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恐精英曹志刚：他不只解救了“吾先生”

原标题：反恐精英曹志刚：他不只解救了“吾先生”

每当案件侦破似乎陷入毫无线索的“绝境”时，曹志刚都会打开电脑里的一段视频。那是“我最喜爱的人民警察”颁奖晚会，那些牺牲英雄的名字，总让他默默泪流满面。看完之后，什么都不想，再去找线索，他说“没有破不了的案，只看你下没下足工夫。”

时代巨变的洪流中，坚守初心，犹如傲骨凌霜。唯有守护最初梦想的毅力和勇气，才是推动国家进步的力量。

2003年11月11日，我们从永安路106号出发，记录这个国家一点一滴的变化。12年后，我们选择了30人——他们无论身处喧嚣躁动，抑或遭遇时代逆流，均以不变的信念应对万变的困局。

在岁月的年轮中，他们有快意、有消沉，有对酒当歌、有失意彷徨。在一次次的磨砺中，不忘初心，举步向前。

在这里，时间是对信念的敬意。

本期人物：曹志刚

曹志刚1971年生。北京市公安局反恐怖总队副总队长。从警23年，主要处置绑架、劫持、涉枪涉爆等重大危险案件，解救过包括著名演员吴若甫等170多人，被誉为“绑匪克星”。

1971年生。北京市公安局反恐怖总队副总队长。从警23年，主要处置绑架、劫持、涉枪涉爆等重大危险案件，解救过包括著名演员吴若甫等170多人，被誉为“绑匪克星”。

9月30日晚，北京市公安局反恐总队接到案件线索，副总队长曹志刚带队赶赴现场，在途中，他对着风挡玻璃外斑斓美丽的灯火拍了张照，配上“雨夜现场，希望所有的一切平安”的文字，发了条微博。

从警23年，曹志刚从一心想抓坏人的毛头小伙，变成鬓角斑白、带领百名特警的反恐队长。即便无数次面临危险，多年不改的，仍是孩提时代就种下的警察梦，以及那句“我先上，跟着我”。

从干刑警时负责大要案，到任职反恐总队担负起一座城的安危，曹志刚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和使命：当一个好警察，抓坏人。但他内心更希望一切平安。

回放三个人的生死一夜

10月初，以真实案件改编的电影《解救吾先生》，在全国上映。

当吴若甫扮演的曹警官被指定第一个冲进关押人质的院子时，已落网的绑匪主犯“华子”对他说：“里面有军用手枪、手雷，小心被爆了头!”

影院里，“华子”对着警察得意的表情，让很多观众愤懑不已，但有三个人却痴痴地望着屏幕，沉默不语，他们是这部电影的主演吴若甫，北京反恐总队副总队长曹志刚，以及杜庆疆。

电影演绎的，是11年前的真实故事，他们三个人的生死一夜：吴若甫和杜庆疆被“华子”绑架，曹志刚和战友们破门营救。

“当时看到绑匪拿着军用武器，我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突然小屋所有门窗一块儿爆裂。”吴若甫回忆，在那一瞬间，破门而入的曹志刚冲过去，用身体护住他们，而其他的警察，则冲向绑匪。

此后很长时间，吴若甫不愿再去翻动这段记忆。就像刘德华在电影中被解救后所说的，毕竟电影是假的，这是真的。当导演找到他时，他说我还是演警察曹志刚吧。

对曹志刚来说，这是他从警23年唯一一次感觉到害怕，“我记得那个冬天特别冷，冻得让人受不了”。

当天晚上，落网的主犯“华子”交代了屋内有9个人，他们有手枪、机枪、手雷。准备行动前，队友们互相帮忙穿好防弹衣、带好装备，没有人说话。

这时，跟拍行动的一名电视编导指着曹志刚对摄像师说：“一会儿你跟住这个人，他可能出不来了。”

这话被曹志刚听在心里，出发到现场的2公里路，好像他人生中最远的一段路，从小到大的经历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闪回，小时候与奶奶一起上街、当兵时训练滴下的汗水、第一天到北京市公安局报到时的情景……

“当时想今天我可能回不来了，觉得离家特别远。”

凌晨两点，吴若甫被劫持22小时之后，曹志刚和其他民警到达关押人质的院子外。

这一刻，他突然什么都不想了。他的任务是踹开两道房门，第一个冲进屋内护住人质。劫匪则交给队友处置，进屋的顺序、控制歹徒的任务都已落实到人头。一句“行动”，曹志刚翻墙破门，直扑到两个人质身上。

已过去11年了，那一夜对他们三人还是那么真切。当时，被绑架的吴若甫和杜庆疆两人被铁链绑在一起，逐渐绝望的时候，吴若甫唱起了一首名为《小丑》的歌。而当这首《小丑》在影院中再次响起，三人互看一眼，眼睛都湿了。

