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粉原创 | 小小说:白碗

壹粉原创 | 小小说:白碗

原标题:壹粉原创 | 小小说:白碗

一、

“啪”,一声清脆的声响,顿时地上有两半破陶碗,茬口还是那么新鲜,闪着明晃晃的光。这时冯翔珍像热锅上的蚂蚁,豆大的汗珠渗出皮肤而后又华丽地落 到地上,落地后溅起的水珠又弄到这只珍贵的陶碗上,她知道这是她老公赵鼓从家里带出来的文物,平时连看都不让看,好奇心起害死人啊,这可咋办,冯翔珍心里 想着,想着老公对他的狂风骤雨般的咒骂。她赶紧趁赵鼓睡午觉的时候,用立得牢给粘了起来,在碗中央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活像一只蚯蚓伏在碗底。随后 的几天里,她生怕被赵鼓发现这只破碗,要被发现的话,肯定是一场家庭大震动,思来想去做出了一个大胆决定——拿到大集上去卖了,眼不见心不烦。这天一大早 她便早早出了门,揣着用棉布缠了若干层的破陶碗朝维县大集走去。

二、

到了大集时,太阳刚冒红,裤脚湿答答的贴在脚脖子上,路边草上的露水显得格外耀眼。这时形形色色的菜贩子、果农、卖肉的、杀鸡的、宰鱼的、卖黑自行 车的……都已经找好了自己的地盘,从车上卸货摆在地上等着赶集的人来。这个维县大集可是方圆百里最大最热闹的了,甚至外县的都来这里赶集,是一个小地方的 大经贸中心。这里最特有的一幕上映了,收摊位费的管理人员拿着本子开始撕条子了,每个摊主还没开张先出去五元,一个个显得不大高兴,给钱的时候虽然笑嘻 嘻,但都是皮笑肉不笑,拿一张最破旧的纸币给他们,表达自己的气愤。收完了钱已经是半上午了,索性一腚坐在了火烧铺前,一人要了八个肉火烧三碗豆腐脑大快 朵颐,浑然不顾滴在了裤子上的油,油花花的手拿着刚打出来的肉火烧,肥嘴上下咀嚼,厚厚的嘴唇吸着豆腐脑,发出了唏啦唏啦的声音,一般四口一个火烧进肚。 冯翔珍看到这些不自觉擦了一下嘴边的水,她还没吃饭,这时她揣得更紧了,没钱交摊位费,便在一个宰鱼的和杀鸡的摊子之间的小过道蹲了下来,她想我今天必须 要卖掉这个,否则回去我会被赵鼓骂死,还有可能被打死。鱼腥气和鸡臭气一齐向他涌来,胃里泛起酸水,她一下子吐在了包着陶碗的棉布上。没办法,棉布不要 了,露出了她带来的文物,逢人路过她便喊,“来看了,五代时期的文物了,货真价实,自己从地里挖出来的,便宜处理了…”

三、

可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都争相去选鱼挑鸡了,冯翔珍又没有其他地方可以选择,只好待在这里了。宰鱼的鱼贩子已经刮下了一地的鱼鳞,杀鸡的已经褪下了一地鸡毛。也许来的不是地方吧,她心里这样想。

“来看了,五代时期的龙山文物了,货真价实,自己从地里挖出来的。”

她又提高嗓门叫卖着,说到自己从地里挖出来的,她想起了赵鼓三年前刚结婚那会儿给她讲过的故事。

那是七十年代末,人们摆脱懒惰,自己发家致富,照顾也不例外,自从单干后,他就一直琢磨怎么成为“万元户”,落得一个城市户口。只是靠种地是不行 了,这天下完了地,去河里洗澡,解解乏。不知什么时候一位白发老者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和他一块洗。只见老者皮肤白皙光滑,胸前有一块巴掌大的白斑,一直冲着 赵鼓笑,一笑的时候露出了一口让人无比羡慕的整齐白牙,赵鼓觉得很蹊跷,穿上衣服就要走,这时白发飘飘的老者叫住他,问,

“小兄弟,你知道这是哪吗?”

赵鼓一愣,上下打量着这个正在搓灰的老头,很不屑的看着他,心想这不会是个傻子吧,他答道,

“我当然知道,活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

“那你知道这里什么最好吗?”

赵鼓不耐烦了,穿上衣服就走,理也不理,心想真是遇上傻子了。可刚一回头,那个老头竟然穿着一身白衣站在了他面前。

“你到底知道吗?”

