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众芳且听令,来共山海游
◎莫晓敏
二〇〇八年春,我和紫云、兔子等好友一道选修了哲学系刘华杰老师新开的“博物学导论”。课堂常设在花木渐满的庭院和杂草丛生的废园,作业是写生、摄影和书评。华杰老师还请来汪劲武汪爷爷,带我们沿着交叉小径去游荡,去结识那些平日见惯却叫不出名字的草木。我们聆听着,观察着,惊叹着……只觉得天地从未如此广阔,万物从未如此多情。
二〇一〇年春,我从伦敦回来,行李中六十斤旧书。途经北京,在绿意葱茏的燕园见了老朋友,一人发一本。紫云这一本叫作 《爱德华时代女士的乡村日记》,作者伊迪丝·霍尔登在书中以水彩与诗文记录了一九〇六年间的岁时物候风情。后来我自己也一脚踏进出版业,迟迟等不到译本,终于决定自救。紫云开开心心接下了翻译的重任,却渐渐发现自己身陷巨坑:书中文字均为手抄,辨认录入都相当耗神;作者并非生物专家,一百多年前的动植物学名系统也还不成熟,对我们这些门外汉而言,科属定名汉化绝非易事;书中摘抄的许多英文诗歌从未有过中译本,一些诗人甚至连生卒年都无考;此外,原书印刷用了做旧色调,直接电分制图恐怕色差不小。为取得高清图源,辗转几次终于联系上霍尔登女士后代的权利代理人。等协议签妥,图片到手,二〇一四年已在眼前。紫云罗列了书中摘抄的所有诗歌原文,最后整理出八十六首,其中有现成可用译本的不到二十首。
二〇一四年夏,我和兔子出门玩耍,这些诗歌就是随身行李。在花莲的最后一个黄昏,我们骑上单车,沿两潭铁马道去七星潭看日落。走了很远,只见两畔文殊兰开出雪白纤细的花朵,我们在幽幽香气中做梦一样前行。忽地拐了个弯,悠长起伏的小道消失在天际,压抑的云山之下满目苍碧。细看都是些野草野花,没什么想法,就那样随意长着。四下里只有虫唱,浪涛一样轰然鸣响。
我心中大概同时涌出了几千首几万首诗,却说不出口。前方灰蓝的温柔的海,是夏日黄昏的太平洋。
后来,我们试着用五律体改造作者长姐埃菲·霍尔登女士的一首诗,却发现寥寥数语根本装不下正经的植物名,只好放弃,只留下译文的第一句:众芳且听令,来共山海游。
二〇一五年春,日记主体渐渐修缮完毕,专业知识称不上无瑕,但求无愧。兔子奋勇承担了十二月的全部诗歌,紫云将余下的待译诗原文整理好交到我手里。我们三个又合作译出了岁时谚语,这幅巨大的拼图终于开始成形。整个六月,我一面修订初稿,一面填补缺失的碎片,一面跟紫云隔空讨论:名字怎么统一,附录什么格式,译文哪版最好……细到一词一句,标点符号。邮箱往复传递的文档日期一次次更新,终于打上“定稿”二字。
原书从头到尾都由作者一人设计、手绘、手抄完成,为了最大程度呈现她的才艺与慧心,美编邵旻姐姐想了许多办法、添了许多设备来解决手抄文字电子化与校订的难题。从二〇一〇年春天至今,全因这几位先后参与其中的伟大好友,本书才得以面世——最重要的是,得以免于平庸和敷衍。不过,我们勉力做成这本书,并不真的是为了让读者了解一九〇六年的沃尔顿乡野,就像博物学并不只是为了获得更多的知识、记住更多的名字。本书也许不能给出任何答案,但作者以岁时节律展现了她的生活姿态与艺术品格,我知道那是人们天然向往的一种美。
那种美也出现在七星潭边那个徒劳的夏天: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裂开一道闪电,照亮了世界的答案。我们可以让铁马自由奔驰,带我们一再回到文殊兰的香气秘境,回到一九〇六年的英伦乡野。我们可以将身边庸常的一年过成四个季节十二个月,每天都是一首诗。我们可以“不要迟到,安静坐着”,可以聆听、观察、惊叹……直到自然现身,对我们说话。
说:众芳且听令,来共山海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