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两村立誓互不嫁娶 破冰者之子不育被指诅咒灵验

忆起自己的身世，徐大周的眼神里写满了心酸和无奈。

原标题：60年前病亡产妇儿子现身

□专题统筹信息时报记者罗阳辉 专题撰文信息时报记者罗阳辉 魏徽徽 专题摄影信息时报记者郭柯堂

增城新塘镇西洲村与夏埔村，因为一百多年前两村械斗，竟立下毒誓“互不嫁娶”，让不少真心相爱的年轻男女难成眷属。至今，毒誓仍然没有被破除，根源却是在于60多年前两村的一场婚姻。原来，当时夏埔一名姓钟的女孩嫁到西洲徐家，诞下婴孩后病亡，儿子虽然保住了，但其长大以后却因不育绝后，导致村里人认为是毒誓“应验了”。

日前，记者找到了事件中的主角，这对夫妻的儿子徐大周（化名）。他说，自己母亲的去世，当时村民并未归结于是毒誓应验，反而是自己不育的遭遇，导致毒誓被讹传、魔化，最终让两村年轻男女难越雷池半步。

苦命的姻缘

母亲诞下小孩不幸病亡

5月22日上午11时许，记者在村里一名老人带领下，走过弯弯曲曲的村道，在两排村屋之间狭窄小路，找到了徐大周的家。他住在黑砖房里，两扇木门外贴着一副非常有意思的对联，首字藏了老徐的名。只见老屋墙体发黑，散发出一股霉味，昏暗的客厅里只有一个电灯泡，没有一件值钱的电器。徐大周正在后门处扫地，今年60岁的他，身材矮瘦，脸上充满“愁容”。他点燃了一根烟，慢慢讲述起父母的故事。

讲起身世，徐大周称，这些都是他14岁以后听爷爷说的。解放后，他的父母是“盲婚”，经媒婆介绍两家相亲，徐家并不知道女方是夏埔村钟家的闺女，结婚后才知道。

他说，母亲身体比较差，生下他后，月子没处理好，洗头入了风，当时一家医院又叫她喝了绿豆糖水，本来体质就较弱，寒性食品进一步引发急性病症，加之医疗条件也不好，他出生的第14天，母亲就病亡了。母亲去世后，父亲忠直不肯再娶，给他起了这个名字，意思是“孤苦伶仃的一个舟”。他自己也没有姐妹，后来由爷爷奶奶抚养成人。

69岁的徐老太是徐大周家的亲戚，她也称，徐大周母亲的死亡，确是当年医疗条件差导致。

毒誓的讹传

生下男孩会有不育缺陷

其实，徐大周母亲的去世，当时村民并未归结于这条毒誓，毕竟事情已过去这么多年，很多不通婚的村已经通婚，而且生活得很好。然而接下来，徐大周不育的遭遇，却导致了这条毒誓的讹传、魔化，村民最终认为这条毒誓“应验了”。

徐大周长大后娶了妻子，但一直要不上小孩，到处求医拜佛也没用。按照他的说法，是自己身体有缺陷。此后，村里便流传，西洲村徐姓与夏埔村钟姓的人结合，生下的男孩就会不好，会有不育的缺陷。徐大周自己也认为，母亲将这个缺陷遗传给了他，“她那边的风水就是这样。”

说到与妻子一直没有生育，徐大周眼睛泛起了红晕。24年前，他们放弃了生育，抱养了来村里打工的外省人生下一个月的女婴，把女儿抚养成人。如今，女儿已经结婚生子。徐大周说，自己过得很苦，只是小学毕业，现在村里扫地做环卫工人，以前做过“泥仔”（泥水工）、扒渡（撑船渡客）、入窑拉砖等。如今，他们夫妻俩连一部手机都没有。

对于毒誓，徐大周说，他听爷爷讲，那是因为旧时西洲村种甘蔗、香蕉，夏埔村的人来偷他们的作物，“是不是因为这个打架我不敢确定，但后来夏埔村誓愿不再与西洲村的人做亲戚，意思是不结为亲家。”徐大周称，60多年来，只有他父母这一对通婚，其他没到结婚就分手了。

已破的毒誓

别村恢复通婚生活如常

解放前的新塘镇，不通婚的村子有很多，南安村和苍头村就是其中一例，但解放后，两村已恢复通婚。5月22日下午，记者在南安村的老年人活动中心门外，多名老人讲述了这段历史。

90岁的陈老伯说，当时他只有10多岁，矛盾起因是耕田放水。南安村北面的公路对面有一座大山，因为村中只有一个陈姓，这个地方便被他们叫做“陈家林”。

不过按照属地，当时大山东面是新塘镇南安村，西面则是苍头村，属于番禺。因为当时大家耕田都需要山上流下的水，为了这水到底属于谁的，两村于是发生械斗。陈老伯称，对方那时还用过土炮，此事有当年的报纸记载。事发后，两村发誓不与对方做亲家。

时过境迁，解放后两村水利设施完善了，双方不再争水，而且在新社会倡导婚姻自由的情况下，父母也不再干预，两村人重新通婚。“在这之后，他们都生活得很好，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医生说法

产妇病亡跟“风水”无关

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生殖中心主任欧湘红表示，生完孩子后，有些女性免疫力会明显下降，容易感冒，并且还是重感冒，三天两头不能好，动不动就要去医院输液。身体虚弱，不注意的话，可能会引发一些其他疾病。