吓得赵鼓衣服还没穿利索就掉下来了,哆哆嗦嗦说:“我…我…我不…知…道”,老者笑着说,

“这里处于黄河冲积平原,泥土最为优质,又粘又细,如果用来烧制红砖的话,纵然有钢筋铁骨也劈不开,拿来盖屋垒墙几辈子也不会倒。”

赵鼓腿一直在哆嗦,一步也挪不动,一脸煞白地听着。

“我…我…知…道了,请您高…抬贵…手放了我吧,我还…小,求…您…放了…我吧。”

老者大笑不语,一阵风袭来,弄的眼睛睁不开,朦胧中只看到一条长长的裂痕在一身白衣之后,又一阵风袭来,比刚才还要大,什么也看不见了。过了半支烟 工夫,风停了,一切和平常一样,河面归为平静,赵鼓也能挪步了,突然,赵鼓好像疯了似的,边疯跑边大叫,“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哈哈哈。”

四、

这天晚上吃饭时,赵鼓和父亲母亲弟弟说了在河边偶遇的这件怪事,一家人都一致认为他疯了。这都什么年代了,都单干了,还会有这样的怪事?父亲说:“快吃饭,吃完饭还得早睡,明天得趁早耕地呢,我可不想中午大毒日头在那出大汗。”

“爹,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遇到了这样的好事。”

“好事?!你疯了吗?这事有什么好的,再废话明天你一个人去下地!”

“爹,你听我说咱这里什么最好啊?”

“一个人努力干活比什么都好”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咱们这里地处黄河冲积平原,有上好的泥土,用它来烧砖的话,质量绝对好,正好又赶上这个好时机,到处都有盖屋盖楼的,砖销量绝对好,做起来的话再也不用起早贪黑、面朝黄土了,到时候咱家绝对是第一个万元户啊!”

“哥,真能成万元户?那我就能上学了,哈哈哈,好,咱们烧砖吧!”

“快吃你的饭,做什么白日梦,哪有这等好事。”父亲一筷子敲在弟弟的头上。“爹,别这么固执,人总是要跟形势的,种地一辈子没啥出息,咱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你上哪去找本钱投资买设备,去哪找厂房?”

“钱的话可以把圈里的猪卖掉,大黄牛也可以卖掉嘛,在坡南头咱家有几间看地使的房子,可以在那里啊,以后再换地方。”

“你敢卖牛!庄户人卖了牛还有什么?”

“再等一个月收了麦子,可以够一年口粮了,咱们先试一年,一年后不行可以撤嘛!不就是几千块,将来可能换来几万、几十万啊!”

“他爹啊,要不试试吧,万一成了呢?你看他王婶子家不都下海了啊,咱也别在地上待一辈子,毕竟时代不同了。”母亲放下筷子对父亲说到。

“好了好了,快吃饭,让我想想!”父亲不耐烦地喊道。

这一场家庭会议,也可以说是一场辩论,给赵鼓家带来了不小的争议,毕竟这是个大事,旁人几乎没有做过的。赵鼓这天晚上一夜没睡,月光轻柔洒在窗台 上,蟋蟀跳上纱窗抚琴弹奏,伴奏着赵鼓的打算,一阵风溜进窗户,扫在他黑黝黝皮肤上,打了个冷颤,拽过被揉做一团的毛巾被盖在身上,翻了个身,继续盘算 着。天蒙蒙亮,鸡叫头遍,他听见父亲轻声在外面走动,打开圈门看看喂了一年多的肥猪还有给家里出了三年力的黄牛,轻声叹了一口气又关上门。赵鼓全看在眼 里,看见父亲朝屋里走来,他赶紧躺下装睡,父亲进屋叫醒他兄弟俩,说:“你们叫过王屠夫来去。”

五、

赵氏父子的砖厂开张了,名字就叫赵氏砖窑。全村都来看热闹,甚至镇上都有人来捧这个场,到底是想看看这三个大胆的父子。在这几间看地使的破房子之间 挂了几支鞭,噼噼啪啪叫着,这时,赵鼓站在井沿扯着那驴嗓门喊了,父老乡亲们,今天俺家砖窑开业了,以后谁家要修房子盖屋尽管来用,砖质量不用担心绝对比 那些土坯强,价格也实惠。说着拿起一块砖朝井沿砸去,石头裂了,砖头还好好的。

