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社区故事:如何打开流动人口“这把锁”
原标题:乌鲁木齐社区故事:如何打开流动人口“这把锁”
乌鲁木齐社区故事(九)·精神高地赛马场
如何打开流动人口“这把锁”
编者按 作为乌鲁木齐的一块城乡接合部,南疆流动人口到达乌鲁木齐的第一站,乌市天山区赛马场片区最核心的字眼就是“流动人口”。赛马场片区北社区全部为自建楼房,都用于出租,有居民5424人,其中流动人口占总人口的96%,少数民族流动人口占流动人口总数的97%。和流动人口相伴的是:出租房屋多、信教群众多,宗教氛围浓厚,治安形势严峻。自中央新疆工作座谈会召开以来,“流动人口服务和管理”就一直被纳入自治区重点民生工程中,这里流动人口的衣食住行有保障吗?他们可以和这个城市的其他居民一样过着“有尊严的生活”吗?流动人口多的区域社会安全如何保障?4月中旬,我们探访赛马场片区北社区,寻找这些问题的答案。
□冯永芳
赛马场片区,对生活在乌鲁木齐其他区域的人们来说,是一块熟悉而陌生之地,熟悉的是它的名字,陌生的是这个区域里近年来流变的生活。
4月中旬,我们来到赛马场片区北社区,探访这块熟悉的陌生之地。
社区入口的智能化岗亭把我们挡住了,人下车,人车分离,行人需拿出身份证刷卡,进行登记备案,车辆拍照,然后人车方可进入。
把住入口和出口关,让这个社区的每个人都有迹可循。
这个社区抓住了流动人口管理和服务的总钥匙。
过了入口关,赛马场片区北社区的真实生活立即如一幅幅鲜活的立体画卷在我们面前打开:
春日的暖阳照耀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和干干净净的街道,打馕的、散步的、带着小孩玩耍的,每个人都那么随意而安详。
人们之间相互问着近况,目光关切地聊两句。这里像个暖意融融的大家庭。
赛马场片区北社区党支部书记弓彦军,是拿着这个社区总钥匙的人,他一边和居民打着招呼,一边向我们快步走来。
他和其他社区干部们到底用一把把怎样的钥匙打开了赛马场流动人口服务和管理“这把锁”?
房东协会打开房屋租赁之锁
流动人口来了,当然要先租房。2010年6月,赛马场片区东社区决定成立房东协会,这在当时可是件新鲜事。
召开居民代表大会时,时任东社区党支部副书记的弓彦军把成立房东协会的提议一说,立即有居民反对:“成立什么协会啊,我自己的房子自己租,与社区有什么关系?”
还有居民生气地大声质问:“社区是不是要对我们收费了?”
弓彦军当场表态,“房东协会成立后,免费为大家服务!房东只需要把空房信息给社区,房子租多少钱,协会不介入,免费当中介。”
免费?有这好事?大家高兴起来。弓彦军进一步解释说,“社区掌握了房东的租房信息,对新搬来房客的有效证件、身份信息及时通过警综平台比对,这样就能把好第一道关,让有问题的流动人口住不进来,情况明了,底数清了,你们放心了,我们也放心了。”
房东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说出了大家的顾虑:“这么一限制,来租房的人就少了,房子肯定就不好租了。”
“就是,就是。”很多房东连连附和。这个问题弓彦军事先也想过,他不慌不忙地分析说,“我们把流动人口管理好后,治安状况改善了,房租应该会提高的。”
“那你就提高给我们看看啊?”房东们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对弓彦军说。
“好!”弓彦军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他当时心里也没有多少底,但他觉得社会治安好转和居民收入提高应该不是一个矛盾体。他的干劲上来了。
