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下,红墙里,最真切的国家记忆

镜头下,红墙里,最真切的国家记忆

原标题:镜头下,红墙里,最真切的国家记忆

齐观山

2016年10月末,《开国领袖丰碑——中国摄影大师齐观山影像遗珍展》启动仪式上,中国第一代领导人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的后人李敏、刘爱琴、周秉德、朱和平与齐观山的家人将签名的齐观山摄影作品《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在中南海怀仁堂》捐赠给北京大鸾翔宇慈善基金会。

齐观山,这位新中国首位负责中央新闻的专职摄影记者,因为拍摄了许多群众熟悉的领袖摄影作品,在上世纪50年代被人们熟知。

不幸的是,齐观山在建国十周年“重走长征路”的采访中感染了严重的肝炎,从此大病未愈。1969年逝世时年仅44岁。这位杰出的摄影记者逐渐被遗忘。

启动仪式现场,人们驻足于《人民解放军北平入城式》、《毛泽东与人民代表在一起》、《毛泽东、刘少奇等与少年儿童在天安门检阅台上》、《斗地主》这些颇具历史文献价值与艺术价值的照片前,国家记忆与个人记忆瞬间被打开。

“我小时候见过这张照片。”“这张照片太熟悉了。”“原来照片都是齐观山拍的。”人们在照片前交流。

齐观山的夫人、《人民画报》前高级编辑、今年已经87岁高龄的孙桂琴在《共和国青春年代》这本书的后记中写道:“2006年,齐观山被中国摄影界评为建国50年来最杰出的十位摄影大师之一。在这十个人当中,他是最年轻者。为什么对一位离世37年的人有这么高的评价呢?”

翻开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我们寻找着答案。

16岁成为战地记者 冒死拍摄日军“无人区”

齐观山16岁就成了战地记者。《战斗在冀东古长城一带的八路军战士靠吃炒米、野菜坚持抗日战争》和《冀热辽抗日根据地的地方干部冒险在日寇制造的“无人区”坚持工作》两张照片都是齐观山的作品,是现今中国照片档案馆仅有的反映“无人区”的作品。

齐观山是家里的独生子。14岁那年,因反抗包办婚姻,参加了八路军。因为读过书,参军后,他当过排字工人和宣传员。1941年,16岁的齐观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同年参加了晋察冀军区开办的摄影训练班,受教于著名摄影家沙飞。短暂的训练班结束后,他成了晋察冀画报的一名战地记者。

据当年晋察冀当地的老乡李联英回忆:

“1944年、1945年,晋察冀画报(后来称冀热辽画报)只有三名记者:张进学、齐观山和钱毅。他们都住在我家。”李联英家所在的盘山已被日本人扫荡。房子是用石头垒的草房,离日本人的据点只有15里。盘山所在冀东北到县城,西到平、津,南到山海关共22个县。

出门没多远就是敌人的炮楼。日本人在县城内外搞了千人无人区,目的是把老百姓和八路军隔离开。他们用土墙把人圈起来,老百姓住的叫“人圈”。

“记者到无人区采访非常危险,就是一个人去,能否回来不一定。”李联英说。

齐观山的儿子齐文先生回忆,父亲与根据地的老乡关系非常好,常有一些老乡来北京看他。在齐观山深入无人区的时候,遇到日军扫荡,齐观山躲到了老乡家里。当地的老百姓谎称他得了传染病,又在地上撒了粪,这才保住了齐观山。

l945年,齐观山随大部队开赴东北。在东北期间,他参与了《东北画报》的筹建,并担任首席摄影记者,负责东北战场的主要报道工作。他在“四平保卫战”和“锦州战役”中两次负伤。齐文说,家里还有一张父亲腿部受伤拄着拐杖的照片。

当时与齐观山一起工作的王纯德回忆:四平攻坚战时,敌人在70米至80米宽的区域布了地雷封锁线。一次,两人一起下连队,要过敌人封所线。齐观山对王纯德说:“我先过。”他背着背包跑,背包上被敌人打了10个枪眼。王纯德在他之后跑,一着急,绊了地雷。

“敌人用枪扫我,齐观山使劲冲我喊:‘趴下!趴下!’趴了两三分钟后又开跑,敌人又用枪打我,我跑过了,他们没打着。”冲过封锁线后,他们在连队采访,齐观山拍了很多照片,最有名的是我军占领敌军飞机场,我军军人站在敌机上的那张照片。

北平城下有惊无险 《人民解放军北平入城式》背后的故事

人民解放军打着行军背包、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进入北平,宣告北平和平解放的一天终于到来。齐观山拍摄的《人民解放军北平入城式》记录下了这宝贵的一刻。

1949年2月3日,解放大军正式举行阅兵大典,场面规模空前,热烈感人。群众载歌载舞高呼“共产党万岁”,学生们爬上坦克挥舞红旗。齐观山胸前佩戴着红色的记者条,可登上检阅台。

东北画报社的摄影记者当时并没有撰写新闻报道的任务。然而齐观山感到完成新闻摄影之余意犹未尽,须用文章来补充所见所感。

1949年3月30日,《东北画报》发表了他所撰写的《狂欢的北平》、《不拉了》、《打赌》三篇文章。从不同角度展现人民群众对解放军入城的关注和欢迎。

“走吧,应该走了!”