“快下来,哪那么多话”赵鼓他爹喊着。

“我这是介绍咱家砖结实呢。”

看热闹的把赵鼓家的麦子踩倒了许多。赵家爷仨光着上身,腰里别一条毛巾,奋力往窑里推土,用小车一车车地推,每一发力胳膊上的肌肉条都凸出来,胸部 的肌肉绷得硬硬的,一看就是常年下地的把式。村里都诧异地看着这家父子,认为他们是在瞎搞,不好好种地,来弄些这个。这爷仨一车车推着土,眼看一座在地西 头的小土丘被推平,麦子收了之后,也不耕地也不播种,全用来放砖坯,500米长的地全放满了,一眼望不到头。赵鼓他爹知道,他们这是个别,在拿生活赌呢! 说不定明年全家就要出去要饭了。赵鼓他娘每天最重要的事不是下地干活了,而是成做饭了,午饭晚饭全用扁担挑到窑里去吃,什么事情都是开头难,这爷仨饭量比 以前大了许多,赵鼓最能吃,同样也是出力最多的,一顿饭由吃4个饽饽涨到吃6个,他爹吃5个,他弟弟吃4个,菜就不用说了,挑过去两大桶,一桶菜饭,一桶 熬菠菜,最后俩桶干干净净被挑回来,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他娘说:“照你们这个吃法,一年的口粮10个月就吃完了,要是这砖卖不出去怎么办?”望 着满坡的砖坯还有那一排排烧好的红砖叹了长长一口气。

六、

一天天地忙活,砖越来越多,要看就放不下了。赵鼓这天晚上蹲在坡边上抽烟,看着发愁,当初想的很好,肯定没错的,怎么会卖不动,烟头一明一暗,好似 希望若隐若现,夏的夜风很凉爽,拂过他脸时,好似有人在拿刀在脸上划,烟快燃完了也浑然不觉,如雕塑般蹲着不动。突然听见有人在喊他,“赵鼓,赵鼓,过 来,快过来。”他一惊,用力吸完最后一口烟,狠狠摔在地上,用脚使劲碾了几次,烟屁股没在了泥里,犹如一颗子弹镶在了地上。

“赵鼓……过来。”

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蹑手蹑脚过去,声音好像是从他家挖优质黄河土的土堆里传来,难道是谁搞恶作剧吓唬他?还是听错了?可是声音越来越急迫, “过……来,快点。”没听错啊,这时他头皮发麻,有种遇见狼的感觉,想转身跑开可他不争气的腿已经不听使唤,动弹不得了,只好待那不动。他掏出了打火机, 打了好几次才打着火,据说“鬼打墙”见了火就被破了。

“你还记得我吗?”

“你...你谁啊,有本事出来啊,吓唬人算什么本事!”

“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我这有火,你动我试试!”

“我才不怕火呢,我就是火里生的,哈哈哈!”

“你怎么知道我...叫...赵鼓?”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就是知道!你还去那条河里洗澡吗?我好久没去了,好想再去泡那烫烫的河水!”

“你...你是那天的老头,不不不,老...神仙?”

“什么老神仙!”

“那是妖怪?”

“去你的,什么跟什么,算了,跟你说了也不会懂,那天我问你的问题搞懂了吗?”

“懂了...懂...了,多亏老神仙指点”边说边把打火机火灭了装进补满补丁的裤子口袋。“我要给你焚香烧纸,忘不了您老的恩情,您老没啥事放后生 走吧。 “想走?那不行,我还没交代待你事呢!”赵鼓狐疑地搓着头皮,双腿还是挪不动,浑身的冷汗浸湿了汗 衫,在背后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的图案。

“什么事,您老说吧!”赵鼓颤颤巍巍地哼着。

“你要卖力地干,点实地挖土烧砖,你放心,会有人来要你的砖的,但要把我放出来,我可在里面待够了。”

“放出来?怎么放?”

“你不用管,尽管卖力干就行。你会明白的。”接着,赵鼓感觉眼前一黑,腿没了直觉,便什么也不知道了,第二天醒来竟然在自己炕上。摸着自己的后脑努力回想着昨晚的事。

六、

赵鼓他爹来喊他了:“你小子挺能睡啊!都日头晒腚了还撅着腚睡大觉,昨晚看你晕乎乎的,好像发烧似的,让你早睡,你还有脸了?”

“爹,我不是不想起,太累了,我...”