弓彦军被推选为房东协会会长,四名有威望的房东被推选为协会理事。
我们走访了多位赛马场片区的房东,发现租金的成倍增长早已是个不争的事实了。
“房租比以前涨了至少两倍以上。我这里朝向最好的房子的租金已达每月750元了。”谈到房租,赛马场片区北社区最大的房东苏莱曼·巴合脸上绽开了笑容。
16年前,他从和田地区墨玉县来到乌鲁木齐,赚了一些钱后就在这里买下了一块宅基地,盖了一栋小楼房以出租为生。他花了几十万元装修了这些房子,尤其是他自己住的房屋,如宫殿般华丽。
如今他有40多套房屋在出租。“以前是谁来租给谁,也不掌握他的信息,非常不安全。房东协会帮我们筛选了租客的所有信息,我们觉得很放心,住在我们这里的房客也感到很安全,他们中好多人都住了几年了,住得都不想走了。”苏莱曼·巴合哈哈笑着。苏莱曼还专门雇了一个卫生员每天打扫公共区域的卫生,“社区变化这么大,我们不能拖了社区的后腿。社区的干部们为了我们的安全付出了很多,我看到他们每天都很辛苦,非常感激他们,我会在这里生活一辈子。”苏莱曼·巴合说。他的妻子在社区干部马红英的开导下,脱下了蒙面罩袍,露出了美丽的面孔。“我们现在是好朋友呢。”马红英搂着苏莱曼的妻子买力亚木说,“你们看她多美呀,这么美还不想让我们看到,太可惜了。”
买力亚木的脸微微红了,越发显得好看。他们四岁的孩子在大炕上光着脚跑来跑去,一把一把地把干果往我们手里塞,我们拿不下了,干果滑落下去,他觉得很有趣,越发起劲地运送着干果,逗得大家都和他一样快乐起来。
劳务协会打开流动人员务工之锁
赛马场片区北社区大湾南路西二巷,当地人叫它“和田巷”,这里有一个自发形成的劳务市场。
一有用工的人来,一群在等待的流动务工人员就会一拥而上围过去,场面经常是乱哄哄的。
这么多青壮年男子在这里扎堆,难免会产生安全隐患。时而会有为抢工作而打架斗殴的事发生。
“能不能像成立房东协会一样,成立一个社区劳务协会呢?”弓彦军又琢磨开了。
他们挑选了几名双语水平好的社区干部负责前期筹备工作,对辖区的无业人员进行全面的摸底登记。
由于打工人员大部分都是文盲,沟通起来比较困难,他们就组织务工人员开会,推选出了四名大家信得过的务工人员担任协会理事。社区还定期对务工人员进行技能、文明施工等方面的培训,让他们实现自我管理、自我服务,同时规范用工制度。
赛马场片区管委会还筹资为社区修建了劳务休息亭,免费制作了务工联系卡,安装了电话。
4月13日,我们走进赛马场片区的劳务协会,看到这里摆放着简单的座椅沙发、暖瓶等日常用品,几位务工人员正一边喝着茶一边打着牌,他们争着说这个协会的好,“我们嘛,在这里一边玩一边聊一边等,风嘛雨嘛都在外边,一有人来招呼,我们起身就干活去了。这里的环境嘛,好得很。”
其中的一位务工人员木合塔尔说:“以前我们像没娘的孩子,天天站在路边等着被人挑走,路过的人看我们的眼光也让我心里难受得很,吃苦嘛,我不怕,但怕被人看不起,唉,自己的苦只有自己知道。现在嘛,太好了,劳务协会是我们的家,我们平时没活干时就在家待着,大家彼此之间都很关心。”
“现在还有啥问题需要我们来解决吗?”弓彦军问他们。
能说一些汉语的木合塔尔又接上了话,“没有了,弓书记,现在活多得很,每天有100元的收入呢,我老婆也在外面打点工,她少打些工,可以在家照顾孩子,我们一家四口现在过得比啥时候都好。”
“他嘛勤快,从来闲不下来,有啥活都干。”旁边有人夸他,“我不如他,挣不到他那么多钱。”
“你个肖开提,改掉你的懒毛病,钱也就多多找你来了!”木合塔尔狠狠拍了拍肖开提的背,“漂亮的帕提古丽还在等着你带着彩礼去娶她呢!”
