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作的自慰与慰人

原标题：诗作的自慰与慰人

曾在一个诗会上，听一位诗友提醒在座朋友，不要让诗写沦为自慰。他说的是要有诗歌的文本自觉，不要模仿他人，也不要重复自己。重复的写作犹如自慰！

毫无疑问，这个提醒自是经验，更是良言。但换个角度审视，这可以说是诗歌写作上的理想，现实却经不起这样残酷的追问：有多少诗写不是自慰？

除了少数天生异才，多数诗人的写作都是从模仿开始，你能说那些模仿的诗写不是自慰？当然，多数作者模仿只是一个过程，会很快进入自觉写作，甚至不乏文本创新。但是在文本创新的无限中，个人写作的创新与突破毕竟十分难得。即便创新，之后也难免重复自己。而这种创新之后的自我重复，是否也归为自慰？

有多少莺声燕语不是自我陶醉？有多少大江东去不是宣泄的快慰？我说过，诗歌首先只对作者个人有意义！诗人笔下的一首首诗歌，就像一口口蚕丝织成蚕茧，诗人躲在其中，一个自己创造的世界，首先温暖了自己。我以为，任何文学艺术的功用，起步的台阶就在这里。首先当是“自慰”，而后才是“慰人”！

诗歌与其他文学作品一样，不在于你写什么，怎么写，而在于你是否写出了具有独特的情、思、感、悟的好作品，让读者为之震撼，引发共鸣，一见倾心，过目难忘。诗歌欲从“自慰”走向“慰人”，必须从诗人的心中走向读者的心中，由感动自己而感动他人。

我常常自问，也由己及人：三五十年后（不需要百年），还有多少人在读你的作品？答案当然不是乐观的。“朦胧诗”到现在，除了我们这些20世纪80年代校园里出来的人，对那时候的诗篇还记忆犹新，当今所谓“新新人类”，即使是文学爱好者，在已经流传的名篇之外，又有几人愿意“潜入”三十年前重新“朦胧”一回？

由是我想，即使你所有作品都是力作，但百年之后又有多少人在读你的作品？若有一首诗作能够流传后世，就像“夜泊枫桥”的张继，已然堪称伟大诗人。那么，“那一首”之外的作品，对于后人来说是什么呢？还不是诗人自己的自娱自乐？

有谁的作品能够扛得住岁月的大浪淘沙，有哪些分行文字躲得过时间的无情绞杀？

即使不论时间漫长的追杀，就是诗作所处当下，或者某一单位时间之内，又有多少作品能够经受得住相互之间全然无意的“淹埋”与“踩踏”？试想，唐宋以来多少诗歌，其中多少流传至今？单《全唐诗》凡900卷，目录12卷，作者2200余人，共收诗作4.89万余首，而如今我们张口闭口不过《唐诗三百首》！

诗评家陈仲义教授曾经观察网络诗坛：“每个站点（排除重复的）平均每天发诗量20首左右，以此推算，全国年产量不低于200万首。这个数字，是《全唐诗》的40倍，也是纸介诗歌年产量的40倍。”这些数字的测算还仅仅是针对诗歌网站、论坛，有了博客、微博、微信之后，诗歌的GDP恐怕还要上调。诗歌产量日以千计，又有多少不是自娱自乐？

这种诗歌对诗歌覆盖式的埋没是十分残酷的。自古至今，那些能够流传下来的诗作，绝非平庸之作。但那些未曾传世之作，其中未必没有精品。传诸后世之作，虽有凭自身的出类拔萃，但是否也有赖于获得传播的幸遇？或走了某些游戏规则的“便门”？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某些当下被承认的好作品，或者某些被强力传播而一时脍炙人口的“经典”，时过境迁，却依然难以避免有朝一日沦为“自慰品”的命运。

当然，能够在时间的长河中，经历一番沉浮而后湮灭的，已属有幸了。普希金在《致诗友》中写道：“就是没有你，诗人已经够多；他们的诗刚一发表，世人就已忘掉。”

一直很羡慕那些自信的诗人，始终认为自己的诗歌都是扛鼎力作，独步古今，唯我独尊。而我，也许一辈子也写不出一首在后世可堪“慰人”之作，所有分行文字写心写命，也仅仅只是分行“自慰”，只是永远的敝帚自珍。想到这，绝望之后也就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