“太累了!你还狡辩,我不累吗?不是你吵闹着弄这个吗,别废话了,快来看看这是个什么!”

“什么啊?”赵鼓被他爹喊叫蒙了。

“过来看看,别废话!”赵鼓披上衣服,蹬上那双露脚后跟的布鞋跟他爹朝坡里砖窑走去。他弟弟大老远看见了他哥,就挥舞着铁锨喊:“哥,你快来看看, 这是什么?挖着宝贝了!”他爹在后面恶狠狠骂这小子:“咋呼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吧!”赵鼓走近一看,原来是个白陶碗,直径十来公分,深四五公分,在外 围点缀着五个黑点活似五枚黑棋子,翻过来一看,有一条歪歪扭扭的裂纹,但不影响整个碗的牢固性。顿时赵鼓傻了,一腚蹲坐在黄土上,嘴里念叨:“爹,咱家要 发财了,原来昨晚的事是真的,快,把这只碗供在咱家祖宗牌位上,每天焚香上供。”

“哥,你读过两年书,这是个啥?”

“你别管了,说了也不会懂,照我说的做吧。”其实他自己也不懂,赵鼓知道,他家要转运了,这天中午在地里的窑里吃饭的时候,赵鼓正捧着一个大饽饽 啃,听见门外支书喊,“赵锣,在吗?”赵锣是赵鼓的爹。“有件好事和你说,”赵锣扔下碗饭、饽饽跑出来,边跑边掏他那平时舍不得抽的烟卷。“支书,什么风 把您吹来了,来来来,里面请。”说着递上那支烟,“我就不进去了,里面太黑了。”支书把烟夹在耳朵上,赵锣尽力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呲着一口黄牙问: “支...支书,啥好事能轮到我家啊?”支书不屑的说:“镇上批了一个项目,要盖几间大厂房,这可是镇上的大事,镇书记请示了两年才批的,关系咱镇乃至咱 县的经济发展,马虎大意不得,现在从上往下都紧张起来,出一点差错谁都兜不住。”

“可书记,这和我家有啥关系啊?是镇上盖楼又不是俺家盖楼。”

“我说赵锣啊,亏你还年长我几岁,你平时除了会大喊大叫发脾气还知道什么啊!真是老落后,盖房需要什么啊,你爷仨在这忙什么啊?咱镇上还就你家自己烧砖卖,镇上考虑照顾当地经济,就决定要你家供应砖,但质量必须要过硬。”

赵鼓从里面冲了出来,抢着说:“放心,放心,俺家烧的砖一定好,再说这优质黄河土您又不是不知道,俺爹不太会说话,还请书记见谅啊。”

“好了好了,不和你们多说了,镇上下午还要开会呢,你们快下手赶进度吧!”

“赶进度?这一坡的砖还不够用?”赵锣问,“说你老落后还真是老落后,盖一个大厂这些哪够,十几二十倍也不够啊,我得走了!”说罢,老锣在风中呆住 了,望着书记背影想着刚刚的对话,赵鼓把他爹拉进窑里继续吃饭,老锣的食欲消失了,拿着筷子在那发呆,半块饽饽掉地上也不知道,赵鼓问:“爹,你咋了?, 吃饭啊,咱的大买卖来了,我说的没错吧,哈哈,明天要去雇几个长工来,要不咱爷仨可得累趴下了。”

七、

加上长工,一群人没日夜汗流浃背地推土、卸坯、烧制,从炉里映出的火光照在有力的胸膛上,散发着有力的气味。人人都为了这项“大单”努力着,连长工都觉得为镇上办事格外光荣都卖力地干着。

镇上派“解放”卡车来拉砖了,据说厂址就在镇大集东南角的场院里,原来这里还驻过解放军拉练,有炮、坦克在这里咆哮过。赵鼓指挥来拉砖的工人一车车 往上装,一天工夫,一坡的砖少了将近一半了,每天晚上一出窑,又差不多塞满了,施工队速度还不赖,盖起厂房来真点实,看来领导一变脸、政治任务一下,效率 就是高,没两个月就初具轮廓了。现在村里那些说风凉话等着看笑话的“坏种”们没话说了,一个个原来嚣张的气焰被浇的死死的,浑身湿透透的和落水鸡相仿。这 爷仨可谓是热火朝天。毫不客气的说,村里的GDP被这爷仨撑了起来,天天下地的乡亲们被这件的事震惊了,没想到能搞成功,干完活后也不瞎侃谁家儿媳生了, 谁家儿子上了大学,谁家闺女该找婆家这样妯娌间的话题了,都跑到赵鼓家看装车的、看赵鼓推土时优美娴熟的动作、看卸坯出窑的稀奇景。原来也不见这些人这么 感兴趣,都知道人家发了想起来沾光,可是也就只配想想了,苍天有眼,这个好机遇早就被这爷仨抢走了,先下手为强嘛。

