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牛田洋,我从台风中死里逃生

在牛田洋,我从台风中死里逃生

原标题:在牛田洋,我从台风中死里逃生

当年,同学们在牛田洋合影。马拉翻拍

南川一中学退休英语教师吴家鑫先生,1968年12月底和川外法、德语系68级全体毕业同学60多人,由外交部派员领队赴广东汕头牛田洋军垦农场,开始为期两年的锻炼。半年后,同学们遭遇了1969年7月28日汕头特大台风事件。他死里逃生,但有些同学,却未能幸免于难。

1.农场

吴家鑫他们踏上汕头西边的牛田洋海堤时,这片围海造田的农场,已有上百年农垦史和7年军垦史。他说:“从山边乡镇往海边望去,先是农民的大片良田和他们筑的第一道大堤,大堤外面就是牛田洋军垦农场,最外面是解放军筑的大堤,堤外就是大海。涨潮淹到大堤一半高,退潮后,海滩一望无际。”

军垦始于1962年。吴家鑫他们跟的是219师步兵团(0492部队):“学生和解放军的营房位于农民大堤两边,我们团的学生编成三个连,1连是女生连,2、3连是男生连。四川有川大英语系和我们川外法、德语系。”

每个连的连长和指导员都是军人,吴家鑫他们3连的梁连长是广西人。“有个星期天,我和卿绍飞,还有一个同学,没请假就步行到汕头去玩,20里路,要走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百货商店,我们上楼,碰见梁连长下楼。他没问我们,我们也不说话,双方擦身而过。糟了,没请假就离队!我说我们得赶紧回去跟指导员认个错,等连长回来,我们已认错在先。”

连长回来,果然跟指导员谈了我们的事。“他们召集全连开会,谈了我们的错误。最后的结论是:星期天大家都想出去玩,你们私自离队,是不对,下不为例。我们事先认错认对了,连长也是宽宏大量。”

帅哥卿绍飞和漂亮女生缪体兰在川外就一直悄悄恋爱。“到牛田洋,缪体兰生了病,要回四川老家休养,找不到人送,她就指定卿绍飞送她,大家这才晓得了他们的事。两人因此躲过了后来那场大台风,爱情让他们很幸运。”

2.台风

半年以后,风来之前,牛田洋刚由一片金黄变成嫩绿,正处于双季稻的间歇期。“我们每年种两季稻子,头一季早稻已经割完,第二季晚稻已在插秧。1969年7月27号晚上,上面通知第二天台风要来,要作好战斗准备:大部分人要上大堤去护堤,少部分人保护营房。我们3连100多人,有9个人守营房,我是其中一个,其余人全部上坝护堤。”

“半夜三更大约12点,风就呼呼作响,天亮时风更大,天昏地暗,雨大,风大,雾大,只看得见周围两三米。”

棕竹木篾搭起的营房,有些已经吹垮,同学中的“智多星”吴家鑫脑筋又开始打转。“我看势头不大对,就说我们还是走为上。我们翻过老乡的大堤,往解放军团部营房走,刚走拢,哨兵就叫我们:大学生,快到里面来躲。”

还没躲到十分钟,凄厉的军号和电话就像炸雷一样响起。“上面下令,大堤决口了,大家跑啊!差不多是上午11点多钟,我们才开始各自逃命。”

只穿一条内裤的吴家鑫,逃到师部宣传队的女同学那里时,大家都毫不惊奇。“我只穿一件内裤,是因为准备游泳逃命,衣服裤子都脱了,裤包的十块钱也扔了。那天晚上我就投靠两个女同学,在那里歇了两晚上,灾后人员归队,我回去一看,原来的营房被海水淹了,海水一直淹到山脚下的乡镇,整个牛田洋农场,一片汪洋。”

3.灾后

灾后第一件事情是清点人数。“我们川外遭了两个,有一个是我们德语系的,叫张年万,他是在炊事班遭的;他们法语系也遭了一个,叫蓝宗文;川大还遭了一个。我们梁连长也遭了,他和蓝宗文都是护堤遭的。据护堤的同学回来说,大堤缺口,外面的海水涌进农场,缺口之间的堤坝就像一个个孤岛,他们只有抱成一团,等死,或者等活。梁连长和蓝宗文跳海,打算游出来,这个选择错了,如果一直呆在大堤上,没断的地方,有100多人站在一堆,有很大的重力,海水就把那段大堤冲不垮,他们不跳可能还不得遭。”

第二天,解放军的船把呆在堤上的人都救回来了,有的同学抓住稻草,也活出来了。“刚收完稻子,牛田洋有很多稻草堆,在洪水中,就是救命稻草。有几个女生趴在草堆上漂浮,牛田洋的蛇也很多,像我们这边的乌烧蛇,但尾巴圆滚滚的,叫棒棒蛇,不长,无毒,也怕台风,也在逃命,也爬到草堆上来。她们看了,就怕,来一根甩一根,甩了它还是来,算了算了,大家一起逃命,也不管它,这时蛇也不会咬人了。”

逃命时,吴家鑫膝盖被折断的楠竹戳了一个眼,路都走不动。“我们两个同学的尸体都没找到,追悼会是在师部开的。”

据《汕头大事记》载:1969年7.28风灾平均风力12级以上,风速每秒75米。牛田洋553人遇难,其中军人470人,学生83人。当时他们“战天斗地”、“人在大堤在”的豪迈精神,得到了“北有珍宝岛,南有牛田洋”的赞誉。

4.米香

1969年下半年,台风过后,第二季水稻种不了。大堤垮了,灾后又建。“军队和老百姓共同修建,我们学生全部参加,老百姓抬石头,我们挖泥巴。把大堤的缺口填满后,抽水机把里面的海水抽干,营房又慢慢建起来,我们又住回去了。”

1970年上半年四五月,牛田洋的良田又恢复两季稻。“我们就吃的自己种的米,哎呀,那个米比哪样米都好吃。蒸熟了,完全亮铮铮的,像糯米,但又没糯米那么糯;用甑子蒸的那个饭哟,一舀,那个饭就在动,好安逸;就是不吃菜,那个饭都吃得下去,好吃惨了。我们各连队都种菜,还养有猪和鸡鸭,吃得好,还经常吃鱼。”

牛田洋呆过的,自称“牛友”,其中最著名的,当数北大西语系毕业的前外长李肇星。1969年他29岁时分到牛田洋。

当时,吴家鑫他们并不认识李肇星。两年军垦结束,川外同学先分回成都,再下分到各个地方。“我分到涪陵,再分到南川,在三中和进修校都教过书,最后在南川一中教到退休。先是教语文,1974年改教英语。我们60多个同学,除了有一个分到冶金部当翻译,有一个分到南开大教书,大部分都分到中学教书,而且都转成英语。”

毕业近半个世纪,他心爱的德语可能只用了三次:一次是1980年代帮南川县医院看过一种德国进口的钡餐X光片,帮他们分清了正面和反面;二是2014年,对来儿子开的农家乐吃饭的德国人,用德语给他们介绍什么是红苕;第三次是这次采访时,他给我用德语朗诵海涅的《罗累莱》。

本报记者 马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