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回的娘惹记忆

原标题：找不回的娘惹记忆

◎白瀛

在东南亚，有一个独特的族群，叫做“土生华人”，他们是明清时期汉族移民与当地马来人通婚的后代，男性称为“峇峇”，女性称为“娘惹”。

在新加坡土生华人博物馆，有一块展区专门介绍了一部讲述土生华人的戏剧：《翡翠岭上的艾美丽》。这是新加坡华人女作家官星波创作于1982年的单人剧，被评价为“新加坡最成功的戏剧作品之一，影响了一代的年轻戏剧工作者”。

2006年，在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攻读硕士的马来西亚华人颜永琪将这部剧作译成中文，更名“娘惹艾美丽”作为学术演出搬上中国舞台。当时在中戏黑匣子小剧场，我就对这个充满热带风情的剧名和一人表现多人的表演方式印象深刻；9年后，该剧作为商业演出亮相第三届国际女性戏剧节。

该剧讲述了一个带有中华传统家族观念又融入西方生活方式的“娘惹”的一生：艾美丽嫁入豪门后靠长子理查赢得了作为长媳的地位，然而理查却在英国自杀，丈夫也另寻新欢，次子又卖掉家族财产翡翠山，艾美丽最终只能在空荡荡的老房子中百无聊赖地继承着家族太太的使命。

对于中国观众，独特的“娘惹”文化无疑是该剧最大的兴趣点，导演在这一点的处理似乎值得商榷。一方面，舞台上的八仙桌、太师椅、屏风、匾额等家居陈设，以及艾美丽身着的可巴雅和纱笼服饰、头梳的团状发髻，迅速将观众带入兼具中国和南洋风的独特情境；另一方面，导演却删除了剧本中涉及娘惹菜肴、蔬菜水果和童谣等“具有浓厚当地色彩的语言和词汇”，目的是减少观众接受信息量的负担，集中观众对主要事件的注意。

对于很多陌生文化中的剧作，删减台词是一件可以理解甚至值得鼓励的事；但对此剧中体现土生华人独特文化的内容，若适当保留并在演出节目单上加以介绍，效果会否更好？演出中保留的艾美丽服侍婆婆吃槟榔一场便可在土生华人博物馆中找到介绍：嚼槟榔在土生华人尤其女性中颇为流行，娘惹从小就要学会如何为母亲和长辈裹槟榔，目的就是将来结婚后服侍婆婆嚼槟榔。

该剧另一个看点就是独特的表演方式。单人剧的表演一般有两种类型，一种是演员通过快速而连续地改变姿态、动作、表情、声音等外部手段，以及心理、情绪、情感等内部手段，直接扮演多个角色；一种是演员只扮演一个角色，通过此角色的主动行动和受对象刺激后的被动行动，让观众将其他角色想象出来。这两种类型常常同时存在于一部剧中，只是比例不同而已，如台湾戏剧人梁允睿自编自导自演的《美味型男》前者多一些，《娘惹艾美丽》则后者多一些。

《娘惹艾美丽》中的直接表演，除艾美丽外，其他角色大多有明显的漫画特征，如扮演与其在家中争宠的弟媳，用对眼、憋音将其丑化；冷淡而霸道的丈夫，则总是抽着烟口蹦英文。这整体是一部叙述体戏剧，即主人公向观众讲述故事，舞台上的一切都是以艾美丽个人视角呈现出来的，无论弟媳还是丈夫都可理解为她心中的形象，于是这种漫画式处理在保持情境合理性的同时赋予了人物鲜明的特征。

单人剧中的无对象表演的目的是让观众通过表演感受到“对象”，其中蕴含了以无化有的中国古老辩证法。《娘惹艾美丽》中，任铭松用间接表演的主动行动和被动行动，塑造出身份各异的来宾、脾气暴躁说一不二的婆婆等栩栩如生的形象。这说起来简单，但因为没有对手的现场反馈，演员需要经过长时间的刻苦训练，以保证内心体验的迅速和相关行动的准确。

创作者或许还担心观众感觉单调，除了让一人演出多人，还在下半场开始由艾美丽带领女佣在菜市场买年货的场面中增加了互动环节，很大程度上让观众真正参与了表演，最大限度调动了单人剧中稀有的人的资源，硬是让无对象表演变成有对象表演，并精心设计了笑点，取得了良好的即兴效果。

任铭松是一个能量和气场很强的演员，这对于演出单人剧十分可贵，大幅度的肢体动作和诸多表达情绪的小动作，突显了艾美丽爽朗甚至鬼马的性格，丰富了人物表现力，但是火候的把握仍然有待完善。

上半场结尾长子的自杀给艾美丽带来了沉重打击，即使下半场开头买年货的欢乐喧嚣从情节逻辑和剧场效果上都还有足够理由，那么这个突起的异峰过后表演状态无疑该有所调整，渐渐渲染出“繁花落尽君辞去”的孤独。但演员与观众互动结束后回到台上又开始秀起歌舞，似乎从高度亢奋的状态难以自拔，从而削弱了人物形象的层次感甚至损害了全剧的表达意图。

此外，剧中艾美丽的年龄跨度从少年到老年，而单人剧中非线性的碎片化叙事使得服装化妆等造型手段受限，这意味着演员需要格外突出声音、表情和形体的塑造。任铭松虽然已在音色、动作节奏和形体姿态上有所区分，但显然力度欠缺，尤其老年形象很容易让观众产生年龄困惑。

比较而言，该剧首演的演员黄韵倚，或许舞台能量和气场不及任铭松，却能更加细腻地表现主人公后半生的落寞和孤独。此外，首演时在中戏黑匣子小剧场大厅表演买年货的场景没有移植到北京9剧场中的切CHE·行动剧场，对“完全剧场”理念的探索大为削弱，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或许伸入观众席的T台是特意为适应大剧场的设计，承载了英国、墓园、心理等不同时空，且拉近了与观众的距离，还算巧妙。

时隔9年，作为商业演出的布景、服装、道具等舞美无疑更加丰富、讲究了，导演手法、表演状态也许也更加完善了，而我也增长了些欣赏的能力，但9年前看这戏时那种单纯美好的感觉，始终没有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