肖开提露出了羞涩的神情。大家大笑起来。
用工单位知道这里用工流程、制度规范,也都爱到这里来找人干活。社区还为他们进行了安全生产、《劳动法》维权等方面的宣传培训。有了劳务协会撑腰,他们就不怕有谁会拖欠他们的工资了。这几年,社区为劳务人员讨回3.2万元的拖欠工资。
“我们也是有单位、有保障的人了。”木合塔尔自豪地说。
发声亮剑打开“去极端化”之锁
赛马场片区的地下讲经点曾困扰过社区干部。
所谓地下,就是非法的,活动当然很隐秘。2010年,有位务工人员到延安大道上的一户人家去修锅炉,回来后,他告诉社区干部,“我去的那家的房子很诡秘,有个地下室,里面还有个讲经架……”
弓彦军立即带了两个人过去察看,发现这家的房子确实很有欺骗性:推开卫生间的门,看到的也就是一间普通的卫生间,让人不会怀疑有什么机关。只有走进卫生间,从里面把卫生间的门关上,才会发现一个蹊跷之处——里面还有一个门。打开的卫生间房门刚好把这个门遮挡住了,从外面看,很容易就忽视过去。
弓彦军打开这个隐蔽的房门,发现里面竟然有个地下室,有200平方米,地上铺着地毯,放经书的架子还在,能确定这就是个地下讲经点。这个地下讲经点还有个后门,一旦有风吹草动,里面的人员可以迅速逃离。现在这里已人去楼空了。
弓彦军和社区干部、巡逻队员等在排查中,竟然发现有同样结构的卫生间还有几家,这么处心积虑地把房子改造成这样,就是为了他们不可在阳光下进行的非法宗教活动!
他们在走访中从知情居民口中得知:这几家地下讲经点已存在好几年了。
这么一个几千人的社区,还有多少藏在暗处正在悄悄进行的非法活动?还有多少正在滋生的非法宗教行为?还有多少不明真相的群众和纯真的少年儿童正在被他们灌输着宗教极端思想?
地下讲经点是宗教极端思想滋生的温床,非法宗教活动中,地下讲经点的危害最大。
必须彻底清查,以防死灰复燃!突破口就在房东。房东把房子租给谁,发生在他房子里的事情他当然应该要负管理之责。但当时对房东并没有管理“利器”——如果租客出了问题,只能根据相关规定,给予房东几百元的经济处罚。这显然没有大的约束作用。
社区干部和派出所民警也反复做过房东的工作,搬出《乌鲁木齐市外来流动人口房屋租赁管理办法》等一系列文件来给他们解释,“出租人不履行治安责任,发现承租人利用所租房屋进行违法犯罪活动,或者有违法犯罪嫌疑不制止、不报告,或者由于出租房屋不符合有关消防和治安管理规定,而发生刑事、治安案件和治安灾害事故的,由公安机关通知房地产管理部门终止其租赁行为。”
费了很多口舌,但显然没有产生立竿见影的效果。
有着近三十年党龄的退伍军人弓彦军火气上来了:“终止不守法的房东的租赁行为!房间彻底清查!守法了,再恢复租赁!”
房东们了解这个硬汉说一不二、宁折不弯的个性。
弓彦军将情况汇报给赛马场片区管委会党工委书记马新明。有着丰富基层处置经验的马新明分析情况后,果断决定:“支持!人手不够,我们可以增援!”
行动迅速展开。社区和巡逻队员等进入每栋楼、每间房,彻底清查边边角角。
工作开展得很细致,社区干部帮助租户们寻找到新的房源,租户们陆续散去。
房东们被聚集起来,弓彦军给他们开会:“你们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发现租户有违法犯罪行为或嫌疑的,应当及时向公安机关举报,不得窝藏、包庇违法犯罪分子,你们做到了吗?做不到,就是同案犯、就是同伙!在维护社会安定和租房挣钱之间,孰轻孰重?”
他不说话了,脸涨得红红的。他的眼睛像一把锋利的刀,在每个房东脸上慢慢扫过、停住。那一刻,房间里一片安静。时间似乎停止了。
房东们不敢和他对视。凝重的气氛像山一样压下来。
个别房东绷不住了,开始谈不依法租房的潜在社会危害性。看到他们认识到了问题的关键,弓彦军的口气也渐渐缓和下来,他露出了一点点笑意。
房东们舒了口气,一个个开始诚恳表态:一定会守法经营、依法租赁。
这以后,这一区域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问题。
2011年,自治区下发了关于非法宗教活动的26种表现,社区干部们一条一条地认真对照。
经过这些年的严厉整治,地下讲经点已经无法在这里立足了,但他们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是党员就要敢于发声亮剑,敢于对宗教极端思想说不,敢于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弓彦军在面对大是大非问题时的果敢行动。
大德大爱打开人心之锁
“哎,弓书记,不认识曼(维吾尔语:我)了吗?”站在弓彦军面前的是一位不到30岁的维吾尔族男子,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脸上胡子拉碴的。
这张脸有些面熟,尤其是那热切而真诚的眼神,一下把弓彦军的记忆唤回来了,“是你呀,买合木提!”
