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砂利乱步
原标题:玉砂利乱步
□卞毓方
东京,皇居外苑广场,印象最深刻的:一是草地;二是大树;三是大片大片的碎石子路。
广场而又绿草如茵,自然令人驻足流连;外加古木苍翠,繁阴匝地,越发使人心旷神怡;而在其外沿,靠近护城河的一侧,却出现纵横交错、灰白相间的石子路,既出人意料,又对比鲜明,过目,总也忘不了。
初访皇居是1981年,记得在二重桥外,问日方的陪同:“为什么要铺这么多的石子?”
陪同回答:“防忍者夜袭。石子路么,人走在上面,嘎吱嘎吱响,尤其夜里,响声格外清脆。倘若有忍者偷袭,石子路一嘎吱,就把他暴露了!”
这就是日本特色。日本多山,多暴雨,因此也多山洪冲刷的砂石。据说古代贵族们喜欢把砂石铺在院墙外,作为一道安保线。
转而问皇居的守卫,也是这个意思。他还伸手比划了一下:“忍者在石子路上跑不快,容易抓。”
这话一下子就把我逗乐了。想,忍者跑不快,抓他的守卫不也跑不快?
四年后再访东京,一天路过一处墓地(日本很多墓地就在城市当中),看见那里也铺着大片的碎石子,疑问瞬间袭上心头:难道死人也要防卫?
仍是问日方的陪同,他说:“不清楚,查了以后再告诉您。”
次日陪同告知:“是防治杂草生长。”
等等又补充了一句:“日本雨水多,石子便于渗透,人走在上面,不至于溅起泥泞。”
嗯,这说法有理,日本人爱洁净,想必阴间也跟阳间同调。
数日后到京都,参观龙安寺石庭。石庭?石庭!果真名不虚传。但见满院铺的都是明晃晃的白石子,耙出一道道的曲线(波纹),状若雪浪滚滚的大海大洋,当中垒几块怪石,宛然屹立海天的岛屿。完全排除花草树木,也排除水,以无水之境写有水之意,顿时悟出:白石子,是日本一种重要的庭园语言。
本世纪初,读到李御宁的《日本人的缩小意识》,会心于他对白石子的解读。在“三万里程缩于尺寸”的小标题下,李御宁写道:“掠过自然生命的时间流向何方?在紧闭的石睑或是石缝中旋转,即便无树也成苍翠之山,即便无水也成急流瀑布,用扫帚扫一下白沙,留下的细细曲线宛如凝结住的大海波浪——自然无限的世界就这样被压缩、凝结,不让其成长也不让其毁灭,而是把它停留在空间,这就是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假山假水的石庭。”
一次,在新宿御园,我看到在西式草坪的一侧,差不多是与之等大的碎石子广场;又一次,在明治神宫和春日大社,脚下踩的也是黑白不匀的碎石子;还有,在江户时代的电视剧,我见到许多切腹的场面,是安排在铺满白砂石的庭园。
今年4月,我与夫人随一个旅行团赴日,到了伊势神宫,发现沿路铺的都是碎石子。走到一处正殿,未开放,隔着栅栏看,里面主道铺的是纯净的白砂石。
这是防偷袭?还是防杂草,防泥泞?或者,又是一种什么庭园语言?
问年轻的守卫,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我下决心把它搞个水落石出,在休息室,见到上了年纪的日本老人就问,五六位之后,终于得到清晰的回答。
那是一位长者,他说:“您这问题,很多来这儿的外国人都问过。”接着给我详细解释,大意是:路上铺的白石子,日文叫“玉砂利”。“砂利”,就是石子,“玉”,除了它高贵的质地,在日文里,它还和“灵”与“魂”同音通义。神宫前铺玉砂利,为的是清洁、净化心灵。
伊势神宫为了长保清洁无秽,每二十年就要迁宫重建一次。每次重建,这些用来铺设的玉砂利,都是非常讲究的,产地必须是流经伊势市的宫川河的上游,颜色要洁白无瑕,颗粒要珠圆玉润。天神生命力的万古常新,离不开玉砂利的滋养。日本人的一举一动都讲究仪式,何况参拜本身,就是一种最庄重的仪式。人们在参拜之前,要在入口处洗手、漱口,洁净身心,然后才诚惶诚恐,一步一步,踩着玉砂利缓缓而行,这是又一种禊祓,精神上的,就像佛教徒脚踩莲花,自然会感到灵气上涌,浊气、邪气消弭。
——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啊,原来如此!
两天后到了东京,随团重游皇居广场。但见草地依然,大树依然,石子路依然,只是多了若干流浪汉,傍午了,游人如潮,来来往往,他们却一副旁若无人,躺在绿草之上、浓荫之下睡大觉。
转转,就转到石子路前。我没讲话,自然就有同行者问了:“好好的一个广场,铺这么多石子干什么?走起路来一崴一崴的。”
导游说:“防刺客呀……”除了将忍者换成刺客,回答和我三十多年前听到的一模一样。
可见,他们是有范本的。
只是,这三十多年来无意中吸纳的各种知识,开始在脑海中打架。再说,皇居有多道大门,只见外苑广场有砂石路,没听说其他门外也有,难道日本的刺客都一根筋,只晓得走二重桥这道门吗?
实在惶惑,于是,又跑去问皇居的守卫。
守卫说:“这叫玉砂利,把它铺在院墙外,用来防备刺客……”
他也称石子为玉砂利,明显长学问了。
我反倒陷入了糊涂。不晓得这皇居前的玉砂利,与墓地的玉砂利,以及石庭的玉砂利、神宫的玉砂利,究竟是一码事呢,还是两码事?
卞毓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