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叫我怎能将你遗忘

原标题：姐姐，叫我怎能将你遗忘

春秋

□齐齐

1970年10月17日凌晨，地处屯昌县境内的晨星农场(当时的海南生产建设兵团6师2团)养猪连受到强台风袭击。由于该连建在低洼处，连续暴雨引起山洪暴发，淹没了整个营房。28名知青英勇搏斗，22人被激流冲走，其中有20位都是风华正茂的女知青，最小的年仅15岁。其中一位17岁的汕头潮阳籍知青郭楚容，就是我的三姐。

1970年秋天，姐姐在强台风中牺牲的消息传来，母亲在巷口放声大哭、几近眩晕。我也不敢相信这漂洋过海而来的噩耗……那突如其来的悲恸至今仍难以忘怀！

小时候家里穷，人口又多，父亲下放无业，全家人的生计仅靠母亲做些手工活来维持，那点可怜的收入甚至都不够买米。姐姐性格活泼外向，从小就格外懂事，比别的孩子更求上进。七岁时，她就领着四岁的我去棉城搭篷厂“揭叶”（即用竹签把竹叶穿在一起，使之连成一大片，然后做搭篷用），一天可赚4分钱，但要到月底才结上个月的数。有一次，母亲正愁不够钱买米，姐姐手里捧着一元多钱来到母亲面前，说：“妈，这是上个月的工资，我本想剪块布做衣服，可现在家里没钱买米，您拿去用吧！”母亲看着那双瘦小的手，又看看她身上满是补丁的衣服，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搂着她，默默地流下了眼泪。还有一次，母亲病重，好多顿粒米未进，也无法去打工。年幼的孩子们哪里也不敢去，围着母亲，却无计可施，家里几乎无米下锅了。这时，姐姐却用不知从哪挣来的五分钱，破天荒地买了一碗粿条汤，端到了病榻前给母亲！要知道，在那时候这钱可以买半斤白米了！病中的母亲又生气又心疼，狠狠地骂了她。母亲明白她的孝心，却心疼这本可以买一家人口粮的钱，只好和孩子们分着吃完了这碗粿条汤，交待姐姐再不能擅自做主乱花钱。只恨这一世，我们竟无缘再和姐姐同分一碗羹了……

三哥后来回忆，他上山下乡那一天，楚容对他说：“我要跟你一起去下乡。”当时三哥没有同意，现在想来，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隔年海南招知青上山下乡，懂事的姐姐知道去农场可以减轻家里的负担，毅然决然地主动报名去海南。那一年，她才十六岁……

离开家那天，我和母亲送了她一路。那年头没有车，清早出门，我替她背着被子，母亲背着其他行李，三个人徒步一个多小时，从龙井家里走到北闸，又辗转乘船到汕头西堤渡口，一直送姐姐上了开往海南的船。不曾想，这一去就是永别，也成为我们送她的最后一程。

很多年以后，每当有人对老母亲提起姐姐，提起她那个“被水冲走的三女儿”，母亲总是难以忍住苦涩的泪水。她曾回忆道：“楚容从小就爱美，那时她很想要一双胶鞋，因为穷，我一直舍不得给她买。直到她要去海南那天，脚上穿的还是一双草鞋。离家的前天下午，我偷偷买了双胶鞋，直到上船时才给了她。”母亲没想到，那竟是女儿最后的一双心爱的胶鞋。

我们好不容易从家里找出楚容唯一的一张相片，相纸已经发黄，只能拿到相片铺里加工修饰，幸好容貌没有改变，效果还可以。相片上的她面容清秀、浅笑安然。那场无情的山洪水，将姐姐的一生定格在十七岁的花季，犹花开半夏，昙花一现，匆匆作别，遗落一地哀伤，烙成我们一家永不能磨灭的悲痛记忆。

清泪尽，纸灰起。如今我们只能遥望千里之外姐姐的孤坟，看着她的遗相，带着悲伤和遗憾回忆往事。瞬息浮生，薄命如斯，姐姐啊，叫我怎能将你遗忘？

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