　　▲1991年，曹志刚在三军仪仗队当兵时的照片。

初心当警察，抓坏人

在这个“十一”长假，曹志刚照例在单位值班。

办公室里，床褥整洁如新，地面一尘不染。穿着浅色T恤的他坐在办公桌前，看起来不像是和歹徒搏斗的警察，干净的面容倒像个妙手仁心的医生。

在书架上，陈列着各种奖章，还有一张超酷的工作照。照片中，他皱着眉，端着狙击枪，在一处半开的窗台前瞄准。1995年，他调入特警队，多次在解救人质任务中担任狙击手。

他的第一次实战开枪，是在2004年的5月。

那天，一个年轻人在宣武区(今西城区)马连道劫持人质，当嫌犯在人质脖子上抹了一刀，再次拿刀刺向人质时，曹志刚的枪响了。

第一次开枪，他回去一晚上都睡不着。被击毙嫌疑人那张年轻而恐惧的脸，总是在他脑海里出现。

翻来覆去，最后回到一个简单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当警察?”

当警察是他童年时的梦想。

3岁时，奶奶带他上街。大院前的市场总有小偷，那天一个女警察几下就把小偷制服按在地上。周围群众在旁边鼓掌。从那时起，曹志刚就想以后也要当警察，抓坏人。

当天空放白，他也解开了心结，“我当警察，不就是要抓坏人，保护无辜的人么?”

以后的任务更加凶险，至今他一共开了4次枪，击毙3人，击伤1人。

特警刘迎超与曹志刚一起执行任务15年。在他眼里，曹志刚有时候为了救人，连命都可以不要。

2014年一天夜里，他们准备抓捕一小区4层两居室里的嫌犯。根据情报，里面至少有两个人，一支短枪。

曹志刚让大家做好准备，自己拴着保险绳，从外墙25厘米宽的墙沿一点点挪到嫌犯家阳台。当曹志刚接连敲碎阳台两层玻璃冲进房间完成抓捕后，刘迎超才想起来，曹志刚的安全绳长度不过5米，他不可能绑着安全绳进屋抓捕。

曹志刚只是简单回答一句：“我怕来不及解，把绳子调长了。”

刘迎超把安全绳解下从顶楼扔下去，绳子坠地后还摊在地上一大截。这也让他想起了曹志刚对警员说过的一句话：穿上这身警服，你就得付出一些东西，包括你的生命。

也就在这一年，曹志刚被授予“全国公安系统一级英雄模范”称号，当选“第五届我最喜爱的人民警察”，他的事迹渐渐广为人知。

近期在人民大学做讲座时，有同学提问，你为什么对一个职业这么痴心不改?

曹志刚回答说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也许是要用生命中的每一天来回答的，“当你看到母亲失去孩子，丈夫失去妻子那种生离死别的眼神，只要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都会想，谁干的，我今天一定要抓住他!”

　　▲2014年，曹志刚被授予“全国公安系统一级英雄模范”称号，当选“第五届我最喜爱的人民警察”，事迹渐渐广为人知。

担当没有破不了的案

处置绑架案，就是要救人。

可是有的案件，疑犯先将人质杀害，之后才联系家属要钱。遇到这样的情况，最让人揪心。

2006年顺义一个孩子被绑架，通过家人与绑匪的几次对话，经验告诉曹志刚和同事们，这个孩子可能已经不在了。

出发抓人的那天，孩子的父母、爷爷奶奶全家七八个人来到派出所的院子里，拉着他的手说，一定要把孩子平安带回来。

“虽然我们判断孩子已经没了，但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等抓到疑犯，只找到埋孩子的地方。怕伤害孩子的遗体，他们跪在地上用手挖，最先露出来一个攥着溜溜球的小手。

“每当这个时候，心里特别难受。”曹志刚说，但作为警察，必须面对残酷的现实。

有一次，他们抓到嫌犯时，嫌犯交代15分钟前刚刚把人质掐死，放在家里的大衣柜里。

曹志刚马上带人到嫌犯家，把人质从衣柜里抬出来，发现她身上还有体温。他们马上为她做心肺复苏、人工呼吸。

等救护车来了，医生说人已经走了，曹志刚含着泪还不愿意放弃。

曹志刚也有痛苦绝望的时候，侦查案件，就是像解谜团，有时候会一点线索都没有。

每当累得不行，他就打开电脑里的一段视频。那是“我最喜爱的人民警察”颁奖晚会，那些牺牲英雄的名字，总让他默默泪流满面。看完之后，什么都不想，再去找线索，“没有破不了的案，只看你下没下足工夫。”

从2006年至今，北京市的绑架案100%告破。从警23年，他制服过400多名凶狠匪徒，解救170多名被绑架人质。其中最小的是只有5个月大的婴儿，最大的是70多岁的老人。

2014年，有个被解救的人质将一个包裹送到反恐总队。那是一个特殊的奖杯，上面写着：“人世间最动听的话语就是：我是警察，别动。”

曹志刚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把奖杯举起来给大家看，“那一刻真的很幸福。”

　　▲曹志刚对警员说过的一句话：穿上这身警服，你就得付出一些东西，包括生命。

坚守谁也不能当逃兵

自当警察起，曹志刚都是每周回一次家，剩下的时间都和同事在一起。队伍里特警们私下以兄弟相称，犹如至亲。

有次执行任务，三个人在门口争着谁先进去。他们知道门内有两支猎枪，谁先进去就意味着生命有危险。最后曹志刚把其中一人往后一推，我有危险父母你替我照顾，说完踹门而入。

“我先上，跟着我!”

