜,被几个小混混调戏,躲避的时候被车撞断了腿。一直在旁边看着的三哥背着岳母送去了医院。

女人到病房的时候,看到母亲病床旁边围着上至院长下至护工,三哥站在一角,镇静自若指挥得当。母亲看着女儿,流下了一滴泪。三哥看见,知道这件事,成了。

三哥再接再厉,在病床边照顾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后,岳母坐着轮椅参加了女儿的婚礼,说出口的祝福话是,以后你就是泼出去的水了。

直到洞房夜,三哥都不知道女人那时候还有段初恋。

男孩在北京读研,说好了毕业就接女人过去。三哥出现的第一时间,女人给初恋打电话求救,初恋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半天说,你怎么这么不注意?女人挂了电话,心死了一半。剩的另一半,还活泛着浪漫幻想,若是婚礼现场,他来,女人一定会不顾一切跟他走。女人通过几个办法,让他知道了她马上结婚,时间地点连仓促的婚纱照都给他发了过去,可他没来。女人成了三嫂。

她说那时候三哥还是个胖子,笑起来眉眼顺,不笑眉眼凶。手下几十个小弟,走到哪里别人都是恭恭敬敬,家里呢,不管缺什么少什么,都有人送上门来。连她无意中说出一句没胃口,想吃山楂,第二天一早开门,门口就有两篮子带着山里露水的大红果。这些抵消了她对母亲的愧疚和那句话带来的坏心情。她认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她觉得自己跟了这样的男人起码一辈子不会受欺负。

这是我跟三嫂刚刚熟悉的时候她告诉我的。我是真喜欢听三嫂说话啊,声音细细柔柔的,眼睛里总是汪着水色,别说男人,连我看了都心动。三嫂说,她还喜欢看我的年轻呢,年轻多好,熬大夜照样生龙活虎,没有黑眼圈和大眼袋。她说她不行了,老了,眼角都有皱纹了。我不撒谎,白炽灯下,三嫂的皱纹藏不住,有了不该她这个年龄有的苍老。

那天下班,我回家窝在床上看盗版碟,茱莉亚罗伯茨演的《我最好朋友的婚礼》。我想要是三嫂在婚礼上真的跑了,生活会是什么样?三嫂是不是也天天做这样的假设?

三嫂说她从来不想什么如果的事儿。日子就是日子,过久了就知道日子都是肯定,没假设。

有一段时间,三嫂常来,都是些说不上毛病的毛病,头疼,心慌,看东西眼花,喘不上气。男神亲自带着检查,也是查无此病,又不好让她白来,于是挂点葡萄糖VC生理盐水。到了晚上,病人少了,我们就东拉西扯的聊天,说到最后总会扯回三哥。

三嫂轻轻叹气,人家血管里流的是血,他流了一辆奔驰。三嫂也说不准三哥是什么时候开始吸毒的,就眼见着他一天天瘦了。三哥从吸到注射,从用户到代理,好像就是一天的事——好多年前的某一天,那会儿医院里没我呢,男神还是实习生——三嫂在医院领了两张单子,妊娠阳性,性病阳性。三哥倒没有过外心,但家里常有不三不四的人来拿货送货,坐便器成了传染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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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于网络)

三嫂坐在长椅上,不哭不笑不说话,呆坐了很久。傍晚下起太阳雨,三嫂淋湿了回家,看见三哥和一群兄弟都在,家里烟雾缭绕,有种说不出来的香气。三嫂着了魔一样的扑过去,也要吸,谁都没拦。三嫂就尝了,然后就吐了,天旋地转的难受,好几天没有缓过来。她没有吸毒的命。这件事倒把三哥救了,不然三嫂已经打算离婚的。现在三嫂认为“都是命”,所以不能怪了人。