“再看一会儿。”

“再看!误了我的事情怎么办?”

“你的事情比北平解放还要紧?”

“你到底走不走?”

——一个三轮车夫和一个乘客吵起来,但是他们的争吵,并没有惹起大家的注意。当时这件事却深深地使我感动,我很想看他们争吵的结果。最后我看见那三轮车夫回过头对乘客说:“你去另雇车吧,我不拉了!”在短暂的争论后,他们和千百万的北平市民一样,也都去仔细地观看人民解放军去了。

齐观山的文章,引起了美学评论家王朝闻的注意。他特别称赞齐观山的三篇文章反映出摄影记者的新闻敏感性。

然而此前,齐观山冒险闯入尚未解放的北平城,遭遇了危险。

1949年初,他和高帆(解放后任解放军画报社社长)与部队一起驻扎在清华园等待入城。因傅作义还在作最后的犹豫,我军一直在城外等待。一天,他俩等急了,想去宋庄拜访聂帅和罗政委,就往西直门方向走,以为熟悉小路,结果绕进了国民党军的哨卡。走到现在的动物园附近时,便看见了国民党的哨岗,还听见有国民党兵说:“来了!来了!”他俩很镇定地继续走,到了西直门,被国民党兵拦住,看他俩挎着撸子枪和照相机,知道来路不低,便把他俩送到值班室。

“我俩今天上午当了俘虏,下午又成了贵宾。”助手田原回忆齐观山安全返回后说的话。

在那种情况下,反抗、逃跑都来不及了,他们只好举手就擒,手枪、相机、手表、钢笔被缴个精光。哨兵逼问他们是干什么的,是不是共匪特务?齐观山厉声斥责:“你一个排长有资格问这些机密吗?快带我们去见你们团以上的长官。”

他们被押到团部,团长非常客气地接待了他们,并说自己是傅作义的子弟兵,大家都希望两军免战愿意和谈。齐观山和高帆大力宣传和平解放北平的伟大意义。团长被说动,还为他俩设了一个秘密的午餐。最终,齐观山和高帆被团长的亲信军官送出了哨卡。

在领袖身边工作 怕他摔着,周总理一直拽着他

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伊始,齐观山成为新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负责报道党中央和毛泽东重大国事活动的专职记者。

中央和领袖的重大国事活动绝对不能出一丝差错。而那时的摄影器材笨重不易操作,散叶胶片、闪光灯泡都是拍一张换一次。重大历史的关键时刻稍纵即逝,快门只能按一次,很难有机会再拍第二张。齐观山在充分准备的基础上,次次成功,从未失误过。新闻摄影界赞美他“就一张”主义。

当时的制片设备落后,冲印费时费事。他常常守在制片车间,拿到照片后,还要交上级审查定稿,往往凌晨三四点才能回家。他的工作日夜兼程,饮食起居无定时,交通条件也只是一辆三轮摩托。

为中央首长拍照片的人选要求是政治上可靠,摄影技术好,经公安部审查通过。1950年,齐观山到中南海怀仁堂拍摄讨论国徽通过大会。那时照相器材落后,闪光灯的灯泡外面没有玻璃纸,里面没有镁丝,只有镁粉,很容易爆炸。那天,齐观山正给毛主席拍照时,灯泡炸了,而且就炸在毛主席的前面,所幸的是离主席还有些距离,这时,罗瑞卿赶快过来问:“怎么回事?”周总理见了说:“这是齐观山嘛,是没问题的。”尽管出了岔子,但齐观山还是拍了几张好照片。

1956年,毛泽东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作了《论十大关系》的报告。齐观山上台去给毛主席拍当时作报告的情景。镁光灯“啪”地一闪,毛主席读着读着报告,就看不见了。这个时候他定定神,继续作报告。齐观山“啪”地又拍了一张。毛泽东的眼睛再次被镁光灯闪得看不见了。他打趣地对齐观山讲,“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工作,但是你的工作妨碍了我的工作。”全场哄堂大笑。

