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一代编才的爱与哀愁

插图/许晓旭



◎陈四益
接到朋友发来褚钰泉君去世的微信,我不相信。
去年几次到上海,都未能同他见面,不是他忙,就是我不闲。有时碰上他家楼上漏水,要“抢救”那些要紧的书籍;有时因他亲属有丧,忙于料理,但总觉得他精力饱满,言谈爽利,心想来日方长,所以只是相约“下回”,绝没想到他会骤然撒手人寰,终成永诀。
褚钰泉
著名报刊编辑人。1966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1967年到《文汇报》工作。《文汇读书周报》创办人之一,长期担任该报主编,并担任《书城》杂志执行编委。退休后,应二十一世纪出版社之邀,主编《悦读MOOK》。十年间编辑《悦读MOOK》44卷,计1300余万字,深受读者欢迎。2016年1月9日因突发心脏病逝世,享年71岁。
相识在“四清”运动中
同钰泉相识是在50年前。他在复旦中文系读书,我则已经毕业留校任教。那年,学校师生都奉命参加上海郊县农村的“四清”运动,我和他都到了奉贤县胡桥公社的秀才大队。大队工作组长是市委党校哲学教研室主任,一位温和沉静的女性。大队共有13个小队,钰泉所在的第八小队和我所在的十三小队相邻。
我所在的小队,十几户人家,队长是全队最贫困的一户。土改时,他把家中门板献出替工作队搭台宣讲,十多年过去,依旧穷得连门板也没装上,靠一件露着棉花的破袄,系一根草绳过冬,真个是一贫如洗,“夜不闭户”。看着心里已不是滋味,还用得着去追查他的“四不清”?但那时,查不出队干部的问题,也有很大压力。工作队开会,听到别的队查出了多少问题,如何发动社员算账;别的大队如何开展阶级斗争,查出了多少“四不清”的账目,我那里寂无声息,心里总犯嘀咕。
工作组长似乎也有些不大放心,所以特地来小队参加了一次社员大会。及至听完社员发言,她笑了,说群众发动得不错,有没有问题还是要实事求是。而钰泉所在的小队,工作组长是位司法干部,不免查办凌厉,用了些威吓的手段,以致小队会计恐惧无奈,一根绳索了结了自己的性命。那位组长立被调离,一时无人接替,便叫我兼着照顾八队的工作。
钰泉和我就在这样的时刻相识。他同另一位女同学都不是张扬蹈厉的人,因为学生参加“四清”,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所以,对先前的那些做法,口虽不言,心实非之,但也无可奈何。好在那时农村“四清”已经有了新的政策,说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当然是方向的转换,但究竟转换到哪里也看不明白,不过一个生产小队,乃至一个大队,有什么当权派可整?又能走出怎样的资本主义道路?我们一同做了一段善后工作,学校师生就奉命回校了。
回校之后,虽在同一个系,但我已被调去教留学生汉语,同钰泉的交往就很少了。
镇定温婉 是他给我的最初印象
再度聚首,已到“文革”发轫之初,钰泉已经毕业,分配在《文汇报》文艺组当编辑,我则因为先前参加校方组织的“大批判”写作,后又参加了报社组织的写作小组,同他又有了较多的接触。他仍旧那样沉稳,寡言少语,待人诚恳。几十年后,何满子先生曾用“镇定温婉”四字点评我的文风,这四个字形容当年钰泉给我的印象,倒也十分切合。在那个飞扬跋扈的时代,能够保持“镇定温婉”,实属不易。
只是不久,“文革”疾风暴雨之势已成,先前的批判成了“假批判,真包庇”,学校党委已被“砸烂”,文字的批判已经化为拳头乃至棍棒的“批判”——即所谓“满街红绿走旌旗”了。我无法融入“造反”的狂潮,自然也就被“造反”的狂潮卷倒。在经历了挨批、挨斗、审查、“干校再教育”之后,终于又说要“复课闹革命”了。但“曾经沧海”的我,料知“复课”后的凶险,早已无心“闹革命”。既然审查已经结束,干校“再教育”也已经过,便以“两地分居”为由,索性告别上海,到湖南一个山沟里的工厂当“老师傅”去了。
一晃就是十多年。待到重与钰泉见面,我已在国家通讯社任职,钰泉则没有挪动,一直在《文汇报》工作。但那时他已离开文艺部,创办了一份以读书为主要内容的周报——《文汇读书周报》。我曾有一些短文寄给他,承他不弃,都刊发了,听说反响还不错。又因为我同丁聪先生在《读书》杂志上开了一个专栏,图文并举,用浅近文言写了一系列寓言体的杂感,他希望我在《读书周报》上也开一个专栏,也要图文并举。为了不同《读书》相重,这个专栏以“诗画话”为栏名,直白为文,对一些社会文化现象作简短的批评,文后用几句打油作结,丁聪先生也答允作图。那时我也在做编辑,又是周刊,编务繁忙,但因钰泉诚意催促,倒也挤出了不少文字,虽然因此少睡了许多觉。
