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长

老班长

原标题:老班长

刘晓斌(成都)

一个黄昏,在秦巴山系的一座大山上,我终于与阔别30多年的老班长重逢。班长站在山岗上等我们。远远望去,他那一副军人的身板没有多大改变,夕阳下不太清楚哪是峰哪是人。我三步并两步赶了上去,立正、敬礼,两位老兵以标准的军人姿态行过礼后,相拥而泣。

这一刻,我感到班长的双肩是那样厚实而有力。难怪,当年他在战备施工中,肩扛五袋水泥,一口气直奔三楼,正好被营长发现,营长集合全营,当场宣布给班长记三等功一次。其他省区的战友都知道了我们四川兵能干、能吃苦,为我们四川人大大地露了脸面。

班长的家在山顶一块台地上,是一座砖瓦结构的四合院,院子前面是一坡绿油油的庄稼,院后是一片杂生灌木林,院子的右侧有一个小小的水池。房前屋后栽满了各种果树,知名的和各种不知名的山雀在林中做巢鸣叫。

我和班长到后山转了一圈,然后席地而坐,回忆着当年的点点滴滴。

“还记得你们下连队那年的那场大雪吗?鹅毛大雪漫天飞舞,不一会,一米厚的积雪把班里那扇铁门封得严严实实,肩膀都扛不动,不得不把门卸掉,用门板来推雪……”

“还记得阿不来提吗?”班长问。“记得,就是那个小个子维族兵嘛,爱弹冬不拉,是吧!”我回答。

“你还记得哈斯木吗?就是那个阿不来提的老乡。”

……记得我下连队时正好夕阳西下。三月的新疆,春才刚刚砸碎冰雪的尘封与桎梏,小草绿色的生命,才在戈壁和沙漠里露头。一群四川兵唱着“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下到了老兵连。锣鼓喧天,连长带着全连在营门口列队欢迎新战友。我被一排三班班长领走了。

连队坐落在乌鲁木齐西郊的一片戈壁滩上,土坯房,房顶盖着厚厚的一层芦苇草。屋里进门处,打有一个一米宽两米高的火墙。全班十个人睡一个大通铺,铺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老兵们的被褥、步枪、子弹带,墙上整整齐齐地挂着挎包和水壶,只有第九个床位上还多了一个物件,一只冬不拉。后来班长就安排我和维族兵阿不来提做了邻居。三年的士兵经历,我有两件事很后悔,一件没有留下我们班战友的通讯地址,现在都联系不上。第二件事就是没有跟阿不来提学会弹冬不拉,跳麦来西铺。

班长屋前的一条山路是出行的唯一通道,当我们快要到山顶时,水泥路却戛然而止,接下来的土路坑坑洼洼,把后座的小孩也抛了起来。后来村上的人告诉我,老班长复员回乡就当上了村支书,三十年风里雨里,就是踏着这条泥泞的小路带着乡亲们走出大山,迈向幸福之路的,原先这条路陡峻而泥泞,丰收季节,粮食、果子因带不下山,常常会烂在地里。去年,在政府的支持下,乡亲们筹工筹劳,把村里的机耕道硬化了,才有了这条“村村通”,可是,剩下最后一公里没钱了,只好修了一条断头路。

晚上,我们在班长他家院坝头摆上八仙桌,扯上电灯吃晚饭,腊肉、香肠、野菜还有班长亲手酿的蜂蜜土酒。我问班长:“村子里乡亲们平日里都这样吃吗?”班长不假思索地回答:“都这样吃。”他接着又说:“我们当年去当兵,无非就是两个私心杂念,一个就是奔前程,一个就是填饱肚子,现在好了,问题都解决了。”

我们走了。越野车在秦巴高速公里上疾驰,把大山和田野甩在了身后,但放不下的是班长那朴实和厚重的身影。

老班长,我断定还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