她说，在那个年代，医疗条件不好，引发重疾病是有可能导致死亡，但这跟“风水”无关，“说跟风水有关，那是一种很愚昧的想法”。

欧湘红还表示，母亲身体不好，胎儿在妈妈肚子里受到病毒感染，也可能导致不孕不育。

村干部入户劝尊重年轻人选择

5月22日，增城新塘镇相关职能部门召集两村村干部、村民代表开会研究此事。他们表示，两村镇志和族谱上均无“毒誓”记载，只是村民口中流传。新塘镇文明办相关负责人称，村妇女主任已到村民家中开展工作，但不排除有个别家长思想封建，村里也只能是劝说他们尊重年轻人的选择。

事件中，相恋8年的徐天和钟欣，相恋3年的徐莉和钟强，这两对恋人称，为了不让父母伤心，他们已口头上答应“不再交往”，但又由于无法背叛内心的爱，目前只能私底下偷偷交往。

新塘镇：

族谱中并无“毒誓”记载

此事经信息时报报道后，引起了社会广泛关注，新塘当地政府也非常重视，并派人到两村调查。

5月22日上午，新塘镇相关职能部门召集西洲村、夏埔村村干部开会研究此事。新塘镇文明办工作人员介绍，与会的有两村的妇女主任、妇联工作人员、村民代表等，其中，村民代表都是上了年纪的。

该工作人员称，两村的人都表示，他们查了族谱和镇志，均没有“互不通婚”毒誓的记载，这个毒誓根本不存在，只是村民口中流传。

“两村的代表听了都很愕然，说这几年两村也有通婚的，也没出什么事。”新塘镇文明办相关负责人表示，村妇女主任已到村民家中做工作，谈起了婚姻法等相关法规以及婚姻自由等话题，但不排除有个别家长思想封建，村里也只能是采取劝说的做法，劝他们尊重年轻人的选择。

事件主人公：

曾打市长专线反映情况

徐天和钟欣、徐莉和钟强，这两对恋人称，由于无法说服父母，他们希望政府相关部门用一种既不伤父母威严，又可保全爱情的方式，帮帮他们。

徐天表示，5月20日，他曾打电话到新塘镇咨询，但被告知“管不了世俗的事情”。

5月21日，他又致电广州市长专线12345。据称，接线人员表示，此事没有专门的部门去管，让他自己找村委帮忙。“如果村里能帮忙解决了，我就不用求助媒体了。”

前日，西洲村村委多名工作人员表示，村里从不反对两村人结婚，现在已经是婚姻自由，年轻人可以有自己的选择。新塘镇政府相关人士也表现一种“无奈”，认为目前两村没有纠葛，只是个别家长思想封建没放开。如今村民自治，不能强求，如果政府职能部门介入，可能会适得其反。

“可能你们是外地人，不知道情况，这里很多地方都这样，孝顺的话，就听从父母的。”一名工作人员说，“当然，不听从父母的，也不是说不孝顺。”

怕伤害父母不敢站出来

目前，两对恋人为了不让父母伤心，已在口头上答应“不再交往”，但又由于无法背叛内心的爱，只能私底下偷偷交往。

他们表示，现在终究还是没有勇气站出来，直接与世俗做斗争，因此才会拒绝出镜接受采访。

徐天说，之前他给父母做了很多工作，但没有效果，因为这种思想已在上一辈老人心中根深蒂固，很难改变。他称，自己担心出镜接受采访，会让父母感受到很大压力。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寄望于村里能做相关工作，破除这个禁婚陋习。

徐莉也称，她怎么劝父母都没用，现在只能与钟强偷偷交往。“或许，如果事件曝光了，父母知道之后，我们更无法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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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居律师愿给法律援助

根据2012年广东省司法厅下发的《意见》，全省各地司法部门要组织律师事务所与镇街司法所“所所结对”，发动律师到基层乡村和街道社区开展公益法律服务，律师定期进村居服务将于2020年实现全省全覆盖。“一村居一律师”就像块“香饽饽”，得到了各地政府、干部群众和律师的青睐。

5月22日，西洲村的村居律师龚长发表示，如果村民愿意，他愿意出面为村民提供帮助，与村里沟通商讨对策，做村民思想工作，化解矛盾。他还介绍，根据《婚姻法》规定，结婚必须男女双方完全自愿，不许任何一方对他方加以强迫或任何第三者加以干涉。他说，只有“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患有医学上认为不应当结婚的疾病”，法律上才禁止结婚。

历史溯源

新塘旧时出现多次械斗

明清时期，尤其在清代，民间械斗是一种普遍现象，双方械斗后常会立下“互不通婚”的毒誓。山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刘平著的《被遗忘的战争》一书，就对广东土客大械斗做了大量考证和研究。书中描述，械斗大多起因于民间社会日常纠纷，在当时官方看来，这些纠纷不外乎田土水利，口角斗殴，户婚名誉等小事，并未引起特别重视。

《新塘镇志》也记载了过去的歪风恶习，新塘过去村际之间、宗族之间，或因争地界、坟场、田水和扒龙船，或受土豪劣绅、“大天二”挑拨而械斗。一些人宗族、地方观念深，缺乏法制观念和理智，附和盲从，大动干戈，往往造成严重后果，为少数人的意气和利益，造成大多数人受祸。此事甘沙、甘东、下湖各村都发生过，建国后仍出现过3次。

不过，记者在《新塘镇志》并未发现有“不通婚”的记载。在“婚嫁”中，有记载旧日婚嫁多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自由结合可言。