每次有危险，他都这么说，成了他的口头禅了。

张熙鹏跟随曹志刚多年，有时候他抢着上，曹志刚就一把把他推到后面去。

反恐总队所有警察的平均年龄刚刚超过30岁，最小的1992年出生。看着活泼、可爱的队员，曹志刚总想起他们的父母，“既然把孩子交给我了，我就有责任把他们平安地带回来。”

长期面对危险，队里的警察都一样，执行任务从来不跟家人说。

“很小时候看过一部电影叫《今天我休息》，讲的是一个警察的故事。如今终于明白了人民警察这几个字的分量，他背后是对爱人的愧疚，对孩子的食言、对父母的欺骗，和亲人生病时不能陪伴的牵挂和无奈。”

深夜，曹志刚在微博上有感而发。

其实，早有人邀约他“干别的”，远离危险钱还多，但他从不当真。

去年，队里有人因身体原因辞职。刘迎超把报告交给曹志刚时，他一抬头，眼神里都是惋惜和无奈。

少了一个战友，整个队伍的气氛都很压抑。他给大家开会，说“从穿上制服的那天起，你的人生就应该规划好，我们谁也不能当逃兵。”

反恐总队成立后，曹志刚比以前更忙。

“过去面对的是一个人或几个人，现在面对的是势力，这就是区别”。

9月3日阅兵前，他没告诉任何人搞了一次紧急集合。几个同事来晚了，那天他罕见地发了火。

“留给我们的时间是按秒计算的，晚一分钟可能造成多少无辜老百姓死亡。如果这其中有你的亲人呢，你还敢耽搁吗?”

特警总队副总队长刘国长，与曹志刚同时从警，按他的话说，两人是生死兄弟。曹志刚经常半夜给他打电话，多数是聊工作的事。

“他从来不抱怨”，刘国长回忆，只有一次，曹志刚说最大愿望就是把手机关掉，找个没人地方呆着，什么都不想就美死了。

想当好警察，一定得有好身体。工作之外，曹志刚坚持每天跑步10公里，风雨不误。跑步时想想高兴的事，也放下了工作的压力。

有一天，曹志刚在长安街跑步，听见身旁一位小姑娘问妈妈：“为什么有这么多警察叔叔?”妈妈答道：“他们是在保护我们呢!”

新京报记者陈瑶 编辑甘浩

图片/新京报记者 郭延冰

曹志刚与新京报12年

2014年9月12日，第五届“我最喜爱的人民警察”评选活动启动。新京报推出警察故事系列报道，时任北京市公安局反恐总队副总队长的曹志刚接受了新京报的专访。

他介绍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警察故事，讲警员们出生入死与歹徒搏斗的惊险时刻，他说实际工作中，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破获案件的关键，做警察用心比用枪更重要。

2014年11月5日，曹志刚当选“第五届我最喜爱的人民警察”，他第一时间接受新京报采访，称自己感到非常光荣，做警察无怨无悔。

同题问答

新京报：你的理想是什么，目前实现了吗?

曹志刚：理想是当一个好警察，抓坏人。目前实现了但还是在延续，会一直到60岁退休吧。

新京报：你觉得最艰难的时刻是什么?

曹志刚：在案子进入死胡同，没有一点希望，想放弃的时候。这个时间很短，一瞬间就过去了。还得接着做，这份责任是逃脱不了的。

新京报：让你坚持下去的动力是什么?

曹志刚：那些家属的寄托和期待。一瞬间想到被绑架这个人如果是你的亲人呢，你能放弃了吗?这个线索不查，明天北京发生恐怖案件，会死很多人。这些人里没准就有你的亲人，你能懈怠吗?

新京报：最让你伤痛的事是什么?

曹志刚：爷爷奶奶去世，从小是他们带大的。爷爷是老八路，我小时候他常说，吃的中国饭，要爱国家。现在老能梦见他们。

新京报：在事业上你最珍惜的是什么?

曹志刚：最珍惜战友之间的情谊。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要比跟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多。警察这个职业，经常要面对危险，大家都抢着把危险留给自己。我们有这个默契，谁有危险了，家人一定会有人照顾。

新京报：如果可以，你希望让什么重现?

曹志刚：如果可以，我希望带爷爷奶奶来一次北京。爷爷特别向往北京，但还没来得及来，他就去世了。没有为他们尽孝，只希望这些年，我没让老人失望。

新京报：你能用一个词形容你现在的心境吗?

曹志刚：遇事不惊。经历过这么多，特别喜欢平静。我希望有一天警察可以失业，社会上的每个人都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