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独特的客家母亲

原标题：一个独特的客家母亲

□肖建国

黄河文的《来香》（花城出版社）的扉页上是这样的一句话：谨以此书献给天下母亲！就知道，这是一本描写母亲的书。

《来香》是小说，也可以当作纪实来读，作者在封底明白道出：“这是一部以作者母亲陈来英（原来陈来香）为原型的，反映客家妇女优秀品质和曲折动人的爱情故事。”这部作品的一大特点是真实、自然。作者当过记者，又当过编辑，对如何选材，如何写得真实，是训练有素的。作者对自己的母亲十分熟悉，又积蓄了足够丰沛的情愫，不吐不快，一串串的情节、细节，能如高山飞瀑，倾泻而下，读来感到很自然，非常亲切。

来香是普通而平凡的，没有什么丰功伟绩，也没有留下什么醒世名言，却是个值得让人敬佩和称道的形象，在她身上集中体现了中国妇女的传统美德：勤劳、耐苦、善良、节俭、孝顺、痴情、逆来顺受……同时又是聪慧的、清白的，深明大义的。她十二岁就嫁到黄家做了童养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棍子抱着走，从此她就据守在那个叫做茶山村的地方，直至终老。几十年风风雨雨，她吃尽了辛劳。她和那个叫黄日的男人结婚六十余年，却聚少离多，一起相处的时间很少很少。是来香亲手送他参加革命，并冒着生命危险为他摆脱了几次大的危机，让他顺利地迎来革命成功，进了城，还当上了小干部。黄日这样的男人也真是少见，自私、轻信、薄情、寡义，一心想过好日子，只想当官。进城以后，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为了攀牢高枝，偷偷跟领导的女儿结了婚，又生儿育女，让来香困守空房，成了有名无实的活寡妇。

自古以来，文学作品中（尤其是民歌）表现最多、最悲凄的女性是一是童养媳，一是寡妇，来香把两样都占全了。那时候她下有三个孩子嗷嗷待哺，上有七旬公婆需要奉养，世道又总不太好，“三年自然灾害”、“四清运动”、“文化大革命”、“割资本主义尾巴”……运动不断，农村生活本就贫穷，她自是更为艰难。来香是孱弱的，又是坚忍的，不怨天，不尤人，忙了外面忙家里，勤作死做，硬是把一个家庭重担扛了下来。

来香一直竭力操持着这个摇摇欲垮的家，一直对丈夫黄日痴情不改，到后来，黄日生病成了植物人，被送回老家来，来香仍然不嫌不弃，喂汤喂药，端屎端尿，服侍周到，每天早晚两次给他按摩，每次两个小时。一边按，一边给他说话，大声地说，带着哭音说，说着那些自以为能刺激人神经的陈年往事。“阿日，那年你跟着阿婆来我家里做新年穿的衣服……”“阿日，有一次和你去自己山上摘柿子……”“阿日，你还记得吧，那天晚上，阿婆突然袭击叫咱俩结婚。把自己交给你以后……”她每天几个小时说的陈年往事都是欢乐的事情。应该说，几十年夫妻，丈夫带给她的痛苦、磨难，远远多过那几年极为短暂的欢娱，还常常伤透她的心。可是在她心里存留着的，就只是这些欢乐的小事。

她的精神和努力感动了神明，得到回报，经过两年时间的按摩，已经被医生都判了“死刑”的植物人竟奇迹般地苏醒了，后来还能够离开轮椅独自行走。从死亡线上返回头的黄日，也有愧疚，也有感恩，可是本性难移，故态复萌，竟又一次地离开来香，离开生他养他的故土，去到城里就再没有回来。可怜来香初衷不改，还是痴痴地念着黄日。她知道黄日爱吃木瓜，自己也爱瓜成癖，每天都要买几条木瓜回家当饭吃。直到弥留之际，叮嘱儿子将她亲手缝制的小布人同她一起下葬。小布人是黄日，她要让黄日永远陪伴自己在一起。痴情至此，让人无话可说。

来香的一生，可以用六个字概括：坚贞，坚执，坚守。她默默地坚守在脚下的那块土地上，恪守本分，跨过生命的无数艰辛和磨难，送走老的，养大小的（她的孩子都读了大学，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安逸地走完一生。作者带着经过沉淀的感情，用他内敛而简洁生动的笔墨，为我们塑造了一个独特的客家妇女形象。我觉得来香这个形象，对我们当下这个浮躁、喧嚣、很多传统正在消失的社会是有着警醒的意义的。我相信人们在读着这部作品时，心里一定会激起很多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