八、

这天晚上,赵鼓家里摆庆功宴,他娘炒了八荤八素,连过年都舍不得吃的烧鸡、蒸鱼全上了,更不必说饺子了。他们先朝放着那只陶碗的祖宗牌位桌磕头,震 得地嗡嗡响,额头上都粘上了一层黑灰,他们也不在意,觉得这是他们的勋章,无比的光荣,立定后,赵锣捏着三柱香高高举过头顶作揖三次,嘴里念叨着,祖宗保 佑,不肖子孙给你们行礼了,白碗大仙,多亏您老显灵,让俺家终于抬起头来了,多少祖宗的愿望在俺这实现了,俺这身老骨头给您老磕头了。说着又叩了仨头,在 微弱油灯光下,白陶碗显露出熠熠光辉,照耀着赵锣消瘦黝黑而又不失坚定的老脸。一丝灯光跳动着,伴随节奏,仿佛它也跟着高兴,一块庆祝这比天还大的好事。

老赵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景芝白干,用牙咬去盖子,给儿子们,给自己,给老婆满上。

“老头子,俺又不会喝酒。”

文:三十六画生

“不会也得灌下去 ,这是祖宗赐的,敢不喝?”

说着,一家人举着杯子高高兴兴地在饭桌上空碰了一个巨响,差不多酒全洒到菜上了,一抬脖子,老赵喉结一动,吸溜一声,进了肚,还不忘了长“啊”一 声。这次规模比过年还隆重的饭桌上,老赵一人就喝了足足半斤,恣儿的上炕美美地做大梦去了。赵鼓吃得太撑了,这是他有生以来吃得最撑的一回,睡不着,起 来,到白碗前,不知怎的,总感觉有些惶惶,看着这只给他家带来巨大变化的碗,心里想着,白衣神仙啥时候再出来和我拉拉呱。

“赵鼓,你把俺家祖坟挖了!”

突然来这么一句,把他搞得一哆嗦,这明显是老神仙的声音。“我咋了嘛,什么时候挖你祖坟了,我可不干这缺德事!”

“你们昨天是不是挖破一块白石板?”

“是啊,以为是土里的石头就砸破扔了,咋么了?”赵鼓无奈地看着那白碗,手心不自觉冒出了冷汗。

“怎么了?那可是俺老老爷爷啊,比我可珍贵多了,你破坏了俺家祖脉了啊小子,我好心帮你,你家成万元户了,可你们这样对我,你们讲究的仁义去哪了?”

“老神仙啊,我们不知道那是你家祖宗啊,你别生气老神仙。”赵鼓带着哭腔说。“和你说多少次了,别叫我老神仙,你们现在道歉还有用?都已经破成那样了,尸骨无存啊,白白对你们这么好了,太让我失望了。”

“老神仙,我们知错了还不行,饶了我们这次吧,下次一定好好看着有没有老祖宗。”赵鼓捧着它,可再也没有回音,一刹,灯油耗尽,灯灭油枯。

九、

赵氏砖窑还在为“大单”忙忙碌碌,坡里还堆满了待拉走的红砖,“解放”卡车还是一辆辆来拉,村民还是一天天来看热闹,没啥不同的。由于这次的“大单”,赵氏砖窑出了名,镇上其他村都慕名来买砖,拉回去修屋、盖棚、垒猪圈,赵鼓边替他们装砖边说,

“你们回去尽管使,保证一百年不倒,即便倒了,砖还是完好的。”

“鼓子,不用说一百年,只要俺闭眼前不倒就满足了。”“你放心,你儿,你孙照样能使。”

对于那晚的对话,着实让赵鼓很担心,整天心不在焉,可看这来头,他也就没再担心什么了。很快,大半年后,生意红红火火,房子也翻修了一遍,当然是用 自家烧制的红砖了,把衣服换了时髦的,也买上了手扶拖拉机,这玩意在当时可是十分稀罕的。同时,镇上厂房也盖好了,也投入使用了,原来在村子里游手好闲的 人都被“招安”进了厂里当了工人,别提多么美了,远离了黄土,顿时觉得自己太高尚了,也不得不佩服建设施工队的神速,这么短时间能建成这么好大阔气的厂并 投入使用,真是神了。这笔“大单”完成后,虽说销量有所下降,但也是足够他们忙的了,俨然成了本村的以奇景,是新形势下的领头。