“曼可找到你了,弓书记!”买合木提的眼睛有点发红了,他紧紧抱住弓彦军。
“曼给你送瓜来了,都是刚下来的瓜,新鲜得很,甜得很!”买合木提背着麻袋就要往弓彦军的办公室放。
“包买多,包买多(维吾尔语:不行)。”弓彦军用自己所知不多的维吾尔语赶紧劝阻。
“你不吃,就给社区干部们吃。”几年没见,买合木提的汉语说得好多了,“这几年,曼到处在找你,没想到你到赛北来了。”
“我到哪你都可以把我找到呀!”平时不太爱笑的弓彦军嘿嘿地笑起来,有种被人惦记的幸福感。
这以后,新鲜水果蔬菜一下来,买合木提就会拉来几箱,让社区干部们尝尝鲜。买合木提现在有了自己的大卡车,在全疆做着水果批发生意。
弓彦军还记得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已经下班了,弓彦军还在办公室,听到有人进来,抬眼看,一对二十多岁的维吾尔族夫妇,衣服又脏又旧,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他们的表情都怯生生的,说话声音小小的,不会说几句汉语,弓彦军只听懂了那个男的一直在说的一个词,“五毛钱,五毛钱……”。弓彦军找了个懂维吾尔语的社区干部来,翻译后才知道,他们从南疆来,现在身上只剩5毛钱了,无处可去,想找份工作。
这种情况弓彦军常碰到,现在的工作没那么好找,他摸摸口袋掏出一把钱,数也没数,递给了他们。他们无限感激地连连鞠躬,道谢而去。
第二天一早来上班,弓彦军发现社区办公室前的巷道极其干净,他问,谁打扫的呀。说是昨天来的那个人。“他倒是个勤快有心人!”弓彦军想起社区有间空房,就安顿他住下来。
再寻思给他找个活,去卖煤吧?这个活没几个人愿意干,又脏又累,但当时几乎家家都需要。
买合木提很高兴地干了起来,他随叫随到地去送煤,看到谁家有垃圾,再帮着拉出去。小区居民们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老实勤快的小伙子。他也在社区安下了家。后来有了点积蓄,他不卖煤了,开始卖水果。新鲜的水果批发来,他总会送两箱给社区干部品尝。
有一天,他在西社区的干部公示栏上发现弓书记不见了。“心里嘛,空空的,一年,两年,我在走街串巷卖水果,总希望碰到弓书记。在北社区墙上挂的社区干部照片中,突然发现弓书记了,曼高兴极了,拉了些水果就来了,又见到亲人了。”买合木提激动地说。
社区干部和流动人口之间的真情故事,每个社区干部都能说出几件来。
赛马场片区多为自建房,没有物业服务,水电暖等各方面出了问题怎么办?这些居民家中的小事其实都是关系个人冷暖安危的大事。社区成立了一个免费便民服务点。
服务点成员由党员志愿者和巡逻队员组成,正常备勤巡逻的巡逻队员,可以提供24小时的便民服务。
社区花了2万元钱,买来了锯子、扳手、灯泡、保险丝、螺丝钉、电瓶等工具,都供居民免费使用。
居民家中的灯泡坏了,首先想到向服务队求助。冬天经常有私家车发动不着的现象,借用电瓶的事几乎天天有,有时巡逻车还赶往现场抢修。
就是这些点滴服务解了老百姓生活中的燃眉之急,居民与社区的心迅速贴近了。以前社区干部到居民家中去,居民们写在脸上的表情就是“你又有什么事、你又找什么麻烦来了?”现在是热情相迎,到了家里倒茶摆点心,唯恐表达不了他们对社区干部的喜爱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