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的人参汤

原标题：看戏的人参汤

◎陈益

昆曲舞台上，那些口齿伶俐地操着苏白、扬州白，有谑才、会打诨、擅搞笑的丑角，常令人留下深刻印象。《义侠记》中三寸丁武大郎矮步而行的滑稽，《盗甲》中鼓上蚤时迁“倒卷帘”上攀的机灵，《茶坊》中茶博士运用“茶壶身段”时的夸张，《访鼠》中娄阿鼠摹形取神的惊恐，无不颇有剧场效果。即使是专注于描绘爱情的《牡丹亭》，也有癞头鼋这样的小厮，借以活跃气氛。传统昆曲中，在端午节演出的昆丑五毒戏，其实就是五个形态各异、酷似动物虫豸（青蛇、蜈蚣、蝎子、壁虎和蟾蜍）的功夫戏。昆丑演员不仅在形态上模仿动物，更能恰如其分地体现人物性格。

李渔在《闲情偶寄》中，曾经将演戏时的插科打诨，作了一个有趣的比喻：“若是则科诨非科诨，乃看戏之人参汤也。养精益神，使人不倦，全在于此，可作小道观乎？”他觉得，舞台上的丑角不可小觑，犹如养精益神的人参汤。

王国维先生对于丑角夸张、幽默、诙谐、讽刺、自嘲、曲喻、调侃等等的表演手段，似乎有着更深一个层次的认识。他在《红楼梦评论》一文中说：“吾国人之精神，世间的也，乐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戏曲小说，无往而不着此乐天之色彩。始于悲者终于欢，始于离者终于合，始于困者终于亨……”从国民精神的角度来炮制人参汤，意义就更加不一般了。

值得注意的是成为丑角的侏儒。侏儒，有着接近于正常人的脑袋，却是身材矮小，四肢奇短。他们貌似愚呆，却黠慧灵便，在舞台上调笑滑稽，讽喻嘲弄，更因为是“稀有品种”而让人获得别一种艺术享受。西方宫廷演艺中，也可以看到侏儒的身影。但在昆曲舞台上将侏儒的形象与丑角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并且创造了蹲腿、矮步、夹肘等技术动作，却是更胜一筹的。演员上身挺直，收腹收臀，双腿齐蹲，用踮起的足尖行走。由于胸前有藤制的大肚皮，双腿隐藏在假肚皮下，外罩宽大的作裙，身材正常的演员，便成了侏儒。

前辈昆丑名角华传浩在回顾他的艺术生涯时，谈过这样的经验：

“缩住了手，蹲下了脚，动作尺寸就有了范围，不会舒展得太大，身材也会显得灵活唧溜。有的老艺人本人身材相当高大，上台表演，照样小巧伶俐，那就靠缩手蹲脚的功夫。”

昆丑创造的异趣，使舞台上呈现超越观众想象的特殊效果。

明代苏州人都穆在他的笔记《都公谭纂》中，记载了一位演丑角的太监阿丑机智地斗败大太监汪直的故事。阿丑年少机敏，明宪宗很喜欢看他的戏。大太监汪直是明朝四大权阉之一，掌管西厂时权倾朝野，劣迹斑斑。阿丑为了搞倒他，故意扮演了一个喝醉酒的小太监，仆卧在地。有人告诉他，某某官员来了，他醉卧不起。又有人说，皇上驾到，阿丑依然不予理睬。直至有人告诉他，汪直来了，阿丑急忙逃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今人但知汪太监也！”皇帝从阿丑讽喻的表演中，引发了对汪直的疑心。想起朝中众多官员早已对汪直的嚣张跋扈有所不满，于是疏远了汪直。

显然，阿丑的表演是巧妙的讽谏。

黄幡绰，唐代宫廷名伶。他巧舌如簧，所演的弄参军令人捧腹，所以常侍奉君侧。唐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起，次年六月，叛军进逼长安，玄宗仓皇逃蜀。到达梓潼郎当驿那晚，玄宗昏昏入睡时，忽听铃声巨响，以为是紫阳钟报警。高力士见状忙道：“此是驿馆的铁马儿（风铃）被风雨吹打之声。”玄宗顿时睡意全消。黄番绰在一旁说：“万岁，像是三郎，郎当作响。”尽管玄宗心里怨怪黄番绰说话含有讽意，仍强压怒火，依据当时景色和心绪，谱出了《雨霖铃》曲。黄番绰故意用“郎当”一词，希望玄宗振作精神，以国事为重，迅速镇压叛乱。

作为受宠的谐星，黄幡绰的讽谏比阿丑更大胆。

这个故事也告诉我们，隽语谐谑、科诨调笑的昆丑，是由来已久的。从汉唐以来的百戏、弄参军、杂扮、发乔、打诨等，一直到南戏、昆曲中的丑角和副净，灯灯相传。

丑角往往表现市井人物，比如店小二、书童、皂隶、医卜或三姑六婆等。他们生活在社会底层，剧作家借以体现内心潜在的民本意识。他们个性爽朗、外向，表演动作活泼、轻灵、利落，颇具村野气息。对于世俗的不良现象，给予曲折的鞭挞、善意的讽刺，让人在笑声中获得启示。这就很容易为观众接受。也许正是如此，业内历来有“无丑不成戏”的说法。

但是史学家和文学家不满足于此。司马迁在《史记·滑稽列传》中，将滑稽优笑与六艺（《礼》、《乐》、《书》、《诗》、《易》、《春秋》）同等看待，认为也是体现“天道”、“大道”的途径。刘勰的《文心雕龙·谐隐》则说：“优旃之讽漆城，优孟之谏葬马，并诡饰辞说，抑止昏暴。”无疑，同样的一碗人参汤，给皇帝品尝更显重要。不必要像比干那样直谏而死，也不必要像荆轲那样刺秦王，皇帝在看戏时也能获得从谏如流的盛誉。这样的文化精神，才是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