可繁荣背后有一场大的预谋朝他们袭来,可他们却浑然不觉。伴随着“大单”的结束,似乎小单越来越少,但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预示着什么。赵氏砖窑似乎开 始一天天衰落了,老赵望着这订单一天天减少,心急火燎,再不提高销量,长工都快雇不起了,只好把砖价减价出售,可无济于事啊。很快,辞退了一个长工,可还 是将要入不敷出,心想没有这么快就要败落吧。难道我守不住这大财。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可是有一天赵鼓弟弟从镇上带回来一个坏消息。终于知道了,原来,他 们没日夜烧出来的砖,去了镇上盖了厂房,而这个厂房却是镇混凝土加工厂,专门生产水泥、混凝土、优质空心砖,这种用现代先进工艺烧制出来的砖比赵鼓爷仨用 旧式土方法烧制的红砖强多了,又结实又轻快,而且价格只有他们三分之一,怪不得生意一天天冷落,原来被这里抢走了啊。

想不到自己亲手挖掘埋葬了自己,老赵连急带气便卧床不起了,什么也吃不进,请医生来也只好开些补药,煮成水灌进嘴里去,哥俩天天守着赵锣,砖窑也快 撑不住了,剩下的长工领了工资都跑了,再不跑这点钱也没了。烧砖时挣的积蓄,大部分给赵锣看病了,据说他是中风了,这种病得上就是花钱的主,还不一定能治 好,有多少钱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看了一段时间后,赵锣稍好点能坐起来了,赵鼓此时想起了那只白碗,去牌位那里找,哪有什么白碗,连只毛都没有,赵鼓大声 叫喊,双腿跪地,祖宗啊,我家得罪谁了,起得快,败得更快啊,一年多,就让我家从天上狠狠摔到地上,俺疼啊,赵鼓连哭带嚎,他娘和弟弟也一齐哭,娘仨哭成 一团,炕上躺着的赵锣急得乱抓,嘴里哇啦哇啦说的什么也不清楚。心中无数的悔恨说不出,全体现在了脸上,大汗淋漓,表情狰狞,样目实在可怕。一天终于趁着 家里没人,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往外走,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爬,终于,爬到了那口大水井边,这水井承载了他家多少的欢声笑语、承载了多少个夏天夜晚乘凉的 记忆、承载了多少赵鼓哥俩在他怀里撒娇的美好时光,他看着井里的自己,仿佛这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他没有勇气也没有希望再看这张脸,害得他几乎家破败落。 回头看了一下这个家,毅然地通向了另一个世界……

赵鼓家塌了,他家昔日的风光一去不再,平日在窑那里看他们干活的人也没有再去。相反,那些在镇工厂里上班的闲人们,日子倒一天天好过一天,现如今除 了地,赵鼓几乎不剩什么了,对了,还有半坡没烧的砖坯。去年的“万元户”,今年的“败落户”,只有去年翻修的房子看上去像个“万元户”了。

为了不至于去要饭,作为长子,赵鼓只好去了县里给人出大力挣微薄的票子。一切又归于原来……

十、

杀鸡的臭气把冯翔珍从回想中熏了回来。这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成了一个白白的圆饼,旁边鸡毛一地,快要把她围起来了,显然,那杀鸡的屠妇没有注意到她。看来她的这只碗是卖不出去了,

“还是回去做午饭吧,耽误了赵鼓吃饭可是又要挨臭骂的。”

一路上,她心里不安,想着回去后要怎么办,被他看到这只碗这个样子,他会骂死她的,甚至可能打得她半死。正当要进家门时,也不知是吓得还是心虚,脚 下一滑,碗呈现出华丽的抛物线飞了出去,在空中打滚,最终发出了一声闷响,跌在了地上。心想这次可全暴露了,但令她吃惊的是,听到声响的赵鼓跑出来看,拿 起躺在地上的白碗端详,好像在见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哪有什么蚯蚓状的裂纹,明明是点缀着五个黑点洁白无暇的上好白陶碗。

赵鼓一拍脑袋,挤出一丝笑容,说:“我可算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