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花

原标题：丁香花

■杜鹏霄

栽棵树吧。

那年的春天，全市居民动员起来，分赴四方植树造林时，我那妻子看见外边猎猎彩旗，突然对我喃喃地说出这句话来。她于患病之后话语全然不如以前那样充满力量，但语气中有着对新生事物的渴望和希冀。

我理解她的心，就应说了句：那就栽棵吧。

妻子对丁香情有独钟。丁香树在众多的绿树中并不起眼，不是参天大树，做不了栋梁之材，枝枝杈杈，细如藤条，就是变成物件，也编不了柳筐，说到底，也是不起眼。但是每到春天，它却吐露出醉人的芬芳，乔木虽有栋梁之才，却难有一树花香，丁香虽出身低微，却能给人带来快乐，大凡芸芸众生间，低微的生命，亦有高贵的品质。她喜爱丁香就是这一点。每到春天，她都要找一棵丁香树，在花开季节，在树下细细流连，尽情地享受丁香花带来的芬芳和遐想。

栽树之前，我多了份细心，查找了丁香的有关资料。木犀科丁香花属落叶灌木。大部分供观赏，有些种类的花可提制芳香油，亦为蜜源植物。通常的繁殖方法有播种，扦插，嫁接，分株、压条等。我懂了它的性格特征后，便从苗圃找来一枝枝条，只有食指般粗细，就在院子中的花坛内找了块空地，挖一浅坑，将枝条埋进去。

扦插枝条中，坑快挖完时，妻子轻手轻脚地来到身边，没有一点儿声响，似一阵清风。妻子拿起铁锹，铲了一锨土，郑重其事地抛在坑内。她是越来越虚弱了，铁锹在手，竟似千吨铁锤那般沉重，不能随意挥动。她埋了土，将铁锹插在一边，坐在石头上微微喘气，我接过锹，把土填好，用脚跺实，还用手摇了摇树，确信绝无松动时，才打道回府。天如人愿，晚上落了雨，那枝条得了细雨的滋润，一定会很快地发出新枝。

起初的那几天，我还看看，见它枝枝发新芽了，向外蓬勃地生长，充满生机；枝条尽是绿色，绿得饱满，绿得健壮。到后来，我再也没那兴趣，似乎将它遗忘在脑后，从不提起，要不是妻子问到它的存在，我要真的将它遗忘在脑后了。妻子说，那棵丁香树已经长高了吧，抽了枝桠了吧，我说我忙着顾不上看，不知道有多高，妻子很失望，一脸无奈，那棵压埋在心底的丁香树竟然被我遗忘。第二天，妻子说丁香树长高了，茂盛健壮。我知道她在我外出时自己看了，就有茂盛健壮四个字的描述。她说此话时，脸上充满喜悦，是对一个蓬勃旺盛的生命力的赞叹，唤起她多少向往和期盼。她的情况时好时坏，夜里常常痛苦不已，难以入眠，就常到丁香那地方转一转，看到茁壮成长的枝条，由衷地露出少有的微笑和欣慰。

但是后来，她就很少走到花园中去了，偶尔去也是很短时间，回来时很疲惫。在她很少去的那些时间，丁香很快地长大了，枝繁叶茂。我偶尔见时，竟大吃一惊，未曾想到它变化如此之快。

这年春天，傍晚时分，我闻到一股浓郁的芳香，差不多令人沉醉。起身察看四周，见荷兰绿萝和兰花静静地伫立窗外，纹丝不动。这些花草是不吐芳香的，只能给人提供一许新绿，点缀些许雅境，顶多也是吸附有害气体，如此而已。我走到窗前，倚窗俯瞰，猛然觉香源来自院内那片不大的花圃。细细看看，才知那一排绿树丛中，一蓬灌木繁花似锦。我恍然悟到，这是我和妻子栽种的丁香花开了。是那白中带黄的一种，从资料上看还是北京种品，我黑搭糊涂，误打误撞了一个名品，这是我的幸运。丁香就种在楼下花圃里，对着窗户，窗户洞开即可看见那花，花香沿着窗户悠然送来，沁人心脾。

我再看看花圃边，稚童在尽情嬉戏，老年人们靠在健身器械上慢慢摇晃，还有一位摊开歌谱，咪咪咪啦啦啦地练起了嗓子。一对年轻的夫妇在院子里对打羽毛球，矫健的身影在场院的灯光下，灵动而俊美。人在花丛闹，花散馥郁香，亦歌亦舞，人声互达，欢乐景象令人陶醉，令人惊喜。

丁香花开了，一树白花，洁白而芳香，我和妻子种植的生命，不但抽枝发芽，而且开出了灿烂的花朵。我对妻子说，丁香花开了，香气是从那里来的。妻子下意识地嗅了嗅说，我早就闻到了，花不为人知，芳香可寻人。我在家里，不能自在行动，可是花知我心，就把那满院的香气透过窗户送给我。妻子愈加虚弱，一起到外边的时间更少，有几天足不出户，白天里眼望着院中的一片蓝天，看着阴晴，夜晚望着辽阔的天际，观那月的圆缺，兀自叹气。我知道她对未来的渴求，但天不如愿，未来何种样子，从她的愁容上，我猜出一片暗淡。我吸了鼻子，酸酸的，不能不对她说了句：丁香知人心，伴我到百年。便转过身去，眼望着楼下的丁香花，却想到的是一个不可估猜的未来。

那一早，天气晴好，妻子说，我要看看那棵丁香，香味恁芬芳，枝干不知多粗壮了。我就帮扶着她，一起到了院中。丁香竟然长得枝繁叶茂，一树繁花。它在绿树丛中洁然而起，香气直逼百物，竟有鹤立鸡群之状。妻子见状，推开我扶她的手，慢慢地向丁香花前走去。走到跟前，她凑近花瓣深深地嗅了一阵，脸上露出一丝久违了的笑容，在这花前，她判若两人。这是神的力量还是丁香的鼓舞，我一时无法判别。

妻子转过身来，轻言轻语的说，给我留个影吧，让丁香花永远开在我身旁。说完整理了衣服，理理头发，挺身立在了花树下，我拿出手机看到镜头中的妻子，神态是那样的安详，目光是那样的明亮。我想，这丁香给她送来的不仅仅是一树繁花，一腔馥郁，而更重要的是春的盎然生机，蓬勃未来。

我飞快地按了快门，记下了这美丽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