那时是读书如饥似渴的时代,一北一南两个读书类报刊,办得都相当出色,能在这两个报刊上写文章,甚觉舒畅。两处的编辑都有共同的特点,就是他们同作者都友好、亲切。《读书》杂志每月都有读书日,作者读者,少长咸集,随意聚谈,编辑则穿梭于作者读者之中。谈笑间,编辑组稿,听取意见,交流设想,都轻松完成。若到上海,钰泉也常邀到文汇读书周报小坐,气氛也大抵如此。
编报办刊,只论立论如何 不论名气地位
钰泉是一个想做事的人。他能文,但几乎把精力都放在办报和办刊上了。上海那时有两位领导人都酷好读书,一位是曾任上海市长的汪道涵,另一位则是担任宣传部长的著名学者王元化。钰泉同他们都很熟,他们对钰泉办的《文汇读书周报》也很关心。如果是一个想弄个一官半职或找个合适位置的人,这样的“人脉”,岂非难得?但钰泉是个只想做事不想做“官”的人,所以,他同他们谈的只是书,约的只是稿,此外不涉私事。即便在处境不顺的时候,他也从不利用这些方便,保持着一个文化人的正直与尊严。而对另一境况的前领导或朋友、作者,他又绝不势利,相敬如初。他最看不起那些顺风转舵,一遇利益便像川剧变脸那样说变就变、反复无常的小人。正因为这样,他同我的友情哪怕多年不通音信,也能够始终如一,亦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吧。
记得那年为了《读书》上我的一篇不赞成大捧《四库全书》和大印《四库存目丛书》的短文,惹得季羡林先生不快,一夜之间写了两封信,都在《读书》上发表。对季先生疾言厉色的批评我并不认同,便给沈昌文先生打电话,准备回答季先生的指责。我说,季先生写了两封信,我只回复一封行不行?昌文先生似很为难,说:我们还有两套书是季先生在主编呀。我知道这是托词,其实他只是不愿再为此事在刊物上开笔阵罢了。
后来,我那些短文结集为《瞎操心》出版时,我写了一篇后记,对季先生的指责作了回答,但未能将我对《四库全书》看法的理由详加说明,总觉是个遗憾,于是,又写了《四库四记》一文。这篇两万余字的长文,回溯了《四库全书》办理的过程,“搜书记厉”、“焚书记烈”、“删书记酷”、“编书记疏”,描述了所谓编纂“四库全书”的伟大“文化工程”,实在是中国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浩劫,并详述了我不赞成盲目吹捧《四库全书》的理由。
文章写成后,我寄给钰泉,请他看看。因为文字太长,那时周报记得只有八开八版,容量有限,原不曾想能在《读书周报》发表,但钰泉读后立即告我愿意全文发表,每期一版,分三期连载。做出这个决定,对他并不是件易事。一边是名满天下、被称为国学大师的北大名教授,另一边只是写些杂感、并无学术专著也无教授头衔的中年人。发表这篇文章,就意味着卷入一场纷争,但他并不犹豫。他编报办刊,总是这样的风格,如果觉得文章无味,则惜“版”如金;如果觉得文章有味则不惜篇幅。只论立论如何,不论名气地位。
《悦读》一问世 便听到许多好评
此文刊发后不久,在季羡林先生寿诞之期,我意外地接到了他发出的邀请。电话中传达这邀请的人说:季先生交待,一定要通知到陈四益先生。我不知道季先生是否读到了这篇文章,但他的邀请,传达了他的善意,也保持着一位严肃学者对学术论争应有的风范。因此,我猜想他是看到了。在他寿诞之期,我去了北大,坐在寿星桌前的有好几位长者。贺寿之人甚多,围着寿星祝寿,极为繁忙,不便上前打扰。好在人到为敬,表达了我对季羡林先生一生成就的敬重,虽然我不同意他对《四库全书》的看法。
多少年后,见到章培恒老师,他说,“很喜欢你那篇关于四库全书的文章”。但若不是钰泉一力促成,此文的发表恐怕不会那样顺利,或许还会有一番周折。办报办刊的人,能有识力不易,有胆力更难。钰泉可谓兼而得之,所以我说他是编辑大才。
不知为什么,《读书周报》编得风生水起,在全国颇享盛名时,他忽然告诉我,他要“退休”了。他比我小,未到六十,退休之言从何谈起!但他不愿多谈,我想或有难言之隐,也便不问。后来他寄来一本《悦读》,由文汇出版社编印,这才知道他又开始了新的工作。《悦读》一问世,我在北京便听到许多好评,不仅来自读书界,也来自一些领导部门的领导干部。