三嫂自己去了医院流了产,自己治好了病,用好看的手指擦掉了三哥脸上的眼泪,她这盆泼出去的水,到了这会儿就成了冰,纹丝不动的把日子过下去。

我把三嫂送到医院门口,帮她叫了出租车,转回身,看见三哥在窗根底下站着,看着我。我低着头若无其事的走进去。

可我还是太年轻了,我在诊室里假装忙碌的时候,三哥直接去找了值班医生,说要带我出去吃顿饭,没问题吧?医生脑袋摇晃的跟拨浪鼓一样,没事没事,去吧去吧,别着急回来。

我就这么被带走了,耳边是刺啦刺啦的声音。我突然明白了三嫂为什么平静认命——在某些男人面前,你没有说“不”的勇气。

我和三哥坐在凌晨1点街边的大牌档,看着老板亲自送来两瓶啤酒,看着他把酒倒进了胃部置留的食管里。我好像听见酒入胃后空洞的声响。他看着我,意思是让我也喝,我乖乖的举杯,一饮而尽。

三哥问,她说什么了。

可能是因为没有平仄语气的关系,可能是因为酒的关系,我突然没那么害怕,也找回些机灵,我捡着好听的好说的,说了几句。他看起来不信,我说其实大部分时间我们聊的都是衣服和化妆品。他不信。我急了,素颜也要打底啊,你以为好肤色真是天然的?我声音有些大,本就显眼的我们成了焦点,大家看我的目光像是看英雄。我不敢确定三哥脸上一闪即逝的那个是不是笑纹。我又干了一杯,年轻气盛,不知好歹,我说,我可以回去了吧,哥……

那晚以后,三嫂很少来。我又跟着三哥出去吃过几次饭。认识了医院附近方圆十几公里的流氓。我值夜班的时候,屋里总是蹲一地来犯了瘾的人。我还是总跑药房跑手术室,还处方,借杜冷丁。

我成了急诊室特殊的存在,可以随时脱下工服去喝酒,男神看见也就是温柔地笑笑。对了,那会儿我已不拿他当男神了。想到他在三哥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大长腿短了三分。

我还招来了警察,准确的说是缉毒警,穿着便衣,拿着药来。我心不在焉地干活,没发现处置室很快就剩了我一个人。

警察要我配合工作,等到地上蹲满人的时候,把一个花瓶摆在窗台上,这样他们就能进来抓捕现行。我低着头,半天才问,抓了判几年?警察愣了一下,教育改造收容戒毒,大概三个月到半年。我笑了,真笑了,我特无辜的看着警察,心想半年?他们回来弄死我,算你的算我的?我当然没这么说,我答应配合,一定好好配合。警察看我半天,像是看即将失足的女青年,带着惋惜和恨铁不成钢。

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说了有什么好处?万一他们中个把失手被关起来,弄不好就直接怀疑我。我觉得我越来越聪明了。这多亏三哥的领路,我见过打架,砍人,见过勾心斗角,见过男人的暴怒和女人的嫉妒,我觉得我一下子就长大了,不然我怎么会像个真正的大人一样,喝多了喝吐了喝得衣服都不知道丢在哪儿,还能摇摇晃晃的找到自己的家,自己的床呢?

我不太想上班了,三哥和他的朋友们都没有上过班啊,三嫂也不上班啊,好像整个圈子里,只有我一个有工作,这让我有种挫败的沮丧。三哥看我,挤出一个字,“滚!”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乖乖的滚了。

我马上发现,滚离了他身边,我除了上班无事可做,那些所谓的朋友都看着他的面子消失在我的世界里。然后我发现上班也不是那么无聊了。

三哥再找我的时候,我知道了刺啦声的起源。

那次是为了一个朋友的朋友接风,来了好多人,熟的不熟的坐了好几桌。三哥照例来晚了,主桌的主位空着。我坐在一边,看着慈眉善目叼着雪茄的二哥问,到底是为什么啊?二哥挑起一边眉毛说,这你都不知道?

