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瑞芳|孙悟空为何偏爱“钻腹计”？不觉得恶心吗？

原标题：马瑞芳|孙悟空为何偏爱“钻腹计”？不觉得恶心吗？

文/马瑞芳 山东大学中文教授

取经僧在狮驼岭遇险，对手是背景着实了得的狮精、象精、大鹏精。大魔头狮子精与孙悟空交战，一口将悟空吞到腹中。平日降妖战，只要猴王进了妖魔肚子，翻跟斗，竖蜻蜓，妖魔痛不可忍，立即老实。这次猴王被吞到大魔腹中，却不慌不忙与妖魔讨论如何在腹中支锅造饭：

三魔头：“孙行者不中吃！”

悟空（在肚中说）：“忒中吃！又禁饥，再不得饿！”

老魔：“孙行者，你不出来？”

悟空：“如今秋凉，我还穿个单直裰。这肚里倒暖，又不透风，等我住过冬才好出来。”

老魔：“我一冬不吃饭，就饿杀那弼马温！”

悟空：老孙带了个折迭锅儿，煮杂碎吃。将你的肝肠肚肺细细儿受用，还够盘缠到清明哩！

三魔：“哥啊，吃了杂碎也罢，不知在那里支锅？”

悟空：“三叉骨上好支锅。”

三魔：“支起锅，烧动火烟，煼到鼻孔里，打嚏喷么？”

悟空：“等老孙把金箍棒往顶门里一搠，搠个窟窿：一则当天窗，二来当烟洞。”

古今中外文学中有如此精彩、如此不可思议的“主题讨论会”吗？读到这里，最严肃的读者也会开怀大笑。

老魔要用药酒把猴儿药杀，却被悟空接着吃了，在肚里撒酒风，支架子，跌四平，踢飞脚，抓住肝花打秋千。“如此酒疯，万古无两。”老魔疼痛难禁，倒在地下叫“大慈大悲齐天大圣菩萨！”答应送唐僧过山。三魔悄悄告诉老魔：等他出来时一口将猴儿嚼碎！结果咬到金箍棒，门牙迸碎。三魔用激将法厉声高叫“孙行者”如轰雷贯耳，怎么人肚里做勾当？猴王听不得他人看低，立即“出舱”，却在老魔肚子上系根绳子……

孙悟空的“钻腹计”是三十六计之外又一计，中国古代大军事家都没探讨过，孙悟空却用过六次，每次用法都不同：

一曰变成金丹，由变成妖精的观音送给黑熊精吃；

二曰变成蟭蟟虫，让口渴的罗刹女连茶喝进肚子；

三曰变成桃子，让唐僧假装热情送给老鼠精吃；

四曰变成熟瓜，由变成瓜农的弥勒佛送给黄眉怪吃；

五曰让巨蟒直接吃进肚子，再在其肚子里玩“杂耍”；

六曰在战斗中，“主动”让狮驼岭大魔头吞进肚子。

肚子里如何“战斗”？三调芭蕉扇写得细致有趣：孙悟空借芭蕉扇，被罗刹搧到几万里外。他吃下灵吉菩萨给的定风丹回来，罗刹女搧不动他，关门不出。孙悟空变小虫儿飞入洞中，飞在茶沫之下，进入铁扇公主腹内高叫：“嫂嫂，借扇子我使使！”接着顽童似捉弄“嫂嫂”：“我先送你个坐碗儿解渴！”把脚往下一蹬，罗刹疼痛难禁，坐地下叫苦。孙悟空又叫：“我再送你个点心充饥！”把头往上一顶。罗刹心痛难禁，面黄唇白，地上打滚，叫“孙叔叔饶命！”

天才作家不会简单重复自己。同样情节总得写点不同意蕴。孙悟空借变蟭蟟虫进过罗刹女的肚子，到地涌夫人那儿，再变蟭蟟虫当然可以，但必须得让多情的老鼠精因跟唐僧叙情话，发现了小虫，于是“变桃”进肚子的好戏上演。

驼罗庄降巨蟒，悟空也是主动钻进其肚子。钻肚子特殊战法八戒并不知道，他认为师兄代自己牺牲，捶胸跌脚大叫。孙悟空在妖精肚里道：“八戒莫愁，我叫他搭个桥儿你看！”铁棒一支，怪物躬起腰来似一路东虹。八戒说“虽是像桥，只是没人敢走。”悟空又“叫他变做个船儿你看！”在肚里将铁棒撑着肚皮。那怪物肚皮贴地，翘起头来，就似一只赣保船……悟空数次钻到妖魔肚子，都与妖魔进行“隔肚皮谈判”。这次妖魔是连人话都不会说的蟒蛇，咋谈判？于是八戒“捧哏”，配合悟空说桥说船。哪像生死搏斗？倒像侯宝林说相声。

孙悟空在狮驼国被妖魔“吃掉”，是最后一次“肚子里的战斗”，也是最复杂、搞笑的一次。不仅肚里文章好看，出了肚子后同样好看，因为悟空出来前已在妖魔肚里拴条绳子：

去那空阔山头上，落下云，双手把绳尽力一扯，老魔心里才疼。他害疼往上一挣，大圣复往下一扯。众小妖远远看见，齐声高叫道：“大王，莫惹他！让他去罢！这猴儿不按时景，清明还未到，他却那里放风筝也！”大圣闻言，着力气蹬了一蹬，那老魔从空中，拍刺刺似纺车儿一般跌落尘埃，就把那山坡下死硬的黄土跌做个二尺浅深之坑。

小妖说孙悟空不按时节放风筝，是多有趣的“傻话”？

孙悟空钻进肚子的战术，真真花样翻新、好玩之极。

（壹点号 马瑞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