工作有了新的定位,我为他高兴。《悦读》出版周期虽长,但容量大于《读书周报》。人们常常赞扬作者,却很少赞赏编者,这是很不公平的。如果说作者是一位厨师,可以炒出一味佳肴,那么编者就是厨师长或是主厨,他要呈现的是搭配得宜、色泽可人、令人拍案叫绝的满桌佳肴。他要知道每位厨师的绝艺,也要知道每道菜肴的特色,还要知道整桌菜肴的总体效果,更要知道客人的品位与嗜好。钰泉就是一位能干的厨师长。他善于把一本期刊,在整体上编得有声有色、有主有从,呈现出一桌精神大餐,就连刊物的几则补白也平添了不少趣味。
不料,《悦读》才出了几期,就被停刊了。怪了,我每期都读,并未发现内容有何不妥,更谈不到有必须停刊的事端。我也曾打听过,主管部门似并未有过这样的指令,其中缘故也就难于揣度了。
随着刊物的停办,钰泉进入了退休者队伍。这时,江西二十一世纪出版社的社长张秋林找到钰泉,觉得这样一本好刊物就此停掉,太过可惜,希望他把未竟的事继续做下去。于是,就有了此后44卷由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出版的《悦读》。
永远是一种友好的商讨 让你无法拒绝
我说过,钰泉是个编辑大才,但他只知做事,不善周旋,遇到难处的人事,便只好隐忍或是绕开,可偏偏我们身处的环境,最难处的就是这些事。碰到张秋林,是钰泉的大幸。这位社长也是个干事的人,他只问需要什么帮助,放心地让钰泉决定稿件的弃取、版面的安排。亦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记得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邓小平对科研人员说,领导要做好服务、当好后勤,让科研人员能够全心全意地投入科研业务,他就愿当这个后勤部长。张秋林好像也是打的这个主意。他需要的是好编辑,但好编辑的工作条件,要由他来帮助解决。因此,钰泉这一段,是心情最舒畅的时间,十年之间,1300余万字稿件从他手中流泻而出,化为44卷《悦读》。
在我的印象里,钰泉是敏于辞而讷于言的。按说,对于编辑,这并不算是优长。但奇怪的是,虽不是谈锋甚健的他,同作者却总有着良好的关系。我想,这原因就在于他的诚恳。他约稿,很少点题作文,总是问:“最近有什么文章吗?”若说写了一篇什么,他便会说:“寄给我看看好吗?”看过之后,他很快就会回复,准备放在哪一期刊发。如果他有什么意见,也会同你商量能否做一点修改,但永远是一种友好的商讨,让你无法拒绝。如果你有不同想法,他会很尊重你的想法而得到一种双方都满意的方案,因此同他交流总有一种愉悦之感。而且,他会为重点稿件的登场,安排相互照应的其他稿件,让重点有呼应、有烘托,更为突出。这也是他总能同许多名家保持长期联系的缘故。
《悦读》体现了钰泉作为编辑的追求。前面的重点稿件与专栏稿件不谈,即以每期刊物后半部近百页的《书海巡游》,就可以看出编者的心力。要从浩瀚的书海中选出那些确有价值,可以扩展视野、增广见闻、回溯历史、走近前贤,乃至增加谈助的内容,编者不知要花费几倍乃至几十倍的阅读精力,才能使读者真正得到“悦读”。《悦读》体现了他的追求、他的品位,他也由此进入了古稀之年。
他想休息一下,或休息一下之后,再做点什么喜欢的事情。我们相约等他歇息下来,今年春夏,应友人之约一起到苏北走走;也相约等到无事一身轻时,老朋友们还可以一起聚聚,都是七八十岁的人了,回首往事,也是人生一乐。可没想到,在他编完44期,回到上海不久,便这样骤然离去了。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有人慨叹做编辑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为此受到了严厉批判。其实,这确实是编辑工作的实情:“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我们常常只记得新嫁娘的光鲜、美丽,却低看了为他人作嫁衣的编辑的美丽与辛劳。像钰泉这样的编辑,真应该得到更多的尊重和爱惜。
人才难得,编才难得啊!
本文作者为新华社《瞭望》周刊原副总编
本版插图选自褚钰泉所编辑的最后一期《悦读》(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