那一年,三哥的瘾最重,只想躺着吸,没有站起来赚钱的力气。三嫂的项链戒指包包都进了当铺,家里剩了一间空房,还能换钱的只剩两样,房本,三嫂风韵犹存的身子。三嫂不想三哥睡大街,三哥不想三嫂被人睡。他说结婚的时候他就发誓,一辈子不让三嫂受苦。三嫂愣了半晌,眼看着三哥咬牙跺脚站起来,联络上家下家,要弄批好货,自己过瘾,也补补三嫂。

一切顺利,断了的线很快接上,欠他情的朋友送来了成捆的现金。外地的供货商确定了交接细节,三哥穿上新买的西服,像是把丢了的魂找了回来。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次是市局新来的大队长布局,等着他往笼子里钻,抓他个现行。

新队长早就听说过他,认定了他是这里面的灵魂首脑,抓住了,对整个城市吸毒圈都是致命打击。本来还担心他现在不贩毒光躺着吸,抓住了也没什么意思。现在算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三哥不知情,按照计划去了更北的边界,一路顺风顺水,第二天就带着一手提箱的货回了酒店,打算住上一夜,然后回家。刚走进酒店大堂,他就觉得有些不对,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可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是多年走钢丝训练出来的第六感,他把手提箱放在一边的茶几下头,低下头往外走,没走到门口,就被几个穿着皮衣的人堵住了东西南北四面的路。

这几个人三哥都熟。大家在一个街面上行走,谁不认识谁?平时里睁眼闭眼总能过得去。这次要不是新官上任,他们也不会堵死了三哥的路。可三哥明白,这次走不出去,于他就是死路。他死盯着领头的副队长——当年他们还称兄论弟做过哥们——从衣兜里掏出一瓶硫酸,拧开盖子,刺鼻的味道瞬间飘了出来。队长的手按住了枪,怕他撒泼。这种人逼急了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三哥把瓶口对准了自己。眼睛里有红血丝。嘴角有几丝笑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让我过去,不然我就喝了!”

喝了会死人。副队长不知道这样看着犯罪嫌疑人自尽好不好,犹豫了一下,却被三哥挑衅的目光激怒,顾不得了。

“喝,一口气干了,就让你过去!”

所有人都没想到三哥真喝了,硫酸入口什么味儿很少有人能准确的描述出来,因为这种纯度的喝下去,不死也残。三哥一口气喝了好几口,嘴角冒泡,嘶嘶拉拉的声音让人心里起了一层毛刺。

“够了。”

副队长大口喘气,带着人撤了,走之前说,仅此一次,再遇见,必捕你。其实也不会再见了,副队长因为严重违反纪律,被停职查处,这算是题外后话。

三哥瘫倒在地上,副队长走的时候拿走了手提箱。大堂经理火速拨通了120。三哥抢救了好久才捡回一条命。医药费是上线和下线凑的。三哥没有供出他们,算一辈子的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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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用一条食道加气管,换了一条活路。

也仅仅是活着。没有钱,没有健康,仗着所谓“江湖地位”换点吃喝和针剂,再不行就到急诊室救急。穿着还算体面,几个出气入食的管道没有异味。偶尔走出去帮人说合,老一代的人还给面子,年轻人则只有嘲笑了。

好在还有三嫂在身边。

三嫂为他操心,照顾他身体,一夜夜的听着刺啦声失眠。然后就是头疼,心慌,喘不上气……这盆水,已经成了蒸汽,快消耗殆尽了。

那顿接风宴,三哥姗姗来迟。三嫂跟在他后面,看见我就点头微笑。几个桌上的都站起身,叫三哥,三嫂。三嫂脸上泛起一点红晕,拉着我的手走到一边寒暄。

她最近身体越来越不好,想到南方去疗养。他呢?他不去。我回头看着坐在首席的三哥,看他把酒倒进插管里,我突然觉得有些凉,可现在明明是夏天。

我觉得这或者不是我想要的夏天。

三哥的故事并没有结束,接下来的很个多晚上,我都会听见刺啦刺啦的声音。可他的传奇,真的告一段落了。

我问男神,像三哥这种情况,能活多久?男神放下手里笔,把处方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箱,轻笑说,反正不会是善终。

这不是诊断,这是谶言。

(责编|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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