齐观山的儿子齐文介绍说,在领袖身边工作,虽然兹事体大,但领袖们都非常平易近人。《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在中南海怀仁堂》这张照片,就是四位领袖在开会休息间隙,到一间很小的房间里交谈、抽烟,齐观山推门进去,便拍了下来。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这张照片是后期合成的。受空间和摄影器材限制,齐观山当时是将四位领袖两两拍下,最后“天衣无缝”地接在一张照片中。齐观山是新中国新闻摄影中,率先使用接片技术的摄影记者。

齐文回忆,父亲齐观山在拍摄国庆等大型活动时,有时会站在“高塔”上。那是一种为了方便拍摄而搭起的高架子。领袖们会提醒齐观山注意安全。“有的时候我父亲拍照片,总理怕我父亲掉下去,都拽着他。总理一边跟外宾说话,一边拽着我父亲,这些都是总理很有人情味的地方。”

“就一张”主义 “决定性瞬间”是如何炼成的

上世纪50年代,齐观山这个名字与他所拍摄的大量反映新中国第一代领袖们的“精彩瞬间”被人们广泛熟知。这些有重要历史意义的“决定性”瞬间,齐观山往往只拍一张。现场的环境和摄影设备也不允许反复拍摄,全靠摄影记者的反应能力和娴熟的摄影技术。

中央国事和外事摄影采访,需要细心谨慎又机动灵活。齐观山总是提前到现场,用心做好必要的技术准备。临阵则不声不响,沉着冷静。1952年他使用的是美制新闻镜箱加闪光泡,操作复杂,对于某些只有一个“典型瞬间”出现的新闻,他实行“就一张”主义。

为了“这一张”,他事先对事件进程的规律和现场可能运用的各种角度,都详加了解和观察。事件开始了,他全神倾注在新闻主体人物的活动上。当能够反映主题而又传神的“典型瞬间”出现的一刹那,齐观山的闪光泡亮了,“这一张”已经拍成了。

《毛主席投票》这幅作品,是齐观山在拍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毛主席投票时抓拍到的。这个镜头,当时很多摄影记者都在抢拍,有的记者抢得太快,主席还未投票,有的记者又抢慢了,主席票已投进了票箱,只有齐观山抓拍到了主席把选票投进票箱的那个“典型瞬间”。

《斗地主》这幅作品,被《中国摄影》杂志评为建国50年公众记忆影响最大、印象最深的十张照片之一,2005年被评为20世纪华人经典摄影作品。这幅照片是土改时期,齐观山在北京郊区一个斗地主的现场会上抓拍到的。

孙桂琴记得,丈夫拍完这张照片一回家后就说,“今天有一个镜头特理想,那个地主吃得白胖胖的,穿得很整齐,那个农民瘦瘦的,能说明很多问题。”

做了一辈子画报编辑的孙桂琴分析:这张照片的画面、构图、角度独到,地主占了画面的主要位置,农民的表情和动作都很典型。这种恰当的画面处理,是他有灵感的创作头脑和快速熟练的摄影技巧的综合素质表现。

《毛主席和群众在一起》这幅作品,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会议刚结束,毛主席退场时被群众代表层层围住,齐观山偶然发现,立即登高抢拍了这个镜头。镜头画面是毛主席侧身在中央,周围全是层层围拢过来的代表人头,大家怀着敬仰的心情注视着毛主席。齐观山开创了这种拍摄的先河,后来很多人模仿他。

1950年起,齐观山连续10年参加了所有国庆节的采访。齐文记得,自己9岁的时候参加过一次国庆活动。当时有人告诉他,他的父亲就在拍摄天安门城楼的高塔上。“我觉得我父亲挺了不起的,能上这么高的架子上去,我们都是在人群里的,他是在毛泽东的对面。”

1953年,齐观山拍摄了孩子登上天安门城楼给毛泽东献花的情景。小女孩叫张筠英,她跑上天安门城楼检阅台,开心地大叫:“毛主席好。”主席拉住她亲切对话,忽然小姑娘拉着毛泽东喊:“快看,快看!”毛泽东顺着她手势看去,原来广场上开来了一辆铁路部门的花车,上面还有一辆机车模型。“看,它的烟囱还冒烟呢!”小姑娘新鲜不已。此时,齐观山把眼前的一幕用相机记录了下来。

齐观山的名字被淡忘,但他拍摄的反映时代和重大历史事件的作品却深入人心。离别45年后,齐观山的妻子孙桂琴以84岁的高龄开始写作《共和国青春年代》一书。孙桂琴撰文,图片均是齐观山作品。齐观山生前,妻子孙桂琴从来没有编辑过他的照片稿件。这一次,是“离别四十五年后的合作”。

2016年11月,《开国领袖丰碑——中国摄影大师齐观山影像遗珍展》在杭州首展。87岁高龄的孙桂琴动情地说:“我和齐观山在隔空对话。”

本版图片/齐观山作品(除题图外)

◎本版文/本报记者 杨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